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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弥补 孟织:“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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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白日与夜里大不相同。
远望如塔楼,飞檐翘角,青瓦白墙,正门檐下匾额刻着的字体如金线所秀,透出淡淡清檀香气。两边玉兰,高洁雅丽,散发的幽幽气息令人平心。只是氛围再好,也抵不住是非多言的口舌。
“你说,这华苓月到底有什么身份?今日堂上对峙,长老这般护她?”
“有吗?还挺公正的吧,要说偏私,我觉得长老更偏向沐师姐。”
“偏个鬼呀,你见过长老什么时候纵容弟子在执法堂乱来?纵得她一个废柴无法无天,想对谁动手就对谁动手?这严律长老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规矩大过天,连掌门都要让三分,山门前的石墙上的规则全由他一人所刻。”
“说不定就是觉得,她一个不通灵的废物,翻不出什么浪花。”
“她既然是废物,为何——”这人说话间,又做贼心虚地张望一番。
“你又不是没听见,就咱们送走的那位可是济灵宗的真传医修。她同长老说什么‘以后宗门上下但有伤病,先由华苓月诊治,实在无解再传信济灵宗’,这还不算高看?”
另一位当即有些心慌:“那咱们怎么办?之前让她帮咱顶包,还有对那个外门弟子所作之事,她不会对咱下手吧?”
“顶包是她自己开背锅摊在前,她敢上报有的是人收拾她,犯不着咱两个内门弟子动手。眼下没有把握,咱先静观其变,何况她这会就是个废柴,哄哄说不定也就过去了。”
“呦!胡师兄,武师兄。这偷偷摸摸是在说我坏话吗?”
两人惊如惊弓之鸟,回头便撞进华苓月眼底。
“……”
华苓月初来乍到,一无所有。灵脉不通,修为全无。想要在这弱肉强食的宗门活下去,只能靠“替人顶罪”换一条生路。
于是,她私下设摊,专门替人受罚,不乏什么昨日张三偷拿低阶灵药被举报啊,今日李四又被责罚去某地洒扫啦。生意就是越做越大,自此便有了“背锅摊”。替人顶罪、代人受罚等明码标价,灵石、功法、八卦,什么都换。才得以凭废柴之身在宗门争有一席之地。
无论是谁,她都愿出手相助;无论何罚,她都敢慨然应允。前提是要付出相应的报酬,像灵石法器符篆,或者教她些自保的基本功,亦或是足够有趣劲爆的八卦秘史。此摊开不出三日,华苓月便与众弟子打成一片。
这类与人混迹,打交道的事她一向得心应手,毕竟人与人之间的连接,抛开无脑的志同道合,就属一个“利”字。相应的,若是利益有所变动,关系自然也随之变化。
譬如此刻,华苓月席地坐于藏书阁窗边,半个身子靠在窗沿,笑盈盈地看着两位做贼心虚的内门师兄。
胡言和武理正是上午跟在肖绥身后来缉拿她的人。
两人持剑立于在藏书阁侧径,那片阴凉之地。偏头,正好与她对视着。
这二位也是很有意思,尤其胡言。
前一秒还胆战心惊像是被炸过似的,后一秒就乐呵呵地回道:“华师妹这么巧,你在这藏书阁,午睡?”
华苓月悠悠然地摸着脑袋,满是被打搅的困倦:“胡师兄真是懂我。我方才回来写罚抄,写着写着竟爬在书案上睡过去,似乎依稀听见外面有人说话,想着开窗透气清醒一下,没想到是二位师兄。”
“原来如此,其实你也不必太过认真,有些事还是要看悟性,否则也不会有一月后的灵剑大会作为考核。”
胡言说罢,走近些,嘴角微弯端着笑:“那个……前几日,师妹帮我二人顶包领罚,耽误你修习,还没来得及认真道谢。”
华苓月明了他的试问,温顺笑意含着隐晦的冷漠:“师兄为人正派,又受长老和沐师姐看重,说到底不过小打小闹的责罚,能帮上二位师兄是师妹荣幸。”
半晌,胡言没搭话。
她默不作声侧身露出空隙,朝身后一指:“况且我一个不通灵的废柴,每日不过是些洒扫事务和这些罚抄,谈不上耽误。”
“再说师兄不是还作为交换,送我一套低阶银针吗?多亏它,我才能活着走出执法堂。区区小罚,师兄不必放在心上。”
胡言顺势走上前,歪头朝里面探了一眼,见到乱糟糟的一摊纸张,心下稍宽:“既然师妹课业如此繁忙,我二人就先走一步了,你慢慢努力,师兄相信你成为内门弟子,指日可待,到时候师兄罩着你。”
“那便借师兄吉言啦。”
两人做礼。华苓月回礼后却并未离开,只是盯着那两道离去的背影:还挺难哄。
胡言这人心思重,句句藏试探;而武理话少,却出手狠辣。两人皆是出身不好,改不掉偷盗的毛病,但因资质好而被收进来。两人修炼有一定时日,早就能与沐婉音抗衡,可惜不在正道……
华苓月没功夫细究:要知道,就打盹那点功夫,书灵又发了任务。
【明日清理余毒前,沐婉音会对方予眠下杀手,请拦截,但不得让方予眠起疑心。】
有病!
隔三岔五就下发任务,比院母鸡下蛋都勤快。偏还一次比一次刁钻,逼着她要往火坑里跳,一旦拒绝,抽心般的灼痛令她每次吐血生不如死。
这任务越听越像搅屎棍,华苓月当着墨漓面狠狠吐槽一番。墨漓习以为常,懒得同她计较,估摸觉得她只是逞口舌之快,也不敢再反抗。
完事,又一次被水灵灵扔回来。这回不是孟织的鬼压床,而是胡言和武理的阁外密谈。
“哒,哒……”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敲在窗棂,思绪翻飞。穿过浅红的玉兰,视线落在那片密不透光的暗林,忽有小小黑影一闪而过,只留剩林影摆动。
脑海隐约浮现书灵的名字:墨漓。
真身现世吗?有点意思……
^华苓月靠着耍无赖混过三遍罚抄,又被严律的十遍绊住脚。
虽说是他亲自开口延长三日,但出了名的严苛还是没法令人放心。对严鹿这个年轻爱玩笑的长老,华苓月被罚习惯了,倒是敢糊弄;可严律就不一定,单凭他执法堂果决下令,以及那面刻满法规的长壁,足以看出有多一板一眼。
偷工减料,拿白纸混肯定是不可取的。因而,华苓月今日罚抄都狠些,丝毫不敢懈怠。她不知僵持在藏书阁多少时辰,总归出来时,手上墨痕几乎能和夜色媲美。
她抱着一摞罚抄,穿行过幽暗小径,柳暗花明,终于见到寝屋外的微弱亮光。
“月姐姐!你抄完了?”她提着木剑就朝华苓月跑去,帮她拿过一摞,一起走进房内。
孟织满头大汗,两人靠得不近不远。华苓月嗅到她身上草木土气,估计刚从后山练完剑回来。
华苓月放置好后,甩着两个残废的手腕,直直朝床上跌去。本想沾床,一眠天亮,听见孟织一句“月姐姐,你要的东西,我帮你买来了”,她又一骨碌翻身坐起,来到木桌前。
油灯明燃。
冰魄花,积雪草芯,鲛人珠粉……这么多珍贵灵草灵药,居然真让她全部集齐。午饭时才找她要的,晚上就到手,简直效率拉满。
华苓月合上快脱臼的下巴,咽了咽分泌不停的口水,即刻摘一片花叶尝,给孟织看得一惊。
“月姐姐,你!”
华苓月抬眼,对上她一言难尽的复杂神色,打哈哈解释道:“职业病,见到药材就控制不住。”
“我懂,但……”孟织看得莫名,也舔舔嘴:“很好吃吗?”
华苓月又细品两下:“挺甜的。要不,你尝尝?”
她说着,便伸手过去,将剩下半片花叶递至孟织嘴边。
孟织:“……”
“抱歉,我咬过了换个新的。”她刚要去摘个新的,就被孟织的动作带过。
她不发一语像个小兽一般,嘴唇轻触间,叼走指尖剩下半片花叶,嚼了下去。
华苓月:“额——”
“嘶—— ”华苓月心里抓狂,倒抽一口凉气:原主和这孟织到底什么关系啊?
她不是没打听过,但能得到的消息都是来历,身世。无外乎就是与她同寝的三人皆是出自玉城,但再具体一点……就无从得知。毕竟,出门在外,任谁都带着一张面具。
“月姐姐,你昨日后山可有发生什么事?”
她陡然一问,给华苓月一种被事后讨问之感,下意识来一句:“没事啊。”
孟织:“那你外衣怎么被刮破了?”
华苓月:“啊?”
孟织:“我今日收拾时,给你补好了。”
好嘛,原来是人赃并获,真是怕了!华苓月如实道:“昨晚上和人打了一架,碰上妖,可能就不小心刮了。”
“什么?!”
“砰!”烛火被她掌风差点拍灭。
华苓月压手,示意她降火:“冷静冷静!是钦原。”
“钦原!!”她嗓音又大了一倍。
华苓月脑筋被喊地一颤,突觉她和早上的肖绥一个路数。原主和孟织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她不清楚,但肖绥和她妥妥有事。要知道八卦之中,肖家送自己的大小姐来时,顺带举荐的弟子便是她。
“世间妖物,总共就分天地玄黄四级,这钦定乃是地级大妖啊!她们怎么敢?!”
她嗓音骤然拔高,华苓月手指放在嘴边:“嘘!——”
孟织降了降音:“那姐姐你怎么还活着?”
华苓月手一僵:“……”
“我,我的意思是,虽然我平时教你一些功法,但地级大妖的分身,确实难应对。该不会姐姐你对我,也藏私了吧?”
桌上瓷杯已被她震出裂痕,可经不住再来一次。华苓月也是事后轻松的主:“分身,不过一个分身。那个真传,慕挽星救了我。”
“分身?他果然心怀不轨!”
“咔!”杯子碎了。
“……”华苓月心疼地捏起一片‘尸体’,这怎办?抠搜的外门库存,不会再拨。被孟织缠着,她只好从头到尾,细细将整个后山来龙去脉,全部交代。
孟织兜着块布,处理掉碎渣:“所以,慕师兄救你,顺带将地级大妖的分身杀了?”
“没毛病。”华苓月收拾完碎裂一桌的杯子,转头又拿药草火急火燎做起祛痕膏。
“看来慕师兄人品确实比方师兄好。对了!月姐姐,我今日听见沐师姐和肖绥,谈到这事了。”孟织说前半句时,忙着添点她所需药材,没注意她不认可的撇嘴。
华苓月:“沐婉音和肖绥?我猜是见我活着,被气得牙痒痒吧?”
孟织哈哈笑着:“差不多,但是……月姐姐,她们放妖没成功。”
心猛地一怔,华苓月停下手中动作:“什么意思?”
孟织道:“她们本来要放蛇妖。肖绥没敢放,便没成功。”
“……”
“如果说,她们只设禁制未放妖物,那这‘钦原’是哪来的?”华苓月忽觉后背发凉,不知是不是方才所尝冰魄花瓣的效用。可一成神农血脉也不是吃素的啊。
凌云剑宗究竟还有谁比沐婉音权势更大,更想要她的命?!
孟织见她不语,嘟囔道:“月姐姐,我是否给你添乱了?”
不论怎样,她起码现在还活着,先稳住心思。华苓月安慰道:“不会。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活着总有办法。”
“我们要不要上报长老,查一下?”
“……”华苓月顿了会:“不必。”
“你心有主意,我就不多说了,那——”孟织看她继续捣弄药草,忍不住收回刚递上的冰魄花:“月姐姐,你这个,不会是做给何如的吧?”
手里药杵停了下,华苓月嗯了声,朝门外看去。
夜风清凉,门口灯影随着晃动。见无人,她又咚咚地杵。
孟织叹气道:“你是不是还在意那事,她脸上那伤又不是你所为,你何必这般放在心上?”
“我,也不算放在心上,就是……觉得不舒服,可能天生见不得别人身上有伤。”也算是一种弥补吧。华苓月又默默道。
孟织一向心细,也很懂她月姐姐的心思,只是这次语调娇嗔些:“看来你不做是不会罢休了,就是不知能不能也稍微公平的关心下我,喏!”
华苓月这番抬眼,着实吃了一惊。撂下手里的东西,猛地站起:“不是!我给你灵石去买药材,你原封不动拿回来……那这药是哪来的?”
“自然是我御剑采来的喽,所以,你是不是也该心疼心疼我啊?”
夜风灌门而入,吹得木桌上那盏油灯扑灼。
女孩灰扑扑的脸庞印上她的眸子。孟织双手捧起,眉眼含笑,真诚的样子仿若一个幼童,单纯而美好。难怪方才见她,就嗅到灵草杂土混浊的气味,怎的居然是因为此事。
“我……”华苓月视线移开她手背上的、新的,清晰可见的暗红划痕。
不用猜都知道是替她在山间采药弄出的伤。
华苓月又埋头,继续做膏药:“我就是心疼你,才让你去买的呀。”
“嗯……可是……”孟织思虑半晌,才缓缓将心底郁屈吐出,声音轻得发颤,“月姐姐,你没有从前那么关心我,也没有从前信任我。”
华苓月:“……”
“你我虽同食同寝,可却与过去大不相同。即便你找我清扫唠嗑八卦修习,可你待我与肖绥与其他弟子无甚差别,同样友善,同样隔着一座不可移挪的冰山。就像临时拼凑在一起,连这碗中的药都不如。”
华苓月手中药杵磕在瓷碗边,发出一声轻响。她不敢抬头,只盯着碗里墨绿色的药汁,半晌没出声,连笑也僵在了嘴边。
不知过多久,她才开口:“有吗?”
“我感觉到了。”
最后这句直刺耳室,如雷声轰鸣在脑海炸开,传到最后,竟震的她方寸大乱,在无药之壁戳半天也没回神。
过去是孤儿,现在是孤人。她一个最怕孤独寂寞的人,无论到哪都没有真心知己。
孟织纯净双眼亮在她面前:“月姐姐,祛痕灵膏只要一袋中阶灵石,我知道你现在一口气都能买的起十个,也知道你为什么选择自己做,我只希望你能像过去一样相信我。”
她又凑近道:“我不会害你的。”
听完这一番论述,华苓月也制好了祛痕膏,重新正色看她,道:“当然,我一直都相信你不会害我啊。”
“……”她似是还想说什么。华苓月手指一挑,将药膏抹在她手上,清凉解肤。
她诧异地望去。华苓月开口:“怎么样?和第一次做的一样吗?”
“……”失落的眼神渐渐垂下。孟织:一样,就是依旧一样。
“好了,早点休息吧。”她装进小巧的白瓷瓶,收拾封好,写下纸条留言放在桌上,拉着孟织一同上榻去。
^屋外,树蟋鸣声,月色朦胧。
“啊!”
尖叫声刺耳,划破缭绕眼前的云雾。
华苓月依稀辨别出站在山门不远处的三个人影。
胡言愤然地指着倒在地上的女子:“你他么眼瞎吗?怎么干活的,都扫到我脚上来了?!除妖除不尽,连扫地都扫不干净?”
何如擦擦嘴角的血,撑着扫把起身,否认道:“我没有!明明是你把我刚扫完那堆树叶踢乱的!”
夜色中,胡言阴鸷的眼神寒冷而吓人:“还敢顶嘴?!上次是你命大侥幸逃离,这次是你自己以下犯上,看你在长老面前如何辩驳!”
何如浑身发抖,咬着牙平息混乱的气血。她据理力争道:“我没有!长老一向公平公正,才不会听你胡言乱语,反倒两位师兄前几日才因偷盗被罚,现在还蛮不讲理——”
“老子看你是皮痒?!”武理不耐地蹙眉,肥硕臃肿的面部已扭曲到看不出半分礼节:“今儿就让你看看何为道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