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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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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榆和赵阳,以及质量部的两个同事一起去一家长期合作的供应商那儿进行现场审核。韩国客户定制的那款产品,实验室测试始终达不到环境要求,初步判断是那家供应商提供的一套组件存在工艺问题,他们需要到现场实地查看一下生产环节,看能不能做优化。
研发上还有另外一个进行中的项目需要确认一些事项,出差去程上,叶榆和赵阳在高铁上和部门里的人开了个线上会,落实了项目进度和后续需要推进的工作。结束后,叶榆便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高铁临到站播报广播时,她睁开眼睛,就看到赵阳在购物软件上下单羽毛球。
“你常和林予宁一起打球吗?”她问他。
“也不,有时去爬山。”赵阳说。
“也是两个人?”
“是啊。”赵阳回答,他感慨道,“我身边同龄人恋爱的恋爱,结婚的结婚,生娃的生娃,单身空闲还有共同爱好的,就只有她了。”
不过他略过了林予宁认识汪婉怡这桩事——赵阳不想跟人谈论到自己的前妻——林予宁和汪婉怡一直在联系,两人也时常约着出去吃饭,他就通过林予宁来了解前妻的近况。
“嗯。”
“你跟林予宁走那么近,是不是也挺了解她的?”叶榆又问。
赵阳收起手机,侧过头思考了一番,说:“是也不是吧。这人话不多,感情淡,喜恶不明显,很难让人说了解她。但换个角度么,也可以说了解她,前面说的那些也就是她的性格嘛。你说是吧?”
他语气自然,完全是以这位聊天对象也了解林予宁的口吻。
叶榆又“嗯”了一声,没有继续提问或者延伸话题的样子。赵阳倒是被她勾起了好奇心,这种对林予宁似是而非的关心,如果说不是余情未了也太不像样了。所以了不了解林予宁姑且搁一旁,他现在想先了解一下叶榆。
“你问这做什么?”他问道。
“林予宁跟你说起过我吗?”叶榆却反问他。
“说起过。”他说。
“说了什么?”
赵阳看了她一眼,斟酌着这事可不可以直说。
叶榆歪头回看他,等他回答。
赵阳放弃纠结,坦白道:“说你俩是前任。”
“其他呢?”叶榆继续问。
“其他?”赵阳回忆,林予宁说得太少了,他能记起来的也就是她早前和女生谈过几年,然后和和平平分的手。这女生是自家部门领导,也是他在团建那天才知道的事。
他把能想起来的都同叶榆说了。
叶榆没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但赵阳觉得她应该是不太高兴的——以他设身处地的感受来说。
“她这人就是淡,对什么都淡。你看她这好几年里,不找对象,也没什么新朋友,跟家里人走得也不近。”他憨笑着解释,“我都当面说过她,没心的这人。”
“夸张了。”叶榆嘴角轻扬,提起背包起身道,“到站了,下车吧。”
叶榆记得的关于林予宁最深刻的事情,就是她每年都会在她爸忌日的时候去上坟,忌日往往不会恰好在休息天,她就会专门请假回家去山上。他们这里的习俗是去世三年后就只需清明、冬至之类的节日去坟头祭拜,忌日则只在整十周年那天办点祭礼。
林予宁上山祭拜她爸,不论是出于情感寄托还是其他什么,在叶榆看来都是有心之举。所以林予宁或许感情的确淡,但说她无心,叶榆并不认同。
——她只是对绝大多数事物不在意而已,包括自己。
想到这里,叶榆又不免觉得有些凄凄凉凉。当年分手,她虽然不舍,但因为知道林予宁意决,自己也想表现得洒脱,所以没做什么挽留就同意了。她那时也想着,强扭的瓜不甜,并且时间会冲淡一切……没想到时隔多年重逢,自己会仍旧觉得林予宁很有吸引力。
——不过,也幸好林予宁对大多事物不在意,所以至少这人还是单身。
他们原先计划的是两天完成,但整个环节比预想的顺利,下午三点多,主要问题已经解决,剩余部分也能在后续通过远程沟通处理。
车票订在次日的下午,供应商坚持不让改签,安排负责人带他们游览当地景点,品尝特色菜。这是常见的招待流程,他们一行人也没什么需要着急回去处理的事情,便由对方带着去风情街转了转,晚饭后在市区一家酒店住下。
第二天,负责人则驱车带他们去了当地的湿地公园。
晨间这一带还下了阵雨,但在他们临近抵达时,雨就停了。入园走到滩涂边上,阳光正铺满水面。天空湛蓝透亮,远处的绿树连成一片,成群的候鸟在浅滩起落。
“现在还不是观鹤的最佳季节。等天气再热些,到繁殖潮时鸟的种类更多……不过今天运气好,早上下过雨,视野就比平常好很多,也能看到不少鸟。”负责人指着远处的鹭鸶和斑嘴鸭介绍道。
质量部的两位同事已经举着手机往前找角度拍照去了。赵阳好奇心重,拉着负责人辨认各种长脚鹭和羽毛鲜艳的鸟。叶榆本没打算拍照,但转念一想,还是掏出手机找了个适合的位置拍了张照发给林予宁。
“这是哪里?”林予宁很快回复。
叶榆又发了个定位过去。
“很漂亮。出差?”
“嗯。事情处理完了,今天空闲,供应商带我们过来逛逛。”
“我还没去过临海的湿地,这样看起来比网上的照片还漂亮。远处那些是白鹭吗?”
“应该是,我也不太认得。”叶榆回复,她想象着林予宁放大照片仔细端详的样子,“供应商负责人说现在不是最佳观赏时节,繁殖潮鸟的品种更多。应该会很壮观吧。”
“想象不出来。”那头回道。
“你在摸鱼吗?回微信这么快。”叶榆问,不希望聊天就此结束。
“是啊,今天老总不在,也没着急的工作,就摸摸鱼摆摆烂。”林予宁答,跟着又发了条消息过来,“有点无聊,再拍几张照片给我看看吧。”
叶榆最乐得她提要求,问了负责人,便走向视野更好的位置。认真拍了几十张后,她精选了几张发过去。
“我技术有限,拍不出亲眼所见的感觉。你真该实地来看看。”
“你带我去吗?”
叶榆“好呀”两字才打到输入框内,林予宁的下一条消息就紧跟着跳了出来:
“开玩笑的。”
她把两个字删除,回了个无语微笑的表情过去。
“叶总,咱们往这边走。”负责人在不远处挥挥手同叶榆打招呼,她才发觉同行的几人已经准备沿着步道向另外的地方走了。
她道了声“好”,低头看眼手机——聊天窗没有再弹出新消息。叶榆轻叹一口气,将手机锁屏,放回外套口袋。
林予宁和叶榆结束聊天时,汪婉怡恰好推开了她办公室的门。
汪婉怡得知林予宁的老板外出,便点了两杯咖啡,光明正大翘班过来做客,顺便把午饭也一并约了。
林予宁从楼下甜品店订了两块蛋糕,拆开包装摆在办公桌上:“你们老板又放你出来摸鱼了?”
“通透老头嘛,只要能给他挣钱,这种小事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汪婉怡不是第一次溜出来,她公司里的销售大多这样,彼此心照不宣。她抿了口咖啡,顺带朝玻璃门外路过的几个同事挥了挥手——两家公司有些业务往来,彼此也算脸熟。“再说了,我这也算是维护客户关系嘛,”她大言不惭,又环顾四周点评道,“话说你们办公室干嘛都用透明玻璃门?一点隐私都没有,怪没安全感的。”
“大概方便领导看人在不在吧。”林予宁笑笑,“你和赵阳不愧是夫妻,都爱‘四舍五入’。”
“前夫妻。”汪婉怡板着脸纠正。
林予宁耸耸肩。
“别老把我和赵阳扯一块儿。来,说说你的事。”
“我什么事?”
“比如……叶榆最近找你聊天没?”
“你怎么也爱扯这个。”林予宁朝电脑屏幕抬了抬下巴,她和叶榆的对话框还挂在最前端,“找了。”
汪婉怡立刻凑过去,握住鼠标往前滚了滚聊天记录。
“都快半个月了,就上次吃饭和今天这两回?”她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这频率也太低了。”
“又不是小年轻时候。”她俩也没什么特别关系。林予宁觉得这频率挺正常,甚至让她挺舒服。
“这和年纪有什么关系?”
“嗯——”林予宁顿了顿,“好像也没关系?”
“就是嘛。那说说你小年轻时候——那会儿和叶榆谈恋爱,是怎么谈的?”
“能怎么谈?跟别人差不多呗。”
“怎么可能一样,你这个人就跟别人不一样。”汪婉怡反正是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林予宁谈恋爱的样子,“她追的你?”
“不算吧。”林予宁吹了吹咖啡,小心啜了一口,还是被烫得龇牙,“顺其自然在一起的吧。”
“哟,怎么个顺其自然法?”
“问这么细干嘛?”林予宁懒得回忆,反问道。
“好奇嘛。我又没见过两个女生谈恋爱。”
“你读书时没见过?”林予宁有些意外。入职场后大多都低调,但校园里并不少见。
“嘿嘿,”汪婉怡干笑两声,“见过是见过……但那会儿我有点恐同,戴着有色眼镜看人,等于没真正见过。”
“什么样的有色眼镜?”
“嗐,黑历史,不提了。”她摆摆手。
“我一直以为你挺开放。”就冲她一个年轻女人做销售,不囿于婚育,跟丈夫观念不合说离婚就离婚来看待,算是十分先进的一个女性了。
“想不到吧?其实我挺保守的。”
“是想不到。”
“所以你就讲讲嘛,让妹妹我也拓宽下眼界。”汪婉怡换上半撒娇的语气,“你小年轻那会儿到底怎么谈的?”
“你不是我‘前表舅妈’吗?”
“我靠!别用那个称呼叫我,瞬间老了二十岁!”汪婉怡骂道。
林予宁露出一个得逞的笑。
心情一好,她倒也愿意对往事稍作回溯。
和叶榆的感情事实上挺美好——不过人总是擅长修剪记忆,留下好的那部分。这也正是林予宁不爱回首往事的原因:怕沉溺于过去,反而模糊了眼前该珍惜的事物。
“真的和别人没什么两样。”她语气平和,脑中扫过许多旧画面,不过说出口的则是一笔带过式的概括,“一起散散步、看看电影,聊聊没边没际的话题……就大家都做的那些。”
“就这样?”
“就这样。”林予宁答得坦然。
“这……”汪婉怡一时语塞,半晌才道出一句:“倒也挺符合你的风格。”
但她没那么容易罢休,低头喝了口咖啡后指着电脑屏幕又继续释放她的好奇心:“不过你为什么不要跟叶榆出去,那种自然风光啥的,你不挺要看的嘛?说什么‘开玩笑的’,你要不发这句,人肯定乐得带你过去。
“再说你这跟人聊天的态度……怎么像在玩弄人家呢?”
“刚才太无聊,一时说错话。”林予宁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却也向汪婉怡解释了她的顾虑,“我不介意纯出去玩,但现在我跟她这种关系,单独出去容易变得不清不楚。”
“想这么多做啥,先去玩了再说呗。”汪婉怡往椅子上一靠,二郎腿一翘,摆出副大粗人姿态。
“那你怎么不跟赵阳出去?你俩除了生孩子方面观念不一致,其他不是很合得来吗?”林予宁随口反击。
“你这……我跟他,跟你跟叶榆……这完全两码事。”
“有什么两码事的,不就是都不希望弄得关系不明不白最后牵扯不清么?”
汪婉怡被林予宁说得没话讲,憋了一会儿才说:“那不一样啊,我和赵阳是因为生孩子的事吵崩的,你和叶榆又没这种问题。”
“我们当然有问题,”林予宁平静地说,“以前分手就是因为觉得不合适。”
“那现在呢?还觉得不合适吗?”
林予宁想了一下,说:“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两个人变化都不小吧。不过变了也不代表就合适了。”
“你这话说的……自己想过这事?”汪婉怡盯着她看。
“没想过。我就是回答你的问题。”
“那你现在想想?”
“不想。”
“为啥?”
“麻烦。”
汪婉怡翻了个白眼:“谈恋爱哪有不麻烦的?你就是懒。”
“对,我就是懒。”林予宁大方承认,顺手在微信上回了个同事的小问题,“所以别劝了,让我继续懒着吧。”
汪婉怡还想说话,林予宁的手机又振动了一下,电脑端微信界面上叶榆的头像上同步显示出一个红色的“1”。
林予宁点开。这次是一张湿地近景照片,几只白鹭正在水面上飞。她点开,凑近看了看,念叨了句“拍得挺好”。
“谁啊?”汪婉怡也凑过来看,见是叶榆,就又来劲了,“她又找你啦。吼吼,拍得确实很美。这次你回啥?”
林予宁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鸟拍得很清楚。”发了过去。
汪婉怡看得直摇头:“你也太没意思了吧?人家给你发这么好看的照片,你就说这个?”
“那说什么?”
“那我不知道,你自己想。”
“这就是我想的。”
“哎呦你这人,”汪婉怡有点急,“你至少要让人家知道你喜欢她跟你分享,这样她才愿意继续找你聊天啊!”
林予宁看着汪婉怡,突然问:“你干嘛这么起劲?”
汪婉怡一愣,然后笑了:“我这不是……关心你嘛。”
“是关心我,还是想看热闹?”
“都有都有,”汪婉怡老实承认,又认真说,“但我真觉得,如果你对她不讨厌,还是可以再试试。三十再遇初恋,初恋还对自己有意思,这种好运你不珍惜一下我都替你可惜。”
林予宁没答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