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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那日的宫宴,最终如何结束,萧景渊的记忆有些模糊。他只记得自己全程带着无懈可击的淡笑,扮演着无可挑剔的储君,目光却再未真正离开过对面那个“萧玉宁”。

      她后来果然被皇后点名,于殿中献舞。不是惊鸿,换成了更柔和的绿腰。平心而论,她的舞姿依旧优美,裙裾翻飞如花瓣绽开,可萧景渊却从那看似流畅的动作里,“听”到了磕绊与心惊肉跳,还有无数崩溃的内心刷屏:「腰要断了!」「下一个动作是什么来着?转圈还是抬手?」「这衣服差点绊死我!」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凌,反复刺刮着他的神经。

      这不是他的妹妹。他的玉宁,或许娇气,或许舞技并非顶尖,但绝不会在起舞时,心里充满如此陌生而聒噪的抱怨。那个会在御花园偷偷喂鱼、会因为一朵花败了而难过半天、会缠着他讲宫外趣闻的灵动少女,仿佛随着那晚齁甜的桂花糕和这场心力交瘁的绿腰舞,被彻底封印,甚至……抹杀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仅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寒意。他坐在东宫最尊贵的位置上,手握监国之权,能洞察无数人心鬼蜮,却护不住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甚至不知道她魂归何处,是生是死。

      孤魂野鬼占据凤巢,那真正的凤凰呢?难道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不。他不信。也不敢信。

      宫宴之后,萧景渊暗中动用了自己培植的最隐秘的力量。查“萧玉宁”这些时日的所有行踪,事无巨细;查宫中近来是否有异象、意外,尤其是与安乐公主相关;查一切古籍野史中关于离魂、借尸还魂的荒诞记载……同时,他对那个占据着妹妹躯壳的存在,表现出了恰到好处的“关切”——更频繁地去皇后宫中“偶遇”,赏赐些新奇玩意儿,甚至“无意”提起儿时兄妹间的趣事,观察对方的反应。

      结果更令人心沉。对方应对得越来越“好”,那些属于萧玉宁的小习惯、小喜好,她似乎正在快速“学习”和“适应”,偶尔流露出的生疏或异样,也能用“病后初愈”、“长大了懂事了些”勉强遮掩过去。除了他能听到的那些格格不入的心声,她几乎快要成为一个完美的“安乐公主”复制品。

      而她心底的声音,也在逐渐变化。最初的惊恐、抱怨在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新奇探索、甚至隐约兴奋的筹划:「今天那个嬷嬷教的首饰搭配好像挺有用,记下来记下来。」「太子哥哥又送东西来了,看来原身兄妹感情真的很好,得稳住这条线。」「宫里的生活好像也没那么难熬嘛,锦衣玉食的……」

      每一次听到这些,萧景渊面上不动声色,袖中的手却攥得骨节发白。稳住这条线?锦衣玉食?他的玉宁,成了一个需要被“稳住”、被“适应”的工具,而她可能遭受的一切,在这个孤魂野鬼看来,竟成了“没那么难熬”的享受?

      寻找毫无头绪,焦灼与无力感日夜啃噬。直到几日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

      雨是午后开始下的,起初淅淅沥沥,后来越发绵密,敲打在琉璃瓦上,激起一片濛濛水雾。萧景渊心中烦闷,难以排遣,索性摒退随从,只带着最信任的贴身侍卫莫寒,换了常服,悄然出宫。没有明确目的,只是信马由缰,想让那冰凉的雨丝,暂且浇熄心头那团无处可泄的暗火。

      雨水将京城的长街洗得清润,青石板路反射着天光,行人稀少,店铺也有些冷清。不知不觉,马车行至城西一带,这里毗邻着贯穿京城的天水河支流,河道较窄,两岸多是一些不那么齐整的民居和货栈,平日漕运繁忙,今日因雨,也安静了许多。

      雨势渐收,转为细细的雨丝。萧景渊让马车停在河边不远处的一个僻静巷口,自己下了车,撑着一柄素面油纸伞,沿着湿滑的河岸缓缓踱步。莫寒沉默地跟在十步之外,如同一个影子。

      河水因为春雨涨了不少,显得有些浑浊湍急,哗哗地冲刷着岸边的石阶和系船的木桩。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萧景渊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浑浊的河水、空荡的码头、对岸模糊的屋舍轮廓,心中的沉郁并未因这冷清的环境而缓解半分。玉宁,你到底在哪里?哪怕只是一缕孤魂,是否也在某个地方,受着苦楚?兄长……竟如此无用。

      就在他心绪翻腾,几乎要被自责淹没之时,一阵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顺着风,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那哭声很轻,很细,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哀切,并非嚎啕,却比嚎啕更令人心头发紧。萧景渊脚步微顿,凝神听去。哭声似乎是从前方不远处,一个堆放着废弃木料和杂物的狭窄小码头后面传来的。

      他本不欲多事,宫外的是非,尤其是这等偏僻之地,能不沾染最好。可那哭声……不知为何,竟牵动了他某根紧绷的神经。他抬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绕过一堆湿漉漉、散发着霉味的旧木板,眼前的景象让他一怔。

      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蜷缩在码头最边缘湿冷的石阶上。她浑身湿透,单薄的粗布衣裙紧紧贴在瘦削的身子上,还在往下滴着水。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她抱着膝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细细的哭声正是从她紧咬的唇瓣间逸出。

      而她身边,还躺着一个……人。

      一个同样湿透的、面色青白浮肿、显然已经没了气息的妇人,看衣着似是普通民妇。少女的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妇人冰冷僵硬的手腕,仿佛想从那已无生气的躯体里汲取一点点温暖,或是想把她从冰冷的河水里拉回来。

      是了,看情形,像是这妇人失足落水(或是投水?),被这少女发现,或许曾试图施救,却无力回天。此刻,妇人已成了一具尸体,而这劫后余生的少女,正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与恐惧之中。

      一场人间悲剧。萧景渊心中掠过一丝怜悯,但也仅止于此。他正欲移开目光,示意莫寒去处理——给些银钱,或通知地保坊正来收殓尸首,也算略尽心意。

      可就在他转身的前一刹那,那埋头哭泣的少女,似乎因为极度悲伤和寒冷,猛地呛咳起来,她抬起头,想要顺一口气。

      沾满湿发和泥水的脸抬起,一双眼睛透过凌乱的发丝,无意识地看向了萧景渊的方向。

      那一瞬间,萧景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那是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即便此刻红肿不堪,布满血丝,盛满了惊惶、悲痛、迷茫和一种濒临崩溃的脆弱,可那眼型,那眸底深处极其熟悉的神韵……

      像。太像了。

      不,不仅仅是像。

      就在他与这双眼睛对上的刹那,一种难以言喻的、尖锐的悸动毫无预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那不是理智的判断,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灵魂本能的震颤与共鸣!仿佛有什么沉寂已久的东西,被这一眼猛地唤醒,疯狂地嘶喊,冲撞着他的四肢百骸!

      几乎与此同时,一段微弱、混乱、带着巨大水声回响和濒死恐惧的“心声”,断断续续、却无比清晰地涌入他的脑海,但这心声的内容,却与眼前这少女的处境,与这河边惨剧,有着一种诡异的……剥离感:

      「……冷……好冷……不是水……是哪里都冷……这身体……好重……」

      「……母后……哥哥……你们在哪里……宁儿害怕……」

      「……那个人……是谁?衣服……是云锦?还有暗纹……不是普通人……」

      「……哥哥……哥哥会不会来找我?他那么聪明……一定能发现那个‘我’不对的……对不对?」

      哥哥……宁儿……

      这些称呼,这熟悉的、带着依赖和希冀的语调……

      萧景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不是因为这少女此刻的悲惨,而是因为这心声的“质地”,这思绪的流转方式——与他记忆中的玉宁,何其相似!与他每日在宫中听到的那个活泼跳脱、带着算计的“现代”思绪,截然不同!

      他甚至能“听”到,在这混乱的悲泣和寒冷带来的生理性颤抖之下,那思绪深处,有一种更深的、几乎被眼前惨剧掩盖的茫然与割裂感——对自己处境的陌生,对这具身体的陌生,以及对遥远宫廷中亲人的、无望的思念和期盼。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宿命般寒意的念头,如同闪电劈开他心中的迷雾。

      难道……

      他的玉宁,并没有消散,也没有如古书所载那般彻底湮灭。

      而是在某个无法想象的瞬间,她的魂魄,被强行剥离了原本的身体,又被硬生生塞进了另一个刚刚死去的、陌生的躯壳里?眼前这个刚刚失去“母亲”、浑身湿透、在早春寒雨中瑟瑟发抖的孤女……内里藏着的,竟是他遍寻不见的妹妹?!

      萧景渊手中的油纸伞,“啪嗒”一声,脱手掉落在潮湿的石板地上。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额前的发,顺着挺拔的鼻梁滑下,带来冰凉的触感,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心头骤然爆燃的、几乎要将他焚毁的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狼狈不堪、瑟瑟发抖的少女,从她湿透的粗布衣裳,到她满是泥污的脸,再到她那双盛满泪水、惊惶望着自己、却又在眸底深处透出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近乎本能依赖的眼睛。

      “殿……”莫寒察觉异常,上前一步,低声询问。

      萧景渊抬起一只手,止住了莫寒的话。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指尖甚至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河腥味的潮湿空气,强迫自己翻腾的血液和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呐喊平息下去。

      他慢慢地,一步步,走向那个蜷缩在尸体旁的少女。

      雨水打湿了他的锦袍下摆,他也浑然不觉。他在少女身前几步远处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勉强持平。他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刻意放柔,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姑娘,”他开口,目光紧紧攫住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你……认得我吗?”

      少女似乎被他突然的靠近和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吓住了,哭声噎住,只是睁大了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惶恐地看着他,如同受惊的小鹿。她攥着死去妇人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指节泛白。

      然而,就在她惶然摇头的同时,萧景渊清晰地“听”到了她心底骤然掀起的、几乎要冲破桎梏的惊骇与狂喜,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汹涌的恐惧和自我保护般的否认:

      「哥哥?!是哥哥!他怎么会在这里?!他认出我了?不……不可能……我现在这个样子……他怎么认得出?不能认……不能给他惹麻烦……那个‘我’还在宫里……还有母后……好乱……」

      那心声里的情绪是如此真实,如此激烈,带着玉宁特有的那种遇事时既想依赖兄长、又怕连累兄长的矛盾与焦虑。尤其是那一声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哥哥”,带着孺慕、委屈和绝处逢生的希望,狠狠撞在萧景渊的心上。

      是她。真的是她。

      他的玉宁。没有失忆,她记得一切!记得自己的身份,记得他这个兄长,记得宫中的一切!可她却被困在这个陌生、贫寒、刚刚经历了丧“母”之痛的躯壳里,不敢相认,独自承受着双重的、足以将人逼疯的打击!

      巨大的狂喜如岩浆般喷涌,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让他失控地想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告诉她“哥哥在这里,别怕”。然而,紧随其后翻涌上来的,是更甚于狂喜千万倍的心疼、愤怒,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责任感与冰冷彻骨的清醒。

      她现在不能认他。他也不能在这里、以这种方式认她。

      宫中那个“萧玉宁”还在,一旦真正的玉宁身份暴露,将会引发无法想象的混乱和危险。不仅对她,对整个皇室,甚至朝局,都可能是一场灾难。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孤魂野鬼,背后是否还有其他隐秘?玉宁的魂魄为何会离体,又为何会进入这具身体?这一切都是谜团,暗处可能潜藏着未知的凶险。

      他必须将她带走,保护起来,从长计议。

      萧景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眼眶的湿热,和将她立刻带离这肮脏冰冷之地的冲动。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地上那具妇人的尸体,又落回少女脸上。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既是说给眼前的“孤女”听,也是说给那个在躯壳里惊恐无措的妹妹听,“你已经安全了。”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轻轻指了指那妇人,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诱哄的温柔,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仿佛要透过这双陌生的眸子,直接看进里面那个惊慌的灵魂:“这位……是你母亲?”

      少女的眼泪一下子涌得更凶,她看着地上再无生息的妇人,巨大的悲痛似乎暂时压过了恐惧和对眼前人身份的震惊。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但那点头的动作,在萧景渊“听”来,却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僵硬和迟疑——她在努力扮演这个“女儿”的角色,为了活下去,也为了不露破绽。

      而她的心声则更清晰地传来:「娘……对不起……我占了您女儿的身子……我会替她好好送您走的……您安息吧……」带着愧疚和一种决心。

      萧景渊的心又是一揪。他的妹妹,即便在这种境地下,依然保持着善良和同理心。

      “我会让人妥善安葬她。”萧景渊的声音更柔,却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你……可还有别的去处?亲人?”

      少女猛地摇头,动作幅度大了些,带着绝望和一种急于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萧景渊看着她,片刻,仿佛做出了一个决定。他缓缓站起身,俯视着她。

      “既然如此,”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先随我走。”

      少女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希冀,以及更深层的、只有萧景渊能“听”懂的、小心翼翼的试探和询问。

      萧景渊再次蹲下,与她平视,伸手,掌心向上,递向她。这是一个邀请,也是一个只有他们兄妹二人才懂的、无声的承诺。

      “从今以后,”他看着那双与记忆中重合了神韵的眼睛,一字一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轻得像一声叹息,“我照顾你。”

      雨水敲打着旁边的石板和河水,淅淅沥沥。

      少女——萧玉宁看着眼前这只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看着兄长眼中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痛楚和坚定的复杂光芒。她知道,哥哥认出她了。至少,他怀疑了,并且愿意带她走。这就够了。在这冰冷绝望的世间,她终于抓住了一点真实的温暖和依靠。

      她颤抖着,极其缓慢地,将自己冰凉、脏污、还带着河水腥气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指尖相触的刹那,一股温热的暖流仿佛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萧景渊稳稳地、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将她从潮湿冰冷的地上拉了起来。

      她的手很小,很冰,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着,却不再完全是绝望的冰冷。

      萧景渊握紧了她的手,用自己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驱散那刺骨的寒意。他牵着她,转身,朝着马车停驻的方向走去。莫寒无声地跟上,护卫在侧,对眼前的一切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和疑问。

      雨丝依旧细密,将三人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之中。身后,是浑浊的河水,和一段已然终结的、属于陌生人的悲惨人生,以及一份萧玉宁默默许下的、替原身尽孝的承诺。

      前方,马车静静地等待着,车厢里干燥而温暖。

      萧景渊扶着少女登上马车,在她进去之前,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雨幕中模糊的河岸。

      他的眸色深沉如夜,所有的惊涛骇浪,此刻都已沉淀为一片无声的暗海,暗海之下,是亟待理清的谜团,是必须铲除的隐患,是誓要守护的珍宝。

      玉宁,哥哥找到你了。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有多少阴谋诡谲。

      哥哥带你回家。

      从此以后,你的风雨,哥哥来挡。那些夺走你一切的人或物,哥哥……一个也不会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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