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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初中篇(三) 林澈你个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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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时,又下雨了。我没带伞,站在廊檐下。正想着是等雨小点,还是冲去公交站,那把熟悉的浅蓝色格子伞又伸了过来,罩在我头顶。
“走了。”他还是不看我,语气硬邦邦的。
我有些愕然,但还是跟了上去。这次,他举伞的姿势依然别扭,但好像……把伞往我这边多偏了一点?他的右肩湿得比上次还厉害。
沉默地走了一段,雨声哗哗。
我忍不住,很小声地说:“其实……你不用这样。”
林澈脚步顿了一下,没停:“怎样?”
“就是……你不用觉得欠我什么,或者因为我是你同桌,就必须……”我斟酌着词句,觉得怎么说都不对,“哎呀,我的意思是,你不用勉强自己。”
林澈猛地停下,转过来看我。雨水顺着他额前的发梢滴下来,落在他高挺的鼻梁。林澈的眼神很复杂,像是被我的话堵住了,有点恼,又有点别的什么我看不懂的东西。
“谁勉强了?”他声音提高了些,随即又压下去,别开脸,“伞这么大,顺路而已,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看,果然还是讨厌的。讨厌到连一点善意都要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包裹起来。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
走到该分岔的路口,他把伞塞进我手里,这次没说什么“明天还你”,转身就跑进了雨里,比上次跑得还快,像是逃避什么洪水猛兽。
我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他在雨幕中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心里那点模糊的泡泡,终究是彻底沉下去了。
我慢慢走回家。打开台灯,摊开日记本,今天不知道该画什么。笔尖悬了很久,最后,在本子角落,画了一大一小两个简单的轮廓。
大的那个,勉强算只乌龟吧,缩在壳里,头朝着远离小兔子的方向。
小的那只,依然是兔子,耳朵耷拉着一点,安静地蹲在纸页边缘。
林澈你个臭王八,果然还是那个讨厌鬼。
画完了,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翻过了这一页。
明天,还是只画兔子吧。就画一只,耳朵竖得高高的,只看着前方就好了。
将近半个月,我和林澈没说过一句话。
我们是同桌,但又是最遥远的存在,小时候赌气的“三八线”,此刻真真实实的存在于我和林澈之间。
雨天的伞,指关节的红痕,那些模糊的,让我心跳漏拍的瞬间,都被我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压进记忆的最底层。
我究竟应该怎么办?
是不是所有人都讨厌我?
他们不愿意靠近我,哪怕自己做得再好,或许一抹笑意都换不回来。
这半个月,我几乎夜夜跪在桃树下,奢望它能给我一个答案。可是我得到的几段掉落的枝桠,和死寂的沉默。
我望着光秃的桃树,岁月的痕迹树梢,春日里的桃花潋滟,可惜现在连一片桃瓣都不见踪影。
就连你都没办法给我回答吗?
于是,我开始欺骗自己,告诉自己,那只是错觉,是麻烦,是他不得已的“同桌义务”。而李强私下那些变本加厉的小动作,和他偶尔飘过来的,黏腻又恶意的眼神,才是更真实的日常。
“胖妞,地拖干净点啊,别脏了我们老大的地盘。”值日时,李强翘着二郎腿坐在我的椅子上,把瓜子壳吐在我刚拖过的水痕上。
“哟,还看书呢?真以为用功就能变天仙?”
最刺耳的是那次,他凑近我耳边,压着嗓子,声音却清晰地钻进来:“喂,别以为老大对你有点不一样,你就飘了。他跟我们打赌输了才懒得理你几天,玩玩而已,你还当真了?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每一个字都像生锈的针,扎进去不深,但密密麻麻,取不出来。
我不回头,不回应,只是用力地握着拖把,把那些污渍和话语一起用力推开。可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很久才褪。
月考成绩贴在墙上,我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二名的位置。班主任王老师宣布,按新成绩排座位,大家可以按顺序自由选择。
我心里有个声音,很小,却很坚定:离开这里。用我自己的力气。
叫到我名字时,我站起身。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身旁投来,沉甸甸的。我没有侧头确认那是谁。
讲台旁的王老师,那位总是穿着黑白格子衬衫,眼神温和却锐利的中年男人,静静地看着我。
他的目光在我微微紧绷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我原本座位的大致方向,不易察觉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我走向前排,一个中间的且离讲台比较近的位置,这次的同桌是那位排名第一的女生。阳光很好,没有阴影,也没有那位后座。
坐下时,我终于还是没忍住,用余光飞快地瞥了一眼原来的方向。
林澈靠在椅背上,脸朝着窗外,只留给我一个看不清表情的侧影。他手里转着一支笔,转得很快,几乎要飞出去。李强正凑过去跟他说着什么,挤眉弄眼,手指似乎朝我这边虚指了一下。
林澈没转头,甚至没看李强,只是极其不耐烦地,用拿着笔的手背把李强搭在他肩上的胳膊挥开了。动作幅度不大,但透着一股冷硬的拒绝。李强讪讪地缩回去,嘴里还嘟囔着,却不敢再凑近。
他好像……更烦躁了。是因为我换走了吗?还是仅仅觉得李强很吵?
我不知道,也不想去猜了。
我转回头,把新发的课本一本本放进新抽屉。桌面干净,没有之前同桌之间那道无形的“三八线”,也没有偶尔不小心越过界时,对方瞬间僵硬的反应。
挺好的。我用手指抚过光滑的桌面。
只是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发酸。我用力眨了眨眼睛,看向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
王老师开始叫下一个名字。教室里有轻微的挪动声,桌椅摩擦声。
我的新生活,就从这个阳光充足,没有后顾之忧的座位,正式开始。
新同桌叫李文雅。人如其名,文文静静的,戴着粗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专注的光。
她很高,却瘦得像一根甘蔗,校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起初我们只是客气地交换了名字。
打破沉默的是一道数学压轴题。我卡在最后一个步骤,笔尖几乎要把草稿纸戳破。犹豫了很久,才用笔帽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这里……能帮我看看吗?”
她转过头,没说话,接过我的练习册,看了几秒,然后抽出自己的草稿纸,用清晰的字迹写下两行步骤推演。“辅助线可以加在这里,你看,这样这两个角就相等了。”
声音温和,没有一丝不耐烦。那一刻,我好像听见心里某块角落,“咔嚓”轻响了一声。
后来,我也会在她对着语文阅读理解的隐喻皱眉时,试着分享我的理解。
我们之间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从解题方法到喜欢的书,再到食堂哪道菜偶尔不那么难吃。
我发现她并非真的冷漠,只是慢热,且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我们成了朋友,那种不用多说,彼此安静的陪伴就觉得很舒适的朋友。
我的世界,除了自己画下的兔子,终于有了另一份真实的,温暖的连接。
而林澈,连同李强他们,仿佛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了教室后排那个喧嚣的世界里。我们再也没有交集。
偶尔收作业时目光会有瞬间的错身,他也总是很快移开,脸上是那种熟悉的、疏离的漠然。也好,我想。这样很干净。
直到那节体育课。
我和文雅沿着操场边缘散步,聊着刚发下来的英语卷子。
不远处的篮球架下,聚着一群人。林澈、李强,还有林小小和她的几个朋友。
林小小,班级里公认的美女,有她在的地方,几乎都围着一圈人。
他们的笑声很大,带着青春期特有的张扬。
“小小,澈哥刚才那球帅不帅?”李强起哄的声音格外刺耳。
“少胡说!”是林小小带着笑意的嗔怪。
“哟,还不好意思了?澈哥,你说是不是啊,嫂子?”
“滚蛋。”林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们正好路过他们旁边。李强眼尖,看见了我,那种黏腻恶意的笑又浮了上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这一圈人都听见:
“诶,看看谁来了。要我说,有些人啊,就得有自知之明,别整天杵在那儿碍眼。跟我们小小比,那真是……啧。”
林小小和她身边的女伴们掩着嘴笑了起来,目光像刷子一样扫过我全身。
我感觉到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脚下像生了根。
更让我难堪的是,我清楚地感觉到,林澈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沉沉的,像压着一块石头。
我僵在原地,连移开视线的力气都没有。就在这时,旁边的文雅突然上前半步,侧身挡在了我和那群人之间。
她没说话,只是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地,甚至是有些冷冽地依次扫过李强、林小小,最后在林澈脸上停顿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怯懦,只有一种清晰的,不容侵犯的界限感。
然后,她拉住我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文慧,我们走。”
这一刻,我体会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人保护的感觉,原来自封的内心,也会因为一丝阳光的照射,渐渐融化。
就在我们转身的刹那,我听见身后传来林澈压抑着怒火的一声低吼:“笑什么!都他妈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