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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国都残花二 早朝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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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结束,萧景和孟离一起出了大殿,周围路过的官员对萧景一顿贺喜,萧景频频点头应好,面上却瞧不出半分喜。
两人刚下台阶,圣上身边的杜公公急匆匆走过来唤住孟离,他对萧景微微行一礼,便替圣上请走了身边的孟离。
萧景一人慢悠悠走在官道上,少傅李裕行至萧景旁边,他着大红蟒袍,头发胡子落雪色,满脸岁月沟壑,嘶哑出声道:“圣上都将怜云公主许配给你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萧景瞥了一眼身边人,扯出笑容道:“李大人,我抱得美人归自然是高兴。”
李裕直言道:“你不高兴,你这人最是藏不住情绪,莫要让人找机会说闲话。你去了一趟宁城现在连老夫也要防了?”
萧景侧过身道:“学生,绝无此意。只是觉着阿……公主的爱来得太过突然蹊跷了。学生和她做了那么多年的挚友,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性子,她绝不可能喜欢我这等人,她肯定是遇上什么事了。”
李裕拍拍萧景的肩膀道:“感情这事谁说得准。公主近来好得很,你别瞎想了,圣上还会害你和公主不成。”
“可……”萧景想与李裕继续争论,李裕却被下人扶进了马车,他看着布帘前那道晃得噼里啪啦响的珠帘,心也跟着上蹿下跳。
公主府是设在这偌大的深宫之中啊……要真成婚的话,他以后还能去宁城赴职吗?
马车内响起李裕的声音:“这几天我府上有事,你过几天再来陪老夫喝盏茶。”
过几天?!
萧景跨上马时险些摔下马,他攥紧绳才稳住身形,呆滞地目送李裕的马车走远后,又盯了一眼旁边孟离的马,回头再望怎么也望不进的朱红宫墙。
那道道又厚厚的朱红宫墙后,孟离负手站在一处玉坛旁,听眼前着龙袍的人讲话,萦绕的花香似都躲回了花里。
圣上启唇道:“孟卿,你可知孤唤你来是做什么的吗?”
孟离为人臣子,自是不敢揣测面前这位人的心思,他躬身道:“臣不知,还望圣上提点臣一二。”
圣上平静道:“萧家权势太大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如洪流冲破孟离的耳膜,他以为自己是幻听了,缓缓抬起头,瞥见圣上面无表情,甚至带些冷,悬着的心猛地一坠,碎成四分五裂。
他跪在地上颤抖道:“圣上……是想……夺萧家的权?可萧家世代忠良,为魏国做了那么多贡献,他们对魏国绝无二心啊!此番夺了权,谁来洗刷朝中的铁锈!圣上不要轻信小人所言!”
圣上弯腰扶起孟离,握住孟离的手,笑着道:“你来。”
孟离震住,匆匆抽回手,一挥甩开衣摆,直跪在地上,坚定道:“前有萧宰相辅佐先皇稳固朝廷,萧大将军誓死护住防线保国内安稳,许氏能治理水患安抚流民,后又有萧小将军为击退原人与晋人落下残疾成了残人,萧二城主不惜得罪权贵也要还百姓一个公道,萧家哪个不是铮铮铁骨!臣单薄如纸如何胜任!萧家待臣不薄,臣也不做起这忘恩负义之人!”
圣上冷哼一声地收回手,硕大的身体压了下来,将孟离整个人笼在逼仄的阴影之下。
圣上讥讽道:“你不做,有的人想做!你是想让他们下死手,还是你来手下留情?”
孟离跪着转身,面向大殿跪得更深,额头和身体几乎贴在地面,这一跪便跪到了几个太监来回换来回走,任凭杜公公苦口婆心劝说,他也不起。
他对着大殿喊道:“望圣上开恩啊!此刻天下大乱,战火纷飞,魏国需要忠臣做国之栋梁,护魏国太平,这位置萧家坐了那么多年,萧家从未负过魏国,萧家绝不能在如此局势下被赶下朝堂!”
“圣上——!”
“圣上——!”
“圣上……!”
雨渐起,打湿了他的青衫,头顶乌纱帽的帽翅晃得厉害,帽翅垂下的雨帘四飞,他的声音随雨滴落进水坑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却迟迟唤不来殿里那位人的一丝怜悯。
孟离不知跪了多久,求情了多久,雨声还在,雨却停了,他微微抬眸,发现是一片圆圆的阴影覆盖住了他。
他以为是圣上想通了,要请他进大殿详谈此事,激动地拽住那撑伞人的衣摆,笑着仰起惨白的脸,看清来人,他的笑僵住了,手从衣摆上坠下。
“圣上意已决,走吧,”萧景蹲下身,伸手抓住孟离的手,笑道,“走吧,阿娘给我们做了一桌佳肴,等着我们回去吃呢!”
孟离用力甩开他的手,继续深跪在地上,重复道:“一定还能挽回、一定还能挽回!”
萧景却突然道:“那是萧家最后一顿团圆饭了。”
孟离脸上淌着雨水,回头道:“你说什么?!已成定局了?!”
萧景点头。他再次向孟离伸出手,笑道:“所以走吧,再不走菜都要凉了。”
孟离攀附着萧景艰难站起身,把萧景的衣裳沾湿了大半,他道:“对不起。”而后,跛着脚自顾自地往雨里走。
萧景一愣,手指残留着冰冷的雨水一点点渗透进他的皮肤。回过神,他跑到孟离身边将伞向孟离那边倾斜,道:“从我们步入仕途被排挤时,这局或许就已经形成了,你不必太过自责。大不了,我们都不做官了,可以随凌尘师尊和连楚姑娘一起除邪祟,这也算得上为天下人谋生了。 ”
孟离道:“我不会武功。”
萧景道:“没关系呀!叫连楚姑娘教你就是了!正好可以增进增进你们的感情!”
孟离冷道:“我不喜欢她。”
“是吗?”萧景揽过孟离的肩膀,任凭雨水沾湿他的衣裳,他盯着孟离看,“但我猜,你肯定对她有好感!”
孟离烦躁地推开萧景,却在萧景胸前衣裳上留下两个大大的湿掌印,两人互相看一眼,竟都不约而同地捧腹大笑起来。
好似回到了从前那般。
萧府内张灯结彩,什么花里胡哨、流光溢彩的饰品通通往上挂,是连磅礴大雨都挡不住的光彩夺目。下人们忙活得在错落有致的假山中来回跑,池中聚集在一起的锦鲤被府上阵阵笑声与骚动惊得连连跃出水面。
池旁的雨榭亭内放置一个又大又圆的木桌,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香飘四溢的佳肴,可五颜六色了。萧家人围着木桌挤坐在一团,笑语间眉飞色舞,没丝毫悲伤之情。
“凌云!鹤安!你们快点来!”萧行倚着亭中的柱子,挥手朝他们大喊,“这饭就等你们俩了!”
萧行与萧景长得有八分像,剩下不同的二分在于他们两人的眉眼。萧行跟随萧大将军打了几年战,眉眼流露出坚韧和豪放,而萧景刚步入仕途没多久,眉眼间青涩又朝气。
萧景和孟离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撑着伞走了过来。“来了哥!”萧景招手道。
两人齐齐落座,大家们都乐呵地吃起来,酒喝起来。许氏忙给孟离夹菜,关心道:“鹤安,多吃些热菜去去淋雨的寒气。”
孟离点点头道:“谢谢夫人。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萧行喝了一大口酒,嘿道:“说是将公主许配给凌云,无非就是让他去宫中做人质,逼我们萧家交权。我们萧家还能怎么办,总不能颠了圣上吧,所以就只能这样办。”
萧敬连忙呵斥道:“你这崽子,讲话口无遮拦的,你丢了那玩意不打紧,丢了脑袋是命都要莫咯!”
许氏瞪他们爷俩一眼,他们爷俩紧紧闭了嘴,纷纷低头吃菜喝酒,她转头柔声道:“凌云,明日圣上生辰宴就你和鹤安代我们萧家去,不用过多叨念我们,我们这一大家子去了别地还是能过得很好的。”
萧景挽住许氏的胳膊,目光流转在桌上人之间,不舍道:“那孩儿想阿娘、阿爹和阿兄了怎么办?”
许氏拽来孟离,将萧景和孟离的脑袋箍在胳膊下,哄道:“想我们了便抬头看看月亮,就像当初我们想你们阿舅和阿姑一样。”
这时,萧敬笑着开口道:“夫人,你到底会不会哄孩子啊?要我说,想我们了就应该去喝那忘忧月,只要喝上一口就能忘记所有忧愁,管它什么思乡之愁、思念之愁,都能给你一并消咯!”
萧行拆着萧敬的台:“哎呀,阿爹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国都没有忘忧月卖,而且之前打仗这酒也就是顶着消愁的噱头哄骗你们,哪有那么神奇。”
萧敬扬起手朝萧行脑袋拍了一掌,愠怒道:“耶嘿,你这崽子尽学得跟你阿爹犟了,这酒我说能消愁就能消愁,你阿爹可是亲身体验过的,还能骗二崽子和三崽子不成!”
父子俩在桌上你讲一句我犟一句,谁也拗不过谁,甚至差点动起手来。
闹得许氏脑袋生疼,正欲发大火时,耳边传来一阵欢快又熟悉的笑声,她低头一瞧,竟是两边胳膊下的萧景和孟离在哈哈大笑。
吵得不可开交的萧敬和萧行听见笑声后,两人抓住对方的手蓦然停住了,愣神地看着萧景和孟离笑。
萧景道:“想你们了就跟你们一样大吵大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