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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时光荏 ...

  •   时光荏苒,转眼暮春将尽。别院里的日子仿佛被笼在一层无形的屏障之后,静谧而安稳。萧玉宁的身体彻底养了回来,甚至比从前在宫中时更添了几分健康的红润。她不再整日对着镜子发愁,反而渐渐摸索出用脂粉和发饰巧妙修饰这张陌生脸庞的方法,举止气度间,属于安乐公主的那份矜贵与灵动,越发浑然天成。

      萧景渊来得愈发频繁。起初是隔日,后来几乎每日下朝或处理完紧要政务后,都会抽空过来,哪怕只停留一盏茶的时间,看她一眼,问几句话。朝堂上的风波,暗地里的调查,宫中的暗流涌动,都成了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唯有踏入这别院,见到那个或是在窗下看书,或是在院中侍弄花草,或是兴致勃勃摆弄他新送来棋谱的身影时,那沉郁才会悄然散去些许。

      他开始习惯与她一同用膳,听她挑剔今日的汤羹火候老了半分,或是夸赞某样点心做得精巧;习惯在书房处理些不那么机密的文书时,允许她在一旁安静地翻阅那些筛选过的、与宫中旧人旧事相关的卷宗,偶尔抬头,便能看见她蹙眉思索的侧影;甚至习惯在春深的夜晚,与她于院中凉亭对坐,就着一壶清茶,听她细声说着白日里又发现了卷宗中某处不起眼的疑点,或是李嬷嬷讲起的、关于她这具身体原主“阿沅”零星往事时的唏嘘。

      他看着她一点点褪去最初的惊惶,变得越来越像“萧玉宁”,却又仿佛不再是宫中那个需要他时时看顾、娇憨任性的小公主。她有了自己的思考,有了想参与其中的决心,甚至偶尔在他因朝事或调查受阻而眉宇紧锁时,会用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轻声说:“哥哥,别太累。”

      每一次,那简单的几个字,和她眼中纯粹的担忧,都像羽毛般轻轻拂过他紧绷的心弦,带来一丝陌生的、熨帖的悸动。

      萧景渊起初并未深究这种悸动。他只将其归因于失而复得的珍视,和对她处境的心疼。他是兄长,保护妹妹,让她安心、快乐,是天经地义。

      直到那一日。

      暮春的雨来得急,午后还是晴空,傍晚时分便乌云压顶,惊雷乍起,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砸在瓦上当当作响,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汽。

      萧景渊这日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宫中因北方赈灾款项的拨付与几个老臣争执不下,耗了不少时辰。他心中烦闷,又记挂着别院这边——玉宁似乎有些怕雷雨。

      踏入暖阁时,果然见她蜷在临窗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软枕,脸色有些发白,怔怔地望着窗外被雨水猛烈冲刷的芭蕉叶。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映得那抹脆弱无所遁形。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见是他,眼睛立刻亮了一下,像是迷航的船只看见了灯塔:“哥哥!”

      那一声呼唤,带着不自觉的依赖和委屈,瞬间击中了萧景渊。他快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吓着了?”

      指尖触感微凉。萧玉宁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就是……雨太大了,雷声也好响。” 她顿了顿,小声补充,“这身子……好像原本就有些怕水,一打雷下雨,就心慌得厉害。”

      是了,这身体的原主“阿沅”,便是在这样的雨天,溺亡在冰冷的河水里。身体残留的本能恐惧,即便换了灵魂,也依旧存在。

      萧景渊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他收回手,却没有离开,而是就势坐在了榻边的脚踏上,让自己与她处于一个更亲近、更具保护意味的高度差。

      “别怕,”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稳,“哥哥在这儿。”

      窗外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划过,紧接着炸雷轰鸣,仿佛就在屋顶炸开。萧玉宁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他身边缩了缩。

      萧景渊几乎未经思考,手臂便伸了过去,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有些发抖的身子拢向自己。这是一个超越寻常兄妹界限的、过于亲密的姿态。做完这个动作,连他自己都微微一僵。

      怀中的人似乎也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反而像是找到了避风港,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肩侧,呼吸有些急促。

      暖阁内只点了几盏烛火,光线昏黄。雨声雷声是喧闹的背景,却更衬得这一方天地格外静谧。少女身上淡淡的茉莉香和温软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无比清晰。她细微的颤抖,她发顶柔软的青丝擦过他下颌的微痒,她因为紧张而略快的心跳……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萧景渊保持着环抱的姿势,身体僵硬,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绪,如同窗外肆虐的暴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

      这不是兄长对妹妹的怜惜。

      这是一种更强烈、更灼热、更想将她彻底纳入羽翼之下、不容任何人伤害染指的情感。是想要抚平她所有恐惧,抹去她所有伤痕,让她眼中只映着自己身影的……独占欲。

      他忽然想起这些时日的点滴:她专注描眉时微微抿起的唇,她看出卷宗疑点时眼中闪烁的慧黠光芒,她为他挑出茶梗时纤细的手指,她抱怨点心太甜时微微皱起的鼻尖……每一幕都鲜活无比,牵动着他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他也想起,每当听到宫中那个冒牌货用着玉宁的脸和声音,试图“攻略”他时,他心中涌起的不仅是厌恶和愤怒,还有一种隐隐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庆幸——庆幸真正的她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用着全然信任和依赖的眼神看着他,而不是用那种充满算计和目的的“仰慕”。

      如果……如果她永远只是“阿沅”,如果那个“安乐公主”的身份再也无法夺回……他是不是就可以……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心中轰然炸响,让他呼吸骤然一窒。

      不。他在想什么?她是他的妹妹,一母同胞的嫡亲妹妹!他怎么可以……

      可那怀抱中的温软是如此真实,那依赖是如此令人心折。血脉的羁绊在此刻仿佛变得模糊,强烈的情感冲击着理智的堤坝。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想要守护的,不仅仅是妹妹萧玉宁,更是眼前这个拥有着玉宁灵魂、却以“阿沅”身份存在的、独一无二的女子。

      无关身份,无关容貌,只关乎灵魂的吸引和情感的交付。

      又是一声惊雷。

      萧玉宁似乎被吓得狠了,低低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往他怀里更深处埋了埋,手臂也无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腰。

      温香软玉满怀。

      萧景渊浑身一震,环在她肩头的手臂不自觉收紧,另一只手抬起来,迟疑了一瞬,最终极轻、极缓地落在了她散落着长发的背上,带着安抚的意味,轻轻拍抚。

      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与他此刻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截然不同。

      “别怕,”他重复着,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缱绻,“有哥哥在,雷劈不下来。”

      这句话有些笨拙,却奇异地让怀中的人放松了些许。她轻轻“嗯”了一声,紧绷的身体慢慢柔软下来,只是依旧靠着他,没有松开手。

      萧景渊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的姿势,目光落在窗外肆虐的雨幕上,眼神却已失去了焦距。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怀中的人身上,所有的思绪都在那场刚刚于内心爆发的、颠覆性的情感地震中凌乱飞舞。

      他不知道这场雨下了多久,也不知道怀里的玉宁是何时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他微微侧头,果然看见她闭着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安静的阴影,脸颊还贴着他的肩膀,睡颜恬静,甚至带着一丝满足。

      心中的惊涛骇浪,忽然就奇异地平息了下来,化作一片柔软的、满溢的潮水,将他整个心房淹没。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却没有松开怀抱,也没有起身离开。就这样静静地拥着她,听着窗外渐渐转小的雨声,感受着怀中人平稳的呼吸和温热的体温。

      烛火轻轻摇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萧景渊低下头,目光落在她沉睡的侧脸上,那张属于“阿沅”的、清秀的脸庞,此刻在他眼中,却比世间任何绝色都要动人。因为里面住着的,是他失而复得、并且……让他心生妄念的灵魂。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震惊、无措、挣扎,还有一丝破茧而出的、不容置疑的确定。

      罢了。

      既然心动了,那便动了吧。

      她是萧玉宁也好,是阿沅也罢,终究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从今往后,他的守护,将不再仅仅源于兄长的责任。

      他会为她扫清一切障碍,夺回她应得的一切,或者……为她创造一个新的、只属于他们的未来。

      无论那条路有多么艰难,多么惊世骇俗。

      他低下头,极轻、极快地,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如羽毛般轻盈的吻,仿佛只是一个不经意的触碰。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歇的雨势,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深邃,只是那深邃之中,多了某种不容动摇的、温柔而坚定的决心。

      雨,总会停的。

      而有些情感,一旦破土,便只会肆意生长,再无退缩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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