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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初中篇(一) 以嘲笑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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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没有告诉父母,只是安静地吃着饭,今天的菜是父亲做的,都是我爱吃的。我低着头扒拉饭碗,竟然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把喜欢吃的菜都夹到碗里,大口地吃着。
胖怎么了,我吃的是自己家的饭。
写作业的时候,我看着那张空白的草稿纸发呆,想起梦里那个男生说的话,“以后不开心了,就在纸上画一只兔子,当画满一百只的时候......”
画满一百只,会怎样?那时年纪小,竟然真会相信一句梦话。于是,我拿起那张草稿纸,按照梦里的记忆,开始画第一只兔子。
笔画歪歪扭扭,勉强成型一只“兔子”。我看着自己的杰作,虽然有些丑,但还是比较满意的。
我将纸张轻轻折痕,竟真想让这只小兔子,听见远方的声音。
远方,究竟有什么?是海浪声,鸟叫,还是书上说的猿啼?
此时,一颗小小的心里种下一枚小小的种子,等长大了,我想去远方看看。
入夜,母亲帮我洗好脚便哄我入睡,可是我没有半分困意,只得假意眯着眼,想着脑海中的那点零碎记忆。
母亲和外人提及过,最开始,我们一家三口是住在爷爷家里的,可后来奶奶为了大伯父要赶我们出来,父亲想争口气,第二天便出去租房子,带着我和母亲离开了那个家。
父亲和大伯父的故事很长,爷爷参加过越南自卫反击战,当过医务兵。所以父亲年轻那会,一心入伍,为了使体检合格,不惜趴在雪地里往嘴里塞雪,功夫不负有心人,他通过了。
母亲说,那天,父亲军装都穿上了,正要上火车,却被人拦下来,原来是隔壁邻居举报,大伯父犯了事儿,蹲过局子,父亲的政审没通过。
跟父亲一届入伍的叔叔们,后来要么在警察局做局长,要么在政府机关当官,只有父亲,到现在只能打零工。
后来那家邻居的唯一一个儿子,出门被车撞死了,女主人疯了,后来,男主人带着一家人搬离了那片大院。
奶奶说,这是报应。
我们离开爷爷家的前一天,我才刚记事,记忆很模糊,只记得那个夜晚,瓢泼大雨,母亲牵着我的手,我穿着雨衣站在一家饭店门前,父亲和大伯父大打出手,爷爷在他们中间劝架。
地面全是雨水,没过脚踝,我低头盯着脚畔的那几条鳝鱼,它们原本应该呆在桶里,却如今桶被踢翻,自然就跑了出来。
真是可怜的黄鳝。
奶奶拉着大伯父走到一边,不知在说什么,后来听母亲跟别人讲述,我才得知内容。
奶奶对大伯父说,你气什么,我明天就让他们一家三口从家里滚出去。
如果是我,我也会像父亲一样,连夜离开那个家,再也不回来。
第二天上学,我像没事儿人一样,坐在那看书,我的好朋友小唐不时来找我说话,话题无非就是班级间的小八卦。
我的前桌是一个女同学,叫雯雯。
每天我的爸爸都会给我的HelloKitty小水杯里冲上满满的,巧克力味的高乐高,这是我喜欢喝的。
雯雯每次都会用,在校门口小摊贩那里买的五毛钱的杂牌雪碧和我换。
我以为那是好东西,就连续和她换了好几周,后来发现,两者的价格简直天差地别。
现在想想,真是后悔,明明高乐高比劣质汽水要贵出不少。而且,那是爸爸给我买的,亲手冲的,意义不一样。
原来,算计不仅存在于大人间,小孩子之间亦有自己的小心思。
这天,我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题目,回去的时候班里闹哄哄的,但当我一进去,他们就安静下来,直直地看着我,这些眼神看得我发慌,手里的学习资料啪地掉到地上。
“噗哈哈哈哈哈哈——”钱静的笑声倏地炸开,她已经笑到直不起腰,用手颤抖地指着我,补了几句:“我就说她喜欢王安宇吧。”
王安宇是之前我暗恋的那个男生,也是眼睁睁看着我被钱静骑在身下,露出鄙夷的男孩子。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笑了,这些笑声里好像有嘲讽,有不屑,但无论无何,每一声都是看不起。
我看着他们的笑脸,不知所措。只觉得鼻子很酸,眼睛有些模糊,有些滚烫的泪顺着脸流下。我下意识,居然看向王安宇的位置,只见他很沉默,耳朵很红,满脸愤愤,甚至不想看我一眼。
我低下头,看着掉落在地上的,凌乱的学习资料,一滴泪落在封面上。
也是,谁会看上一个又丑又黑的胖子。
我擦了擦眼泪,俯下身子,将地上的资料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就像是拾起一片片早已破碎不堪的自己。那些纸页沾了灰,和我一样惹满尘埃。
刚才的话还在耳边打转——“你配不上他的。”钱静咯咯笑着跑开了,笑声像细小的冰碴。
我慢慢走向自己的座位,在他们看热闹的眼神下,拍了拍纸页上的灰。然后从铅笔盒里找出那支用得最短的铅笔,在数学练习册的空白处——那道我总是算不对的应用题旁边,一笔一画地写:
“小兔子先学会跳远,才能和月亮赛跑。”
字迹歪歪扭扭的,最后一个“跑”字还写错了部首。我看了很久。
风又吹过来,掀动纸页。我按住练习册,在那句话下面,画了只很简单的兔子——圆圆的头,长长的耳朵,正迈开短短的后腿向前跳。
画完了,我用橡皮把错字擦掉,又重新写了个正确的“跑”字。
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照在铅笔印子上,亮晶晶的。我用手轻轻给兔子折痕,同时,上课铃声传来,仿若远方的摇铃。我把所有资料整整齐齐叠好,抱在胸前站起身,回应老师一句,老师好。
那只纸上的兔子,在我怀里一跳一跳的,我想,它应该替我听到了远方。
这本身就是我自己的暗恋,没想到对他也造成了困扰。我想找个机会和他道歉,可是后来,王安宇再也没有理过我,我就再也没有找过他。
这件事,我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因为小孩子总有些奇奇怪怪的自尊心,
时间这个东西,既便宜又奢侈,有时多到可以浪费,有时少到令人绝望。
这六年,我浪费了很多学习的时间,导致毕业考试以后,我的父亲有些绝望。
那天得知我的成绩以后,他沉默良久,于是他拨通八中——我们学校的直升高中,招生办的电话,问我的成绩能不能顺利入校。
我至今也不知道招生办给他的回复是什么,就听父亲说了一句好,便挂断了电话。
后来的结果证明,父亲确实是多虑了,我和八中的缘分没那么浅,还是顺利考进去了。
......
报道的前一天,父亲带着我去买了新的文具,还有一个粉色的书包。
我盯着那个粉色的,印着hellokitty的书包,心里也不是很开心。
现在想想也觉得好笑,为什么男性总是默认为,女生就一定喜欢粉色,或者是hello Kitty呢?
这几年父亲换了工作,回家的时间也稍微自由了一些,和母亲的关系也缓和不少。回到家,父亲开始做饭,母亲帮我整理明天去学校的东西,再三叮嘱我一定不要忘记把书带回来,因为要包书皮。
我心里也有些期待,终于要换到一个新环境了,初中应该和小学不一样吧,真的希望能有几个知心的朋友。
晚饭前,我特意去老桃树那里拜了拜,真命天子来得晚一些也没有关系,但希望初中遇见的同学都会真诚待我,不要再嘲笑我了。
于是,晚上由于过于兴奋,导致很晚才睡着。第二天,便顶着晕乎乎的脑袋,迷迷糊糊地来到学校,至今也记不清,当时是怎么顺利找到自己对应的班级,又坐在座位上的。
班主任是一个瘦小的男老师,姓王,同时也是我们的数学老师。当时的我,只有十二岁,我盯着绿色的黑板上,硕大的“王”字,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位王老师,会成为我人生中第一个救赎。
我将刚发下来的新书小心翼翼地揣进书包里,刚回头,就发现有几个男生一直盯着自己笑,当时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就没在意。
王老师说,学期刚开始,还没有考试,就先按照身高排座位。所有人陆陆续续出去,周围都是一群不认识的新同学,我有些无措,只敢用余光丈量自己和他人的身高。
女生统一站在走廊的右侧,男生在左侧,两边吵吵闹闹的。我个子高,于是站在队伍的最后面。
男生队伍里最后三名男同学,总是不时看向我这边,捂着嘴巴不知道在互相交流什么。我本来就有些局促,被他们盯得更是不自在。
我假装不在意,昂首看向前方,却无意听见他们几句零散的话语。
“我打个赌,你们谁会和她做同桌,哈哈——”
“那肯定是你呀~”
“滚你妈——”
走廊里的笑声像沾了灰的羽毛,粘在耳膜上拂不掉。
我站在队伍里,但早已没有了灵魂,微微低着头。前面几个男生互相用胳膊肘捅着对方,目光扫过来时,带着一种评估物品般的轻佻。
我全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沙粒,滚进心里,沉甸甸地积着。
座位选好了,我坐在倒数第二排,但后面只坐了一个男生,是刚刚嘲笑自己的三个男生其中之一。
同桌正是刚才笑声最响的那个男生。
他瞥了我一眼,明显垮下肩膀,把椅子往走道方向拖了半尺,木头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哀鸣,像极了一声嗤笑。
我的脸滚烫,垂下头,眼泪似乎想要夺眶而出。我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憋回去。
我翻开数学练习册的第一页。
空白处,不知不觉已经画上了一只兔子——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耳朵,胖乎乎的身子蹲坐着,是最熟悉的轮廓,在心脏的位置刻下一粒纯白的雪花。
这是世间最纯净的存在。
笔尖悬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我在兔子旁边,慢慢地,一笔一画地写道:
“当有人说你太占地方时,
也许只是因为他们自己,
活得——
太窄了。”
字迹工整,甚至称得上清秀。写完最后一个字,笔锋一转,我饶有兴致地开始修改那只兔子。
我加长了它的后腿线条,让那团毛茸茸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短小的尾巴翘起,像一个小小的、不服输的惊叹号。
最后,在兔子凝视的前方,点了三个极轻的顿点,仿佛在它视线尽头,有什么辽阔的东西正在展开。
我注意到,同桌的男生不知何时,视线已经盯在练习册上,他愣住了。
他看见那只胖兔子不再只是安静地蹲着,而是绷紧了短短的后腿,头颅微昂。
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烫,那些课间脱口而出的嘲笑话,此刻在脑海里回放,变得格外刺耳。
上课铃响了。
他默默地把拖出去的那半尺椅子,悄悄挪了回来。木质椅脚这次没发出任何声音。
我没看他,合上练习册之前,依旧轻轻折了痕。
我回过头,想要把练习册装进书包里,只听见后桌的那位男生,“啧”了一声,我顿时有些不好的预感,果然,只听他接着说:“死胖子,能不能别回头,看见你烦。”
此话一出,我的心像堕入冰窖,明明是夏天,为什么这么冷。我的同桌也转过头,盯着那个男生看,又看了看我,但没有说话。
现在想来,他当时应该是有话想对我说,但那那时的我只认为,他和他们一样,都是一路货色。
以嘲笑别人为乐的人,是最肮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