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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初中篇(二) 山林的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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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转过身来,将练习册紧紧抱在怀里。封面下,那只蓄势待发的兔子,和那句安静的话,被妥帖地收好。
窗外的阳光漫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也照亮了已经摊开的,干净的桌面。
我的兔子飞去了远方,可我却困在这一片荒芜,怎么也逃不出去。
小兔子啊,我的朋友,替我去看看这个世界,好吗?
我想知道这个世界的哪一处,会有一片净土,能容存我这早已破败不堪的灵魂。
傍晚放学,没有见到父亲。王老师说,父亲告诉他让我等一会,他今天要加班一个小时,大概迟一会儿到。
黄昏的巷子里,几个穿着另类的高年级生将一个男生逼到墙角。书包被扯落在地,课本散了一地。
我觉着无聊,就在学校附近绕圈,路过了巷口,却听见有些奇怪的动静,脚步顿了顿,还是折了回来。
“住手。”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力气,却让那几个混混的动作停了下来。他们回头,看见一个背着书包、安安静静站在巷口的女生。
“多管闲事?”为首的人嗤笑。
我没答话,只是走过去,弯腰捡起他散落的课本,一本一本拍掉灰,叠好。
然后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掏出文具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铅笔、橡皮,还有一叠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创可贴。
我撕开一张,走到他面前。他嘴角破了,渗着血丝,颧骨也青了一块。
“头低一点。”她说。
他愣愣地照做了。带着药水味的创可贴轻轻按在他的嘴角,她的指尖微凉,动作却稳得出奇。贴好了,她又撕开一张,递给他:“手擦破了,自己贴吧。”
那几个混混面面相觑,为首的突然嗤笑一声,“这不会你丫的小女友吧,找个这样的......你口味挺重啊~”
我叹了口气,又来了。这帮男生只会盯着女生的外貌和身材攻击吗?
见我们没吱声,混混们大概觉得无趣,骂骂咧咧地走了。巷子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靠着墙壁,看着我默默把他的课本装回书包里。良久,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有些别扭:
“……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拉上他书包的拉链,递还给他,表情平静得像在回答一道课堂提问:
“不管怎样,我总不能看见一个人,在我面前有危险,还无动于衷。”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你是我同桌。”
他接过书包,脸上闪过更难堪的神色,扭过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
“我本来……也没想和你做同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恨不得咬掉舌头。
我倒是不在意,却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知道。”我背好书包,语气里听不出委屈,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因为我不好看,很胖,对吧?这很正常。”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看向巷口那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形的,橙红色的天空。
“或许在很多人眼里,都是这么想的。”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朝巷口走去。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那影子并不纤细,却异常笔直。
他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没用完的,印着傻气兔子的创可贴。嘴角的伤口在药效下传来丝丝凉意,而心里某个地方,却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那句“很正常”,比任何愤怒的回击都让他难受。因为它太平静了,平静地接受了他和那些人的狭隘,平静地……原谅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那片温暖又刺眼的光里,背影被拉得很长,很长。
风穿过空巷,吹动地上的一张废纸。那是从他练习册里掉出来的,上面有她课间画的那只兔子,和旁边那行清秀的字:
“当有人说你太占地方时,也许只是因为他们自己,活得太窄了。”
他弯腰,慢慢捡起了那张纸。
十二岁的盛夏,那只种在八岁冻土里的兔子,终于悄悄长出了茸茸的耳朵,在满是蝉鸣的星空下。
晚饭时,母亲在一旁包书皮,她的手布满老茧,但动作却很是娴熟。这些书,她帮我从小包到大。
我用筷子扒拉着米饭,父亲看见我这个动作有些生气,小声呵斥道:“女孩子家家什么样子?好好吃饭!”
母亲听见,连忙来打圆场:“好了,文慧,好好吃饭。”
父亲瞪了母亲一眼,没好气道:“话说不到点子上就别说了。”
又要吵架了。我有些心烦,每次他们吵架,莫名的心慌,像一只没有脚的鸟,我借口不饿,回了房间,今晚我想自己睡。
躺在床上那一刻,我感到久违的宁静,门外是父母无休无止的争吵声,锅碗瓢盆叮铃咣啷。小的时候听到这一切,还会哭,现在眼泪应该是冻住了,哭不出来了。
我似乎试图用一扇门去阻挡我最不愿意面对的一切,却忘了,我也被困在其中。
第二天,我正在预习语文新课,一抬头,就看见同桌嘴角贴着那张可笑的兔子创可贴走进教室。几个男生想凑过来打听,“老大老大”的喊着,他没理。
突然,后背有些刺痛,我不禁皱眉,是后桌的李强,他正用笔帽一下一下,故意戳着我的后背。
我只能把背挺得更直,微微前倾,没有回头。
没想到,同桌不知吃了什么枪药,把书包重重塞进抽屉,发出“咚”的一声。李强的手顿了顿,讪讪地缩了回去。
一上午,每当李强又有小动作,或是和旁边人低声讥笑“胖子挡视线”时,他的手指就会无意识地在桌上敲一下。
午休时,他消失了。
回来时,除了那盒崭新的白色条纹创可贴,他还带回一身淡淡的,刚运动过的热气。
他把创可贴扔在我的桌上,语气有些冷淡,但又带着说不清的别扭。“还你。”
我注视着这个创可贴,竟生出一丝丝期待,自己终于可以交到第一个朋友吗?不过做同桌这么久,似乎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忐忑地问,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他没有说话,只是坐了下来。我心里涌出一丝失落,果然还是很讨厌自己吗。
“林澈。”过了一会,他又补充道:“山林的林,清澈的澈。”
我看向林澈,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仔细地看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模样。
他很高,肩膀撑着校服有点空荡。眉毛很浓,皱起来时有点凶。
目光往下,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着的,线条有些倔的嘴唇。嘴角那块青紫的痂快好了,颜色淡了些。
长相干净,却带些稚嫩,估计到了初三,长开些,应该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吧。
然后是他的手。正握着笔,指节分明,用力到泛白。右手关节处,那点不明显的红痕还没完全褪去。
他好像察觉到我在看,突然抬起眼。
那一瞬间,我撞进他的目光里。是单眼皮,眼尾微微下垂,平时总耷拉着显得不耐烦。但此刻没有遮挡,很直接,甚至有点愣怔。
他耳朵尖几乎立刻红了,迅速别开脸,喉结动了一下,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我转回头,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原来他长这样。
不是印象中的“讨厌鬼”,也不是模糊的影子。
是一个具体的,会脸红,会慌张,名字叫林澈的同桌。
下午第一节是自习。他破天荒地没睡觉也没偷偷打游戏,而是翻开了数学练习册——昨天发下来后还一字未动的那本。
第一页夹着一张纸,就是她画兔子和写字的那页。
他的笔悬在空白处很久,最后,在离那只兔子不远不近的地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乌龟?旁边鬼画符般地写了一行字:
“乌龟,也不一定走得慢。”
写完,他立刻把这一页翻了过去,耳朵尖有点红,假装专注地研究起下一道例题。
英语课,刺猬头李强又开始用笔捣我后背,不重,但很烦。一下,又一下,像只嗡嗡不走的苍蝇。
我往前挪一点,他的桌子就顶上来一点。如果我回头,他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眼神却没什么笑意。
“借块橡皮呗,胖妞。”他故意拖着调子。
我没回头,从笔袋里摸出备用橡皮,反手放在两张桌子交界处。他拿了,却并不用,只是在手里抛着玩。
林澈看到了,皱着眉踹了一脚李强的椅子:“吵死了。”
刺猬头啧了一声,总算消停了一会儿。
但只是对他“老大”消停。
趁林澈趴下睡觉或者去打球时,那些小动作又来了。
有时是纸团丢在我头发上,有时是当我靠着椅背时,突然把我椅子往后一拉。我整个人会惊得一晃,手里的笔在作业本上划出突兀的一道。
我从没回头跟他争执。只是把划坏的那页纸轻轻撕掉,抚平新的一页,重新开始写。或者,在页脚画一只耳朵竖得特别高的兔子,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我知道告诉老师或许有用,但更可能换来变本加厉的“好玩”。我也没想过告诉同桌。他看起来……很烦我。
因为自从那天一起躲雨之后,他好像更别扭了。还伞给我时,直接塞进我桌肚,眼睛看着窗外。我轻声说“谢谢”,他就像没听见。
我想,他大概后悔那天不得不跟我共用一把伞,后悔欠了我一人情。
他那些缩紧的动作,避开的目光,都在无声地说:离我远点。
直到周四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我因为脚踝有点不舒服,请了假在教室整理笔记。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后门被猛地推开。
刺猬头一脸煞白地冲进来,校服领子歪着,眼睛有点红,像是吓的,又像是气的。他看也没看我,冲到自己座位,把几本书胡乱塞进书包,拎起来就往外走,在门口差点绊了一跤。
我心里有些疑惑,但没多想。
第二天,刺猬头安静得出奇。一整天,我的后背都没有再感受到那种讨厌的戳刺。
甚至有一次我起身发作业本,不小心碰到他的桌子,他居然先说了句“抱歉”。
太反常了。
课间,我隐约听到后排几个男生压低声音的议论。
“真被揍了?”
“好像就是警告了一下。”
“谁啊?因为啥?”
“不清楚,听说是多管闲事?”
我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余光瞥见林澈,他正靠在椅背上,单手转着篮球,嘴角那块伤已经结了深色的痂。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那些议论毫不在意。只是他转动篮球的那只手,指关节处,似乎有点不明显的红痕。
心里某个角落,闪过一丝极其模糊的念头。像水底的泡泡,还没浮上来就碎了。
不可能。他那么讨厌我。
大概只是刺猬头在外面惹了别的麻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