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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可奈何   其实在 ...

  •   其实在刘贺州到来之前,我的世界并非一直是这样灰扑扑的。

      记忆深处还残留着一些温暖的碎片,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热气,模糊,但确实存在过。

      四岁之前,我有爸爸,有妈妈,有那个总爱教训我、但也会偷偷给我塞糖的姐姐。

      那时的我们住在一个有阳光的房子里,不是现在这种终年潮湿的楼梯间。

      爸爸会把我扛在肩头去看元宵灯会,妈妈会用缝纫机给我和姐姐做带花边的小裙子。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像童话书的最后一页,永远写着“幸福快乐”。

      四岁那年,童话书被撕碎了。

      爸爸在工地出了事,被抬回来时,人已经不太清醒,老板给了家里一笔钱,可根本不够。

      很快,家里所有亮晶晶、好看的东西一样样不见了,换成了皱巴巴的钞票,又很快变成了医院一张张冰冷的缴费单。

      我们从有阳光的房子,搬到了终年晒不到太阳的出租屋。

      妈妈脸上的笑容没了,她总在打电话,声音低低的,带着哭腔,一遍遍说“再宽限几天”。

      我不是公主,幸运不会降临,爸爸最后还是走了。

      后来……

      我记得,那是个阴天,妈妈罕见地没有出去奔波。

      她给自己,也给姐姐和我,都仔细收拾了一番,穿上我们最体面的衣服,带我们去了家以前常去的,但很久没再光顾的饭店。

      妈妈点了几个菜,都是我和姐姐爱吃的,她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我们吃,眼神空空的,又好像盛满了我们看不懂的东西。

      吃完饭,她又带我们去了附近的儿童公园。

      我开心的坐在掉了漆的旋转木马上不知所谓,她就在下面看着我和姐姐,风吹起她枯黄的头发。

      姐姐则紧紧拉着我的手,她没有笑,我只知道她的手心很凉,粘腻出汗。

      那天晚上,警察来了。

      很多陌生人挤进我们狭小的家,声音嘈杂。

      姐姐捂住我的眼睛,但我还是从她手指的缝隙里看到了,妈妈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挂在了吱呀转动的旧电扇下面。

      她的脚离地面很远。

      姐姐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很疼,但我没哭,只是透着指缝茫然地看着那一幕。

      我不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渐渐明白了。

      妈妈不要我们了,她去找爸爸了。

      而姐姐,当时刚满十八岁的姐姐,她撑起了生活的全部重量。

      她撕了那张大学录取通知书。

      红色的碎片像枯萎的花瓣,落在潮湿的水泥地上。

      她对着那些碎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却没有泪。

      她拉起我的手,扯了丝微笑说:“乐乐,以后就我们俩了。”

      她让我觉得,天也许不会真的塌下来。

      回忆的潮水猛地退去,我发现自己还蹲在客厅冰冷的地砖上,手里捏着那颗脏了的西红柿。

      楼下不知哪家又传来孩子的哭闹和大人不耐烦的呵斥,锅碗碰撞的声音隐隐约约。

      这个破烂的、拥挤的、充满了各种恼人声响的世界,一下子又回来了。

      谢氏集团,谢文斌,庞大的家族,这是刘贺州金灿灿的另一种人生。

      我不应该阻止,也不该……

      我扶着茶几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

      走到窗边,撩开洗得发白的旧窗帘往下看。

      昏暗的路灯下,早已空无一人,我估计他又跑到他的“小女朋友”余芙家里去了。

      唉,也不知道看人眼色,人家哥哥不喜欢他。

      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当然爱钱,但那张支票……太不现实了,也太……贵重了。

      这些年来,我其实也没有给刘贺州买过特别好的东西,当然,是因为我也给不起。

      就连那双他看了很久的运动鞋还有衣服,我都得攒上好几个月的全勤奖和加班费,才有闲钱给他买。

      我掏出了手机,盯着通讯录上“贺州”两个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按不下去,打了他估计不会接。

      我划拉着通讯录,那些名字大多属于超市的同事、供货商。

      刘贺州的朋友……很少很少,几乎没有。

      他性子独,又敏感,像只时刻绷紧脊背的小兽,不让别人靠近。

      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余安。

      他是余芙的哥哥。

      余芙算得上刘贺州唯一亲近的同学,也是我们这片旧城区里,难得家境还不错的孩子,我觉得刘贺州是喜欢对方的,毕竟那女孩我也见过,漂亮得不像话。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我绷紧的神经上,我担心对方不接。

      响了七八下,就在我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一个低沉的男声,尾音硬邦邦地砸过来,带着明显不悦。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这语气…贺州在他那儿的可能性,一下子升到了七成。

      我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一个皱着眉头、满脸不耐烦的年轻男人。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柔和,甚至带上一点小心翼翼的歉意:“芙芙哥哥,你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请问,我家贺州是不是又跑到你家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他似乎不太平稳的呼吸,然后,他才从喉咙里溢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果然,我心里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恼火。

      这混小子!

      “好,好……”我连忙应着,声音放得更软,“麻烦你跟他说一下,让他早点回来,别……别耍小孩子脾气。”最后几个字,我说得有点艰难,在别人面前说自家都已经成年的弟弟“耍脾气”。

      家丑不可外扬,我脸上有点臊得慌。

      “他说他要借住一段时间。”余安的声音立刻响起,语速比刚才快了些,那股不悦更加明显,几乎要透过听筒溢出来,“芙芙答应他了。”

      这不像是在陈述,更像是在……告状,还带着一种“你家孩子给我添麻烦了”的直白不满。

      我脸上有点烧,只能讪笑着,语气里带上更多讨好:“真是不好意思,给你和芙芙添麻烦了……那个,麻烦你把电话给他,行吗?我跟他说两句。”

      对方又是简短的一声:“嗯。”

      这次,我好像听出了一丝细微的、情绪上的变化?似乎……没那么生气了?或许是我的错觉。

      电话那头传来模糊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很克制地敲了两下,接着是开门的声音。

      “你姐。”余安的声音远了点,是对着房间里的人说的。

      一阵摩擦的窸窣声,应该是手机被递了过去。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我握着手机,耳朵紧紧贴着听筒,能听到那边细微的背景音,但我听不到他说话的声音。

      他也在等。

      这沉默像一根逐渐拉紧的弦,勒得我喉咙发干。

      脚踝的肿痛,后腰的酸涩,还有这一晚上像坐过山车一样起伏的情绪,全都混在一起,堵在胸口。

      最终,还是他先败下阵来。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喂?姐姐。”

      “回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极力压住心里翻腾的那股火气,不能吵,至少不能在电话里,在别人家吵。

      他没立刻回答,又是几秒让人心慌的寂静。
      然后,他几乎是立刻接上了话,语速很快:“行啊。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这混小子,又提上条件了。

      像无数次他闯了祸,我们讨价还价一样。

      我闭上眼,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冰冷的手机外壳硌着皮肤。

      我还能怎么办呢?

      “你说说看。”我听到自己说,声音里透出无法掩饰的疲倦,像给一只炸了毛,龇着牙却不肯回家的小狗,顺着毛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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