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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萧景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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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渊心中那股冰冷的怒意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他强行压下,淬炼成更为冷静的筹谋。那系统与冒牌货既然将主意打到了大昭寺和他母后遗物上,这未尝不是一个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的良机。
只是,此事需做得滴水不漏,既要给那冒牌货制造“自然”获取信息并“偶遇”的机会,又不能让她察觉到任何刻意安排的痕迹,更不能让真正的玉宁这边受到任何牵连或风险。
接下来的几日,萧景渊一面暗中布置,一面如常往来于东宫与别院之间。只是他待萧玉宁的态度,在经历了那场雷雨和内心的震荡后,终究是不同了。那目光中沉淀的温柔与专注,如同无声的溪流,虽不汹涌,却日渐清晰地浸润着两人相处的每一刻。
这日,萧景渊特意提前处理完政务,来到别院时,正值午后最慵懒的时辰。阳光透过庭院里新叶繁茂的梧桐,洒下满地斑驳跳跃的光点。他未让人通传,独自穿过月洞门,便看见萧玉宁蹲在廊下的花圃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银剪,正专心致志地修剪着一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
她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窄袖襦裙,头发只松松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简单的木簪,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她低头修剪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照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鼻尖和专注的侧脸上,连那不甚起眼的容颜也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得静谧而美好。
萧景渊停下脚步,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些时日,他见她摆弄脂粉首饰,见她研读卷宗,见她蹙眉思索,却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沉浸于这样简单又充满生趣的琐事里。那纤细的手指灵巧地拨开花叶,找到需要修剪的枝桠,银剪轻合,动作不甚熟练,却格外认真。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母后在凤仪宫的小花园里,也是这样低头侍弄花草的模样。那时玉宁还小,总爱跟在母后身后,用小手去接剪下的花枝,弄得满身都是清香。记忆中的场景与眼前的身影重叠,一种混杂着怀念、温暖与更复杂情愫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他忽然想,若母后还在,见到如今的玉宁,会不会也像他一样,既心疼她遭遇的离奇苦难,又欣慰于她骨子里那份无论身处何境都不曾磨灭的、对生活的认真与热忱?
许是他的目光太过专注,萧玉宁似有所觉,抬起头来。见是他,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嘴角扬起明媚的笑:“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出声?”
她放下银剪,站起身,拍了拍裙角沾上的些许泥土,朝他走来。那笑容纯粹而依赖,瞬间驱散了萧景渊心头因算计和筹谋而生出的些许阴霾。
“刚到,”萧景渊自然地伸手,拈去她发间不小心落下的一小片白色花瓣,“见你忙着,便没打扰。”
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微凉柔软的发丝,两人俱是微微一顿。萧玉宁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淡淡的粉色,她垂下眼帘,长睫轻颤,声音也低了些:“就……随便剪剪,李嬷嬷说栀子喜修剪,花开得才更好。”
“嗯,剪得不错。”萧景渊收回手,背在身后,指尖残留的触感却仿佛带着细微的电流,一路蔓延至心尖。他目光掠过那丛被修剪得疏落有致的栀子,语气平和,“喜欢侍弄花草?”
“也谈不上多喜欢,”萧玉宁跟在他身边,一同往书房方向走,声音恢复了轻快,“就是觉得……看着这些花啊草啊,一点点长大,开花,结果,很有生气。比整天闷在屋子里强。”
她说着,偷偷瞥了一眼身旁兄长挺拔的侧影。最近,她总觉得哥哥看她的眼神有些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同,她说不上来,只是每次被他那样注视着,心就跳得厉害,脸也容易发烫。就像刚才,他拈去她发间花瓣时,那指尖的温度和距离……让她心头一阵酥麻。
她暗自唾弃自己这具身体不争气,怎么如此容易脸红心跳,定是原主体质太弱!可内心深处,又隐隐有一丝陌生的、带着甜意的慌乱在滋生。
“喜欢便好。”萧景渊的声音将她飘飞的思绪拉回,“这院子空旷,你若愿意,尽可按你的心意布置。需要什么花木种子,或是盆景山石,告诉管事便是。”
“真的?”萧玉宁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犹豫,“会不会……太麻烦?而且,我也不是很懂……”
“无妨,慢慢学便是。”萧景渊推开书房的门,侧身让她先进,“就当是……打发时间,修身养性。”
两人在书房坐下,照例先处理了今日筛选过的信息。萧玉宁对三年前那两起旧案的调查进展很关心,但萧景渊暂时未将“系统”可能的关联性告诉她,只说是发现了新的疑点,正在追查。
待正事说完,萧景渊状似无意地提起:“过两日,孤需出城一趟,去大昭寺。”
“大昭寺?”萧玉宁正整理着桌上的卷宗,闻言抬头,眼中有些好奇,“哥哥去礼佛吗?” 她知道兄长对神佛之事向来持敬而远之的态度,除了必要的皇家祭祀,鲜少涉足寺院。
萧景渊端起茶杯,眼帘微垂,掩去眸中深意:“嗯。母后忌辰将至,她生前最后一年,曾在大昭寺静修祈福,手抄了不少佛经供奉于寺中。孤每年此时,都会去寺中祭拜,并将母后抄录的部分经卷请回,于宫中佛堂供奉数日,以寄哀思。”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深藏的、难以言说的感伤。这并非全然作伪,母后之事,一直是他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角落。只是往年他多是暗中前往,行事低调。今年,他却要刻意将此事“透露”出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果然,萧玉宁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真切的心疼和怀念。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走到萧景渊身边,声音软了下来:“母后……她一定很惦念哥哥。哥哥也别太伤怀了,母后在天有灵,看到哥哥如今这般出息,定是欣慰的。”
她本能地想安慰他,就像小时候哥哥不开心时,她也会笨拙地拉着他的手,说些童言稚语哄他开心。只是如今身份境遇皆变,这份安慰便带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的体贴。
萧景渊抬眼看她,对上她那双盛满真诚关切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只有纯粹的、对他情绪起伏的感知与回应。这份纯粹,与宫中那个试图利用母后遗物来“攻略”他的冒牌货,形成了何其讽刺而鲜明的对比。
他的心,像是被这目光轻轻熨烫了一下,那股因提起亡母而升起的钝痛,竟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
“嗯,孤知道。”他应道,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只是今年……或许会有些不同。”
“不同?”萧玉宁疑惑。
“没什么,”萧景渊摇摇头,不欲多说,“只是觉得,有些念想,或许到了该了结,或是该重新审视的时候了。”
他的话意有所指,萧玉宁听得似懂非懂,但见哥哥神色间并无太过沉痛,便也放下心来,只乖巧地点点头:“哥哥自己拿主意就好。若是……若是需要人陪着说说话,我……我随时都在的。” 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有些逾矩和傻气,耳根不禁又红了红。
萧景渊看着她这羞涩又努力想表达关怀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冷的算计之地,仿佛也被注入了一丝暖流。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边的手。
萧玉宁浑身一僵,愕然抬眸。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暖干燥,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这接触比方才拈去花瓣要直接得多,也亲密得多。一股热意从相触的皮肤猛地窜上来,直冲头顶,让她整个人都懵了,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忘了。
“宁儿,”萧景渊凝视着她瞬间涨红的脸和慌乱无措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将来如何,记住哥哥今日的话——你永远不是一个人。”
这句话,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萧玉宁被他眼中那复杂难辨却又深沉如海的情绪慑住,一时忘了抽回手,只是呆呆地看着他,鼻尖莫名有些发酸。这些时日的彷徨、对未来的不确定、以及对自身处境的委屈,仿佛都在他这句沉甸甸的话语和温暖的掌心中,找到了安放之处。
“我……我知道的,哥哥。”她声音微哽,用力点了点头。
萧景渊没有立刻松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眷恋。然后,他才缓缓放开,神色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自持,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失态与亲密只是错觉。
“好了,去歇息吧。明日再来看你。”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公文。
萧玉宁如梦初醒,慌忙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胡乱应了一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退出了书房,直到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感觉那颗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心里乱糟糟的。哥哥刚才……是什么意思?那眼神,那话语,那握手的力度和温度……好像,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一种从未有过的、甜蜜又慌乱的预感,如同春日里悄然探头的嫩芽,在她心底破土而出。
而书房内,萧景渊独自静坐了许久。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她手背细腻的触感,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清香。
利用母后遗物布局引蛇出洞的计划已然在心中成型,细节需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可方才握住她手时,那悸动与怜惜是如此真切。
他缓缓握紧了方才触碰过她的那只手,眸色幽深。
布局要继续,危险要铲除。
但他要护着的人,绝不能再受半分伤害。
无论是以兄长的身份,还是……以悄然变了质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