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丰登》柔了个柔枝

8、宁城风云八 孟离看

　　孟离看着女尸的那张脸，以及杂乱的头发里插着一支银簪，那支银簪同楼下小二腹部上插着的银簪一模一样，震惊和迷茫如海啸掀翻过他的头顶。

　　怎么回事……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稍微回过神，褪下外衫伸手去给王姑娘盖上时，另一件粉外衫先盖在了王玉姑娘的身上，连楚还伸手帮王玉姑娘合上了眼。

　　“这姑娘生得倒是清秀温和，一看她生前就很善良，”连楚笑着转过头看孟离，“唉，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一个姑娘。”

　　这时，跌在地上的一个小二手指颤抖地抬起指向床底，忽然悚然道：“床底下还有两个死人！”

　　孟离赶忙趴下来，果真看见了两个尸体，他们是宁城府上的侍卫，都被抹了喉，血淋了脖子周围一圈，血腥味冲击他的鼻息。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掌柜的，萧城主来了！”

　　阮清尘闻声，侧着身靠在栏栅处，低下头瞧萧景，目光随萧景而动，萧景带着一个老仵作，三个士兵站在台子前，老仵作上前验尸，那三个士兵围起台子，萧景则环视四周，两人双眼匆匆对上。

　　“嘿，萧公子！”阮清尘扬起笑容朝他招呼道，“这楼上还有一具女尸！”

　　萧景对他略微颔首，转过头认真听老仵作的验尸结果。

　　老仵作道：“城主，此人应是脑袋伤口出血过多而死。死亡时间大概是昨晚亥时。”

　　萧景问起周围的小二：“昨晚亥时你们都在做什么？”

　　小二们道：“昨晚轮到他一人扫楼，茶楼戌时闭店，我们戌时便离开了茶楼。离得近的，亥时已经在家里了，离得远的，亥时应该还在回家的路上。”

　　萧景吩咐道：“你们几人搭把手把他的尸体抬回衙里。老仵作，你跟我上楼看看。”

　　萧景踏上二楼时，一道炙热的目光烫在他身上，他轻瞥一眼阮清尘，阮清尘早就转过身躺在栏栅上，俊脸上的笑容似耀眼阳光拂面，就差来一阵东风吹起阮清尘飘飘的白发了，真真令人心生向往的少年郎。

　　阮清尘突然出声道：“萧公子见着我，不跟我打声招呼吗？真是好生高冷。”

　　萧景正色道：“别闹，我办正事呢。”

　　萧景一扭头，看到雅间里那副遭了大贼的模样有些傻眼了，又见孟离捞出床底下两具宁城府侍卫的尸体，更为一震。

　　“四……四具尸体？！宁城府的侍卫怎么也死在这？”

　　孟离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沾染的灰，缓缓道：“侍卫是我派过来保护王姑娘的。只需验王姑娘的尸就行了。”

　　阮清尘一听，忙赶了过来，惊讶道：“这具女尸是王姑娘？那伙人分明是知道东西在孟公子手里，又怎么还会对王姑娘下如此毒手？”

　　萧景叹道：“世事无常嘛。”

　　老仵作给王姑娘验了尸，他道：“她全身上下多处骨折，勒痕和淤青颇多，死前恐是遭受了非人的虐待。死因是窒息，死亡时间为昨晚子时。”

　　孟离猛回过头，狠厉的目光紧锁茶楼掌柜，冷声道：“你确定你昨晚亲眼见到王姑娘拿完工钱就离开了茶楼？”

　　茶楼掌柜被怎么一盯，吓得双手胡乱拍空气，慌道：“是……是。但她后来为什么会回茶楼，我……我也不知道啊！”

　　萧景跨过门槛，冲掌柜笑了笑，忙拉孟离到自己身边，低头问了他案件的一些情况，孟离收敛起冷色，同萧景大致讲述了一遍。

　　“我不理解。这楼下的小二后领工钱先死，王姑娘先领工钱却后死，两人还都死在茶楼里。茶楼戌时闭店，小二要扫楼戌时之后在茶楼就很正常，可王姑娘又为何会出现在茶楼里？”萧景单手撑着下巴，思考道，“也不知道他们的死是不是和那件事有关。”

　　另外一个杵在窗边的小二偷偷瞄了女尸那么几眼，他挪动到倒掉的屏风前瞧，最后站在掌柜身后望，他脸上瞬间爬满了惊悚，咽了咽口水，对茶楼掌柜低声道：“掌柜的，在有些视角里她长得不像王玉姑娘，倒更像是楼里的那位翠兰姑娘。我记得，翠兰姑娘今早也没来茶楼。”

　　茶楼掌柜闻言，狠狠瞪那个小二一眼，小声喝止道：“孟大人说这女尸是王玉姑娘就是王玉姑娘，哪轮得到你在这胡说八道！”

　　阮清尘双耳动了动，全将小二和掌柜的话听了进去，他靠过去肘了肘掌柜的胳膊，轻声道：“诶，掌柜的，这可是个重要线索，你不去同萧城主和孟大人说？你不去说的话，我可就要去了。”

　　说是阮清尘要去，谁知，阮清尘一掌把茶楼掌柜推到了萧景和孟离的面前，萧景一脸懵地看掌柜，孟离则是盯着掌柜。

　　茶楼掌柜心里直发怵，有苦说不出，只能硬着头皮道：“……我觉得这人在有些视角里长得……不像王玉姑娘，倒像是楼里的……翠兰姑娘，刚好翠兰姑娘今早……没来茶楼。”

　　萧景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楼里可有与王姑娘非常熟的人？”

　　茶楼掌柜结巴道：“不……不巧。与王玉姑娘熟的人一个已……已经死了，还有一个前不久已经嫁……嫁到巴城去了。”

　　说完，茶楼掌柜把那个小二推了出去，朝小二一顿使眼色，道：“是他说，这女尸不似王玉姑娘的。他敢说出这种话，应该是能分辨一二。”

　　小二垂下头，捏着衣裳，慌道：“是、是、是。我……我知道王玉姑娘……背上有一块粉色花形刺青，这……这个是小许告诉我的，就是楼下死的那个小二……”

　　忽然，小二抬起头，摆手道：“我没偷看过王玉姑娘沐浴！是楼下那个小二他偷看的！然后同我讲的，他还同楼里好多人都讲过！”

　　连楚一拳砸烂了窗边的墙面，怒道：“真是无耻下流之辈！”

　　小二吓起身子一颤，弱弱道：“不……不止。那小二打着追求王玉姑娘的名义经……经常去骚扰王玉姑娘。翠兰姑娘也是帮手，因为王玉姑娘更受客人喜欢，她嫉妒王玉姑娘，经常和那小二合伙起来整王玉姑娘。这些事我们楼里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萧景凶道：“知道为何不拦？！还闭嘴看着，助纣为虐？！”

　　小二道：“我们一天到晚都要工作，哪还有时间盯着这种事。即使知道了看见了，我们也不想引火上身，指不定……哪天被欺负的人就是自己了。”

　　“你！”萧景咬牙道。但这小二说的也的确没错，难没落到自己头上来之前，都是与自己无关的，逞英雄也逞不了。

　　连楚和老仵作一起替女尸翻了一个身，她慢慢褪下衣裳，女尸背上并没有小二所说的粉色花形刺青。

　　连楚道：“此人不是王玉姑娘，应该是翠兰姑娘。那翠兰姑娘为何会长得与王玉姑娘有几分相似？”

　　小二解释道：“不瞒您们说，这翠兰姑娘私底下曾偷偷找人帮她易了几分像王玉姑娘的容，但气质不会骗人，她都不用和王玉姑娘站在一起，我们便能分辨出来。”

　　萧景想了想，道：“这两人都对王玉姑娘做过不好的事，王玉姑娘对他们起了杀心也很正常。可王姑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做不到如此吧？”

　　一旁的阮清尘背过身，从袖子拿出一张传音符，他嘴巴对着传音符动了动，很快，传音符波动起来，他眼神骤然一凛，收起传音符。

　　阮清尘转身，对小二笑道：“你知道王玉姑娘背上的花形刺青是什么花吗？”

　　小二眼珠子鼓溜溜地转了转，道：“哦！是荷花！我记得我还在她身上看到过一块粉色荷花玉佩，她宝贝得很！之前楼下那小二还去讨要过，我是第一次见她朝人发脾气呢！我想她应该是很喜欢荷花。”

　　孟离闻言，一股莫名的惊悚感在他背上直冒冷汗，身子不禁发麻，包括萧景也是如此，他直愣愣地干杵在原地。

　　好半晌，孟离才略微缓过来道：“凌……哦，阮兄，你不会怀疑……王玉姑娘才是……”

　　阮清尘摇头道：“不用怀疑，她就是。”

　　萧景见这还有外人在，双眼乱晃，捂嘴惊道：“可你不是说那什么的孩子是男子吗？怎么这会变成女子了？！”

　　阮清尘轻咳几声，冲茶楼掌柜和小二们眨眼笑，茶楼掌柜和小二们都是明眼人，全都连忙退出雅间里。

　　阮清尘把三人一块拉拢到身边，三个毛茸茸脑袋排在一起。萧景竖起耳朵听，孟离看着阮清尘，连楚有些发蒙，三人就这样在阮清尘话语间弄明白了事情。

　　“他们是双生子。灵梦云女弟子会刺上自己喜欢的花的刺青，而直系亲属的女弟子则是只能刺灵梦云的代表花——荷花。但灵梦云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女弟子只在宗门内负责后勤，不允许在宗外抛头露面，名字身份样样不详，包括直系亲属的女弟子在内，加上灵梦云又不爱和其他仙门来往，只偶尔会出现在仙盟大会上，所以王玉姑娘的身份不被我们仙门知晓也是很正常的。”

　　萧景扫掉身上起的鸡皮疙瘩，悚然道：“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我现在都有点害怕死的那个齐国使者不是什么尹怀崇了。”

　　连楚惊奇道：“不会吧……搞这么复杂干什么？她们大可以一起一走了之啊！”

　　孟离沉思道：“从尹怀崇被胁迫当齐国使者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被夺玉佩那些人盯上了，或许更早……我们还是先对外声称死的这个人是王玉姑娘吧。反正……那小二和翠兰姑娘也是该死，刚好可以说‘小二折磨、虐待王玉姑娘，王玉姑娘在被小二掐死之时杀了小二，自己却也断了气。’”

　　“我想……这律法又该修了，这欺负人的成本太低了，太低了。”说着，孟离边哀叹边快步离开。

　　萧景“诶”了几声，见孟离“诶”不回来了，他长叹一口气，怨道：“怎么又把这烂摊子丢给我了。”

　　忽然，孟离调转回来，萧景喜出望外，结果孟离把两块玉佩交到阮清尘手上就又风尘仆仆地走了。

　　萧景：“……”我就知道。

　　“阮兄？”萧景把希望寄托在阮清尘身上，他炯炯有神地看着阮清尘，“你会帮我的忙对吧？”

　　阮清尘疑道：“什么忙？”

　　萧景搂过阮清尘，笑道：“老仵作他腰杆子不好，等会我同楼里人说道说道，这尸体就你和我一起抬回衙府上吧。”

　　阮清尘双手抱臂，脸慢慢贴近萧景，喜道：“好啊，但……你得许我一个奖励。比如，告诉我你喜欢什么物件或是喜欢吃什么东西，如何？”

　　连楚皱起眉，满脑子大大的疑惑，脑袋戳破疑惑后，她恍然大悟，指着阮清尘和萧景，结巴道：“师……师尊，你、你、你不会……真看上萧公子了吧？”

　　阮清尘忘记他徒弟还在这了，满脸堆着笑容，尴尬地挠头。

　　连楚凑到阮清尘身边，拍拍胸脯，小声窃喜道：“师尊，我们俩真是臭味相投……哦不，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我们不愧是师徒俩，找伴都要找个有伴的！”

　　“我先去说道说道了，你待在这不许逃跑！”萧景喊道。他转头扶着老仵作出了雅间，道：“老仵作，您先回家，有事我们衙府再去知会您一声。”

　　萧景吓唬茶楼里的人不要走漏风声以后，他和阮清尘一起抬着尸体，连楚在旁边扶着架子，三人嘿咻嘿咻地抬出了茶楼。

　　街道上，好多人见到两位俊公子抬着尸体走过，由害羞一笑秒变嫌弃，一眼都没再多肯施舍。

　　连楚面对那么多双如箭扎在她身上的白眼，终于理解孟离为什么操着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