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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不标价   “抚养 ...

  •   “抚养费、教育费、生活费,以及……”陈亮顿了顿,“精神补偿。您可以填一个让您满意的数字,谢家绝不会还价。”

      我慢慢抬起头,先看支票,再看陈亮,最后看向刘贺州。

      18岁的少年站在那里,已经比我高出整整一个半头。

      这18年,要我如何去标价?

      屋里又是一片寂静。

      “刘小姐想填多少?”陈亮适时地问,从西装内袋抽出金笔。

      “支票你们拿回去吧,钱,我不要。”过了半晌,我才开口。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支票。

      纸质真好,厚实、挺括,和我每天数的皱巴巴的钞票完全不一样。

      我把它递还给陈亮。

      “贺州他……不是商品。”我说,声音终于不再轻,微微拔高了些,“他不标价。”

      陈亮闻言笑了笑:“话不能这么说,刘小姐……”

      我没听他说完,转头看向刘贺州,对他道:“你跟他回家吧…刘贺…”我顿了顿,改口,“贺州。”

      见少年完全没反应,我又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勉强笑了笑,说:“恭喜你了,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家。”

      我的话轻飘飘的,连自己都辨不清里头的情绪。

      刘贺州突然笑了,那不是开心的笑,而是近乎狠戾的笑。

      他迈步走到我身边,死死拽住我的双臂,质问:“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吗?你要我回哪里去?”

      然后他转向陈亮。

      “你们没听见吗?”十八岁的少年一字一句,每个字都像冰锥,“我姐说了,让我在家待着。你们该走了。”

      陈亮表情微变,但很快恢复,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贺州,你得清楚,谢先生是你的亲生父亲。谢家能提供的一切——教育资源、社会地位、未来的继承权,是这里无法比拟的。你可以有更好的生活。”

      “贺州,人家说的对。”我劝他。

      “人家说得对?”贺州回过头盯着我,重复我的话,眼神透着阴鸷,“好,我明白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门外走。

      陈亮身边的另一个男人立刻追了上去。

      “刘小姐,关于补偿的事,您想通了可以随时联系我。我们先不打扰了。”陈亮递给我一张名片,步履匆忙地跟了出去。

      屋里,我看着那张名片。

      左上角一串鎏金的公司名称赫然醒目:

      谢氏曜邦控股集团有限公司。

      那几人出去后,这个狭小的空间,竟也显得有些空旷。

      我紧紧攥着那张名片,指尖陷进那层过于顺滑的纸面。

      屋里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一声声,又沉又钝,敲在耳膜上。

      刘贺州摔门出去时带起的那阵风,好像还没散干净,凉飕飕地贴着我的后颈。

      我蹲下身,默默的捡起滚落在地的菜。

      西红柿沾了灰,原本就不新鲜此刻更加蔫蔫的。

      我的手在抖,把菜胡乱塞回塑料袋时,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往回倒,一直倒到十八年前那个冰凉的雨夜。

      记忆像老旧的胶片,带着雪花点和划痕,一帧一帧跳出来。

      那晚姐姐下夜班出来,她脸上有着浓艳的妆容,花花绿绿的,我觉得她很好看。

      她看见缩在夜店后门屋檐下,怀里抱着个脏兮兮襁褓的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剐过来。

      “你又乱捡了什么玩意?!”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几乎要盖过淅沥的雨声,“我跟你三令五申过!不能养猫猫狗狗!”

      8岁的我吓得往后缩了缩,怀里的婴儿感知到了这暴躁的声线,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不是的……不是狗……我…我在垃圾堆旁边听见他哭…”我嗫嚅着,把襁褓往她面前递了递。

      姐姐听到那婴儿的的哭啼原本带着怒意的眸子带上了震惊和错愕。

      “刘乐,你在哪里捡的?!?”她蹲下来,一把扯开襁褓的一角,露出里面皱巴巴、哭得通红的小脸,“快给人家送回去!”

      “可是……他会被冻死的……我在垃圾桶那边捡到的……”我看向了垃圾桶的方向,小声争辩,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裹紧了那块襁褓。

      她看着我,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烦躁地捏了捏眉心,叹了一声很大的气,“你知不知道我要养你已经很辛苦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眨眨眼,重复,“可他会冻死的。”

      “冻死?”姐姐嗤了一声,随即脸色更沉,“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把他带回去!”她站起身居高临下,转身就要走,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冰凉的水花。

      我抱着那个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襁褓,站在原地。

      怀里的孩子哭得没了力气,只剩下一下一下的抽噎,小脸贴着我的衣襟。

      我没有把他放回去,我太孤单了,姐姐去上班,我每天就只能一个人等着她下班,我想要有一个陪伴,无论是什么。

      我几乎是用了这一生的勇气,就那么抱着他,一步一步跟在了姐姐身后,走了好久好久,回到了我们租的一个破烂狭窄的楼梯间。

      这里没有灯,我深一脚浅一脚,全靠记忆往上摸。

      姐姐掏钥匙开门的声音很响,像在发泄怒气,门开了,“啪嗒”一声,是姐姐开了灯。

      里面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霉味。

      她把包甩在唯一那张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回头瞪我:“你要把他带进来,你就滚出去!”

      我没说话,姐姐很爱说狠话,而我早已习惯。

      我咽了咽口水,抱紧了怀里的小东西,侧着身子,泥鳅一样从她身边挤进了门。

      屋里很小,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几乎占了一半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把婴儿放在下铺,铺着发黄的旧床单。

      他好像暖和了些,不再抽噎,只是睁着乌溜溜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低矮的天花板。

      姐姐站在门口,看了我们很久。

      然后,她猛地关上了门,隔绝了外面所有的风雨声。

      “真特么造孽!”她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命运,还是在骂我,或者是在骂这个突然闯入我们生活的婴儿。

      她踢掉高跟鞋,走到床边,就着昏暗的灯光,皱着眉,仔细看了看那孩子的脸。

      “……倒是长得不难看,这么好看的小孩,怎么说扔就扔呢?”她咕哝着,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动作有点粗鲁,但力道放得很轻。

      那孩子突然咧开没牙的嘴,朝她的方向“咿呀”了一声。

      姐姐的手指顿住了,她飞快地收回手,别开脸,但我看见她眼角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了一下。

      “明天……我去打听打听,看附近谁家丟了孩子。”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打听不到……再说……福利院也好……警察局……也罢。”

      第二天,她去打听了,没有送走他,第三天也同样如此,第四天……第五天……

      一个月……

      姐姐开始更早的出,更晚的归,打更多的工,有时候是白天在餐厅端盘子,晚上去夜店推销酒水。

      我的任务就是守着这个小小的婴儿,用姐姐不知从哪里弄来便宜的奶粉,一勺一勺兑水喂他,我终于不那么孤单。

      姐姐给他起名叫“贺州”。

      她说,“贺”是庆贺,庆贺他活下来,“州”是大地,希望他将来能走得远,站得稳。

      不要像她,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我笑着跟姐姐一起逗他,他似乎也能感应到,咧着没有长牙的嘴,“嘻嘻”笑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他不标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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