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有读心术》华明冰封

4、第 4 章 夜已深

　　夜已深沉，别院的暖阁内却依旧燃着几盏烛火，光线柔和。

　　萧玉宁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身下是柔软得不可思议的锦褥，身上盖着轻暖的云丝被，空气里浮动着安神的淡淡檀香，而非河水腥气或粗劣屋舍的霉味。她盯着绣工繁复的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将魂魄从混乱的梦境和冰冷的现实回忆中剥离出来。

　　这不是她的寝宫。甚至，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

　　记忆潮水般涌回——宫宴前莫名的昏沉，水中窒息般的冰冷和绝望，陌生的身体，河边死去的妇人……还有，哥哥。

　　哥哥找到了她，带她来了这里。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身上的粗布衣裙已被换下，此刻穿着一身素白柔软的中衣，料子极好，触手温润。长发也被细细擦干，松散地披在身后。屋内温暖如春，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

　　“醒了？”低沉温和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萧玉宁转头看去，见萧景渊坐在窗下的紫檀木圈椅里，手里握着一卷书，烛光映着他半边侧脸，显得沉静而专注。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东宫太子的威仪，多了些清贵公子的儒雅，只是那挺直的背脊和周身沉稳的气度，依旧不容忽视。

　　“哥哥……”萧玉宁唤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沙哑，却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她下意识地想下床，却发现床边放着一双崭新的、与她脚尺寸正好的软缎绣鞋。

　　“躺着吧，你身子还虚。”萧景渊放下书卷，起身走了过来，顺手从旁边的温笼里取出一只甜白瓷小盅，“先喝点燕窝粥，暖暖胃。”

　　他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将小盅递给她。动作自然流畅，仿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萧玉宁接过，小盅温热适手。她小口喝着香甜软糯的粥，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空乏冰冷的胃，也似乎抚平了些许惊魂未定的心绪。

　　待她喝完，萧景渊接过空盅放下，目光在她脸上仔细逡巡了片刻，问：“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萧玉宁摇摇头，放下心来后，属于公主的那份娇气和挑剔便有些冒头。她蹙了蹙眉，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又扯了扯身上过于宽大的中衣袖子，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嫌弃和委屈：“就是……这身子好不习惯。手也粗，脸也陌生，镜子我都不敢照。还有这衣服……”她扯了扯空荡荡的衣领，“这原身也太瘦弱了些。”

　　萧景渊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快得让人捕捉不到。这才是他的宁儿，即便天塌下来，也改不了那份对自身境遇“不合心意”的挑剔和直言不讳。

　　“急不得，”他温声道，带着安抚，“调养些时日，总能好些。衣服不合身，明日就让绣娘来，按你的喜好做新的。”

　　“真的？”萧玉宁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黯了下去，带着赌气和无奈，“做了新的，也不是我的规制了……”她曾是安乐公主，锦衣华服，珠翠环绕，皆有定例。如今，却只能穿着不知何人缝制的“新衣”。

　　萧景渊沉默片刻，才道：“规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在这里，你想穿什么便穿什么，想戴什么便戴什么，无需拘泥。” 他顿了顿，补充道，“孤……哥哥给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带着东宫太子一言九鼎的分量。萧玉宁听在耳中，那股无处着落的惶然和因身份落差带来的憋闷，似乎被稍稍抚平了一些。至少，哥哥还是那个愿意纵着她、护着她的哥哥。

　　“那……宫里现在如何？”她终究忍不住问起，眼神里带着紧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那个……‘我’，她还好吗？父皇母后……有没有察觉？”

　　萧景渊眸光微沉，将这几日暗中观察的情况拣要紧的说了：“她适应得很快，言行举止，越来越像‘安乐公主’。父皇忙于朝政，母后……见她‘病愈’后乖巧懂事，甚是欣慰。”

　　“乖巧懂事？”萧玉宁几乎要嗤笑出声，眼圈却红了，“她倒是会演！母后定是被她骗了！她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怕喝苦药，也不知道我其实最讨厌背那些冗长的宫规！” 委屈和愤怒交织，还有对被夺走母爱的本能嫉妒。

　　“宁儿，”萧景渊的声音沉静地响起，打断了她即将泛滥的情绪，“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她越演得像，于我们而言，越是机会。”

　　萧玉宁不解地看着他。

　　“她急于站稳脚跟，模仿你，学习宫中规矩，这都需要时间，也会露出破绽。尤其是……面对真正知晓你一切喜好习惯的人时。”萧景渊的眼神锐利起来，“孤已安排人，寻机会‘提点’她一些只有你我知道的旧事细节。若她接不上，或反应有异，便是疑点。”

　　他这是在主动设局，试探那个冒牌货的深浅。萧玉宁听明白了，精神微振：“哥哥要我做什么？”

　　“你如今不便露面，安心在此将养便是。”萧景渊看着她，“不过，你需要仔细回想，在……出事之前，可有任何异样？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物？饮食、熏香、赏玩之物，任何细微之处都不要遗漏。”

　　萧玉宁闻言，凝神细思。她并非懵懂无知的深闺少女，宫廷生活的复杂性她早有感知。此刻静下心来，将那段时日的记忆细细梳理。

　　“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她慢慢说道，“那几日天气渐暖，我多在御花园走动，赏花喂鱼。吃食都是小厨房照常做的，熏香也是惯用的苏合香……”她忽然顿住，眉头紧紧蹙起，“啊，我想起来了！出事前两日，淑妃娘娘宫里送了一盆西番莲过来，说是番邦新进贡的，开得极好，颜色罕见，知道我素爱奇花，特意送来给我赏玩。我就摆在寝殿窗下了。”

　　西番莲？萧景渊眼底寒光一闪。淑妃？那个向来低调、膝下只有一位年幼公主的妃子？

　　“那花呢？现在何处？”

　　“我‘病’了之后，就不知去向了。或许被宫人搬走了吧？”萧玉宁不确定地说，随即又想到什么，“对了，那花香气很特别，有点甜腻，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晕眩感。我当时还觉得闻久了有点闷，让宫女把窗户开大了些。”

　　香气异常……萧景渊将此记下。这或许是一条线索，但也可能是巧合。后宫女子间的馈赠，有时是心意，有时是算计。

　　“还有别的吗？比如，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的宫女太监？或者，去过什么平日不常去的地方？”

　　萧玉宁又努力回想，终究摇了摇头：“那阵子宫里忙着筹备春祭，我帮着母后打理一些琐事，接触的人是多些，但都是各宫常来往的熟面孔。地方嘛……除了御花园和母后宫中，便是去了一趟藏书楼，想找本前朝的花卉图谱来看，也没待多久。”

　　线索似乎又断了。萧景渊并不气馁，若此事真是人为，对方定然做得极其隐秘，不会轻易留下把柄。

　　“无妨，你且安心。这些事交给哥哥。”他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时辰不早了，你再歇歇。这里很安全，外面有人守着，需要什么，尽管吩咐。”

　　萧玉宁确实还有些疲惫，点了点头。看着兄长起身欲走，她忽然又叫住他：“哥哥！”

　　萧景渊回头。

　　萧玉宁望着他，灯火下，她的眼神清澈而依赖，还带着一丝属于公主的、不容置疑的娇蛮：“你答应我的，要查清楚，要把我的东西都拿回来。还有……你不能因为她现在用着我的样子，就……就对她心软！”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急，带着孩子气的独占欲和不安。

　　萧景渊脚步微顿，看着她明明脆弱却强撑着骄傲的模样，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了一下，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他走回床边，抬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发顶，如同安抚一只竖起毛发的小兽。

　　“傻话。”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哥哥分得清。”

　　他的目光落在她那双即便换了眼型、却依旧盛满熟悉神采的眸子上，一字一句道：“在哥哥这里，从来只有你一个妹妹。”

　　这话仿佛带着魔力，瞬间抚平了萧玉宁所有的不安和焦躁。她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连忙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萧景渊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轻响。萧玉宁躺回柔软的锦褥中，拉高被子，将自己裹紧。身体依旧陌生，环境依旧陌生，前路依旧迷茫。

　　可哥哥那句“只有你一个妹妹”，却像暗夜里的灯塔，让她漂泊无依的魂魄，终于有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她闭上眼，这一次，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门外，萧景渊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沉沉的夜色，许久未动。

　　莫寒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已按您的吩咐，将院内院外彻底清查了一遍，所有仆役皆已换上我们的人。‘夜枭’三组十二人，已就位，暗哨明岗皆已布下。”

　　“嗯。”萧景渊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黑暗深处，“淑妃宫里那盆西番莲，去查。隐秘些，不要惊动任何人。还有，玉宁出事前半月内，所有接触过她饮食、熏香、衣物、玩赏之物的人，无论身份，列一份详单给孤。”

　　“是。”

　　“宫里那个，”萧景渊的声音冷了下来，“找机会，让‘她’知道，安乐公主七岁那年，在御花园假山后埋过一个锦囊，里面装的是她摔坏又偷偷粘好的、父皇赐下的第一方玉镇纸。看看‘她’的反应。”

　　“属下明白。”

　　吩咐完毕，萧景渊才转身，朝着为自己预备的书房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背影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拉出一道修长而孤直的影子。

　　暖阁内的烛火，透过窗纱，晕开一小团温暖的光。

　　他知道，从找到她的那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就不再仅仅是江山社稷，东宫权柄。

　　还有她。

　　他的妹妹，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无论前路是阴谋诡谲，还是血雨腥风。

　　他都会护她周全，为她荡平一切障碍。

　　直到，云开月明，物归原主。

　　或者……找到一条，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全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