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他有读心术》华明冰封

3、第 3 章 马车在

　　马车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行驶，车轮碾过积水，发出规律的辘辘声。车厢内很安静，与外界的雨声和市井隐约的嘈杂隔绝开来，弥漫着一种干燥而温暖的、混合了上等木料和淡淡熏香的气息。

　　萧玉宁——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具名为“阿沅”的溺水少女身体的安乐公主——蜷缩在车厢最靠里的软垫上。她身上裹着萧景渊上车前从暗格里取出的一件墨色织锦斗篷，很大，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了进去，只露出一张洗去部分泥污后更显苍白的小脸，和一双依旧红肿、却不再流泪的眼睛。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斗篷柔软的内衬，指尖冰凉，尚未完全回暖。身体还在细微地颤抖，一部分源于早春河水的寒气未散，另一部分，则来自内心惊涛骇浪过后的余波，以及面对眼前之人时，那种几乎要冲破胸腔的复杂情绪。

　　萧景渊坐在她对面的位置，身姿挺拔，即便是在这相对狭小的马车空间里，也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沉静气度。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深邃得仿佛能穿透那件厚重的斗篷，看进她瑟缩的灵魂深处。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

　　萧玉宁终于抬起头，飞快地瞥了萧景渊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那副想说不敢说、想问不敢问，带着惊惶又强自镇定的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安乐公主的娇憨肆意？可她眉宇间残存的那一丝属于金枝玉叶的、即便落难也难以磨灭的倔强与骄傲，却让萧景渊心头刺痛。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在犹豫什么。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打破了车厢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此处安全，莫寒是孤最信任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绞紧的手指上停留一瞬，“你……可还觉得冷？”

　　萧玉宁摇了摇头，又迟疑地点了点头。她终于再次抬起眼，看向萧景渊，那双酷似原身、却因内里灵魂而显得格外清透执着的眼睛里，渐渐凝聚起勇气，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委屈和急切。

　　“你……”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才勉强吐出几个字，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你……为何带我走？” 她没有称呼，不敢叫“哥哥”，甚至不敢用任何可能泄露身份的称谓。

　　萧景渊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马车正好驶过一段略微不平的路面，车厢轻轻摇晃，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片刻，他才缓缓道：“孤行事，自有道理。” 这回答听起来有些淡漠，甚至带着储君的疏离。

　　萧玉宁的睫毛颤了颤，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和更深的惶惑。难道……哥哥并没有完全确认？只是出于怜悯？那她……

　　就在这时，萧景渊忽然倾身向前，距离拉近。他没有碰触她，只是用一种极低、却清晰无比，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宁儿。”

　　两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萧玉宁耳边。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撑，所有的忐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瞬间浸湿了她苍白的脸颊。那不是河边绝望无助的哭泣，而是骤然卸下千斤重担后，混合着无限委屈、恐惧、依赖和终于得见亲人的崩溃。

　　“哥……哥哥……”她呜咽着，终于敢将这个称呼叫出口，声音破碎不成调，“真的是你……你……你怎么会……我……我不是……那个身体……” 语无伦次，巨大的情绪冲击让她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

　　萧景渊的心脏像是被那一声带着哭腔的“哥哥”狠狠攥住，酸涩胀痛。他不再克制，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脸上滚烫的泪水，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珍重。

　　“是孤，”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每一个字都像是定心石，试图安抚她剧烈的情绪波动，“是哥哥。别怕，宁儿，哥哥在这里。”

　　他擦泪的手没有收回，反而顺势轻轻抚了抚她潮湿散乱的发顶，像小时候无数次哄她那样。“哥哥知道不是你。”他的目光锐利如刃，又带着沉痛，“宫里那个，不是我的宁儿。”

　　这句话，彻底证实了他的知晓，也给了萧玉宁最大的慰藉。她哭得更凶，却不再是纯粹的悲伤，更像是要将这些时日独自承受的惊恐、迷茫、还有对自身处境的荒谬感和无力感，全都宣泄出来。

　　“我……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那天……就是觉得特别困，睡了一觉……再醒来……就在……在水里！好冷……喘不过气……还有一个……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拉着我，她没气了……我……我好怕……然后……然后就发现自己变成这样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此刻还被河水泡得发白起皱的手，眼里满是惊恐和厌恶，“这不是我的手……不是我的脸……哥哥，我好害怕……这是什么妖法？我还能回去吗？母后……母后她知不知道？”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皇家公主遭遇不可思议厄运后的惊怒与不甘，即便魂魄被困在这样一个寒微的躯壳里，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和对自身处境的无法接受，依旧鲜明。

　　萧景渊耐心地听着，握着她的手，给予她支撑。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沉声道：“莫怕。此事蹊跷，绝非寻常。孤会查清。”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承诺，“有哥哥在，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无论你如今是何模样，你永远是萧玉宁，是孤的妹妹。”

　　“可是……”萧玉宁看着他，泪眼婆娑中带着一丝执拗的担忧，“宫里那个……她占着我的身份，我的身体！母后……父皇……他们都被她骗了！哥哥，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揭穿她？把她赶出去！”

　　这才是她，即便遭受如此巨变，第一时间想到的也不是自怨自艾，而是对冒名顶替者的愤怒，对父母被蒙蔽的焦急，还有一丝对自身所有物被侵占的本能反击欲。

　　萧景渊眼中寒意一闪，却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不可打草惊蛇。宁儿，你细想，此事背后，恐不简单。那孤魂为何能占据你的身体？是意外，还是人为？她有何目的？若贸然揭穿，一则难以取信于父皇母后，二则可能逼得狗急跳墙，对你不利，三则……若揪不出幕后黑手，隐患始终存在。”

　　他的分析冷静而残酷，却也现实。萧玉宁并非愚钝之人，只是初逢大变，心神激荡。此刻听兄长一说，渐渐冷静下来，虽然眼底依旧满是不甘和愤怒，却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那……那我怎么办？”她看着自己陌生的双手，又摸了摸自己完全不同的脸，一种深切的茫然和无依无靠感再次袭来，“我现在……什么都不是了……连宫门都进不去……”

　　“有哥哥在，”萧景渊重复着这句话，语气斩钉截铁，“你便什么都是。宫门进不去，便不进。父皇母后那边，暂时不能相认，但哥哥会护着你，给你最好的。”

　　他看着妹妹那双即便换了躯壳、依旧明亮执着的眼睛，放缓了语气：“先随哥哥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交给哥哥。信任哥哥，可好？”

　　萧玉宁望着兄长沉静而坚定的面容，那是她从小到大最信赖的依靠。心中的惶恐和不安，似乎真的被这坚实的话语驱散了些许。她咬了咬下唇，终究是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属于公主的、即便落难也不肯完全低头的倔强：“嗯。我听哥哥的。” 随即，她又忍不住追问，带着孩子气的计较，“那……哥哥要给我查清楚！要把那个占了我身子的坏东西赶走！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好。”萧景渊应得毫不犹豫，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还？若那孤魂野鬼真的彻底取代了宁儿，即便夺回身体，宁儿的魂魄又该如何安置？这些更深层、更残酷的问题，他暂时压下，不愿此刻增添妹妹的烦恼。“哥哥答应你。”

　　马车不知何时已驶离了喧闹的街市，进入了一片更为清幽的区域。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依旧阴沉。

　　车厢内，萧玉宁裹在温暖的斗篷里，靠在车壁上，似乎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和疲惫，渐渐有些支撑不住，眼皮开始打架，却还强撑着看着萧景渊，仿佛一闭眼，这失而复得的兄长和保护就会消失。

　　萧景渊看着她强撑的模样，心头发软，低声道：“睡会儿吧，到了地方，哥哥叫你。”

　　或许是兄长的声音太过令人安心，或许是紧绷的神经终于到了极限，萧玉宁终于轻轻“嗯”了一声，慢慢阖上了眼睛。只是即使在睡梦中，她的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斗篷的边缘，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萧景渊静静地看着她陌生的睡颜，目光复杂至极。疼惜、愤怒、决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因她此刻全然依赖而生的异样情愫，交织在一起。

　　他轻轻拉过斗篷的一角，将她露在外面的手盖好。

　　马车最终驶入一座外表并不起眼、内里却极为精致清雅的别院。这是萧景渊早年私下置办的产业，知者甚少，最为安全隐秘。

　　他将熟睡的萧玉宁小心翼翼地抱下马车，一路抱进早已收拾妥当的暖阁，安置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瓷器。

　　退出暖阁，掩上门，萧景渊脸上所有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般的沉冷。

　　“莫寒。”

　　“属下在。” 如同影子般的侍卫悄然出现。

　　“今日河边之事，处理干净。那妇人的后事，妥善办妥，莫留痕迹。” 萧景渊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另外，调‘夜枭’最精锐的一组人手过来，秘密护卫此院，一只可疑的苍蝇也不许放进来。院里伺候的人，全部换成我们的人，要绝对可靠，嘴巴严实。”

　　“是。” 莫寒领命，毫无迟疑。

　　萧景渊望着紧闭的暖阁房门，眸色幽深如夜。

　　他的妹妹找回来了，虽然是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

　　那么接下来，就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宫里那个占了雀巢的鸠，还有这背后可能存在的黑手……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而他的宁儿，他会为她筑起最坚固的屏障，将她护在羽翼之下。直到……乌云散尽，真相大白，或许……还能为她争得一个全新的、光明的未来。

　　无论那未来，需要他付出怎样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