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弟6章.初中篇(五) 我们阿澈, ...
-
其他几个立刻附和着怪笑起来,难听的字眼像污水一样泼过来:“死胖子,挡道了!”“扫干净点啊,别把你身上的油蹭地上了!”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脸被激得滚烫。那几个一起值日的女生都吓得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李文雅去办公室送作业还没回来。此刻的我,把孤立无援演绎得淋漓尽致。
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期末压力积攒到了顶点,或许是因为父亲摔筷子时我默默咽下的那口饭,又或许,只是单纯受够了。
一股陌生的,带着狠劲的热流猛地冲上脑袋。我握紧了手里的扫帚柄,木质纹理硌着掌心。转过身,径直朝李强走去。
虽然脚步有些发虚,但没停。我在他面前站定,举起扫帚,用还沾着灰尘的塑料帚头指向他。
因为气急,我差点说不出话,于是深吸口气,带着止不住地颤抖道:
“你再说一遍。”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那几个女生惊愕地看向我。她们没想到,以往只会忍气吞声的我,今天怎么敢反抗了?
李强显然没料到这一切,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滑稽的事,夸张地大笑起来:“哈哈——喂,你们听见没?她让我再说一遍,死胖子!胖妞!怎么了?说错了吗?”
每一句嘲笑都像鞭子抽在身上。我盯着他那张因为恶意而扭曲的脸,脑子几乎没有任何思考,我抬起脚,狠狠踹向他的课桌腿。
“哐当!”桌子猛地歪斜,撞在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巨大的声响。李强放在桌面的半瓶可乐晃了晃,倒下来,褐色的液体汩汩流出,漫过他的试卷。
笑声戛然而止。李强的脸瞬间涨红,眼睛里冒出怒气。
“我操!”他骂了一句,几乎是本能地,像所有习惯用暴力解决问题的小混混一样,扬起手就朝我挥过来。
那只手我曾见过,指节粗大,带着打球留下的茧子和疤痕。
我下意识闭上眼,身体僵直,等待着疼痛降临。
奇怪的是,这一巴掌并没有落下。
一阵风掠过,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汗味和薰衣草气息。
我紧接就听见一声李强吃痛的闷哼,以及些许身体被大力拉扯的动静。
我睁开眼。
林澈不知何时回来了,就站在我和李强之间。
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后背,和那只死死攥住李强手腕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
林澈真的很高,他比李强高了小半头,此刻周身散发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阴沉的低气压。
“你他妈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了非常明显的怒气。
李强试图挣开,却没成功,嘴上却不服软:“关你屁事!这胖子先踢我桌子!”
“我看见了。”林澈的声音更冷,“她为什么踢你桌子?你嘴里不干不净说什么了?”
“我说什么了?我说实话!胖还不让人说了?”李强梗着脖子,旁边几个男生想上前,却被林澈扫过去的眼神钉在原地。
林澈没再跟他废话,用手拽着李强的衣领,近乎是把他拖出教室,消失在走廊拐角。
留下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地上狼藉的可乐渍,最终悻悻地溜回了自己座位。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可乐滴落的声音,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扫帚。
我盯着布满汗渍的掌心,不解爬满心头。林澈,这是在帮我吗?
林澈为什么会帮我呢?他不是,最讨厌我吗......
刚才那股冲上头顶的勇气迅速褪去,身体有些发软,只留下后怕和虚脱。我慢慢蹲下身,开始擦拭地上的可乐渍。
走廊拐角那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和其他女生没有人敢出去看。
午自习时间,班里大多人是走读,很少人会留在学校,走廊几乎没有什么人。
林澈把李强狠狠按在瓷砖墙上,手臂横压在他胸前,眼底是压不住的怒火:“我是不是说过,别他妈嘴贱去惹她?!”
李强后背撞得生疼,吸着冷气,却还是扯出一个充斥讥讽的笑:“林澈,你他妈来真的?不会真看上那个胖子了吧?你眼光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嘴巴放干净点!”林澈的拳头攥得咯咯响,指关节那点旧伤又隐隐作痛,“她招你惹你了?你除了拿人家身材说事,还会什么?”
李强被他的气势慑住一瞬,但少年人畸形的自尊和一股邪火冲上来,让他口不择言:“少他妈装蒜,你不也说过?现在装什么好人!”
林澈显然被他的话噎住了,顿时羞愧,悔恨这两种复杂的情绪,直直涌现。
李强见他如此,更是来了劲儿,停止输出。“小卖部的草莓酸奶很受女孩子喜欢,我好心支招,让你给林小小天天送一杯,成全你们这对郎才女貌,结果呢?”
他盯着林澈骤然收缩的瞳孔,像是抓住了把柄,声音带着恶意的快意,“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酸奶都他妈送给了谁!天天跟做贼似的,塞人家桌洞里,恶不恶心啊你?”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林澈最隐秘,也最自卑的神经。他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努力维持的凶狠表象瞬间出现裂痕。
不是怕李强知道,他早就无所谓别人怎么看他。
他是怕,怕那个坐在教室里,安安静静擦地板的女孩知道。
怕她知道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会露出惊愕,厌烦,或者更糟的——怜悯。怕这最后一点偷偷仰望的资格,也被自己亲手毁掉。
混杂着恐慌的暴怒冲垮了理智,他猛地掐住李强的下颚,力道大得让李强瞬间失声,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这件事,”
林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狠绝的寒意,“你敢说出去半个字,我让你在这学校待不下去。听清楚了?”
李强脸憋得通红,眼球凸出,却还在艰难地、扭曲地笑,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咳咳...怎么,怕了?怕别人知道……你喜欢……一个……胖子?”
“胖子”两个字像最后一记重锤,不仅砸碎了他强行维持的凶狠,更砸开了记忆里那些他拼命想掩埋的,属于他自己的废墟。
他想起更小的时候,家里永远弥漫的烟味、酒气和父亲输钱后的咆哮。印象里,母亲蜷在角落哭,最后给他的记忆里,留下决绝的,再也没有回头的关门声。
母亲走了,再也没有回来,甚至一句话都没给他留下。
世界变成一口冰冷的井。
只有奶奶,会用那双生着老茧却异常温暖的手,在他被打骂后,拧干旧毛巾,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脏污。有时留下伤口,奶奶便会小心翼翼地,往他磕破的膝盖上贴一块廉价的创可贴。
“我们阿澈,心要干净。”
奶奶总这么说,尽管她自己的日子早已千疮百孔。
常年的劳累,父亲的堕落,奶奶早已气血耗尽,留下一身病根。
后来,奶奶也走了。
那天刚好是他十周岁生日,奶奶的身体早已冰冷僵硬,饭桌上放着一块水果蛋糕。她留下一封信,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一句话——
“我的阿澈,生日快乐。”
奶奶不会写字,也不知道这八个字她练了多久。但这是奶奶留给他最后的礼物。现在,生活里那点仅存的温暖也被抽走。
父亲连奶奶都没看一眼,依旧要出门去赌。十岁的林澈,小小的身躯拦住一身酒气的父亲,可父亲给他的生日礼物,却是一记重拳。
“小兔崽子,你还想拦老子,跟你妈一样,都他妈是烂货!”林澈被打倒在地,他手里满是泥泞的土。挣扎着爬起身,隔壁和他玩得要好的李强,刚好来找他玩。
见此,李强骂了几句,连忙上前扶起林澈,并且帮他找了一个推车,两个人小心翼翼,却又吃力地把奶奶抬上去。
那天,两个小小的少年将奶奶拖到后山,找了个开满山花的地方,用一天一夜的时候,盖起一座坟墓,没有墓碑,高高的土坡前,只插了一束芍药。这是奶奶生前最喜欢的花。
林澈学着用拳头和满不在乎的冷漠砌墙,觉得这样就不会再疼,也不会再失去什么。
嘲笑文慧,起初和嘲笑其他人没什么不同,甚至带着一种堕落的快意。看,我也和他们一样烂,一样糟糕。
直到看见她写在练习册上的那句话。那么安静,又那么有力量。像一束微弱却执拗的光,突然照进他砌好的,黑暗的围墙缝隙里。
那一刻他想起奶奶对他说的话,“我们阿澈,心要干净。”
这两年,他学会抽烟,喝酒,打架......一副混混摸样,或许早就不干净了。
后来巷子里,文慧蹲下来,递给他那张印着傻气兔子的创可贴。指尖微凉,动作却稳。创可贴上的草药味混合着她衣服上那一点淡淡的,阳光的味道。。
那一瞬间,他恍惚觉得,好像奶奶又回来了。
文慧是除了奶奶之外,第二个会这样给他处理伤口的人。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猛地酸胀起来,随即又被更深的自我厌恶淹没。
他欺负过她。光这一点,就让他觉得自己肮脏不堪,不配靠近那束光。
他成绩差,是老师眼中的“麻烦”,是父亲酒后骂的“废物”,是连自己母亲都选择抛弃的孩子。
李强说,小卖部的草莓酸奶很受女孩子欢迎。
他记住了这句话,却没有记住李强一直嚷嚷着叫他买给林小小。
林小小,这个总是围在他身边转的女生,她漂亮,可是他没有丝毫兴趣。难道,因为漂亮就一定要喜欢吗?
他唯一能偷偷做的,好像就只有省下点早饭钱,去买一杯她可能喜欢的草莓酸奶,趁没人注意,飞快地塞进她冰冷的桌洞。
想象她发现时或许会有一瞬间的疑惑或开心,这点卑怯的期待,成了他灰暗日子里唯一一点点自欺欺人的甜。
那天在操场上,他甚至有些羡慕李文雅,可以那么理所当然地站在她身边,保护她,让她露出笑容。
跟他做同桌时,文慧好像从来没那么笑过。
这个认知让他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是啊,他带给她的,除了最初的嘲笑和后来的别扭,还有什么呢?
他这样的人,靠近谁,大概只会给谁带来麻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