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青》熊熊与墩墩

4、彩虹糖 夏折青

　　夏折青撑着那把黑色旧伞走回那间低矮的门卫室，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伞下的空间好像带着属于另一个人的气息，清冽而干净，像雪后青松的味道。
　　她把伞小心地放在门边，伞尖汇聚的水珠很快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父亲还躺在床上，屋子里还是那般清冷杂乱，她开始做饭，心里却反复回放着教室里那一幕。
　　周归平静起身，用一道数学题引开了所有投向她的目光。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同情吗？还是…只是巧合？
　　夏折青不愿意深想，她害怕那种微小的希望之后是更大的失望。
　　但心底某个冻僵的角落，似乎确实被那不动声色的维护，烫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天放晴了，夏折青仔细地把伞晾干，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书包。
　　她到教室时，周归已经坐在位置上了，依旧是那副与世隔绝的模样，仿佛昨天那个在雨中奔跑的身影只是她的幻觉。
　　课间，趁着周围喧闹，夏折青深吸一口气，将叠好的伞轻轻放在他的桌角。
　　“谢谢你的伞。”她声音很低，带着一贯的怯懦。
　　周归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在伞上，然后极快地扫过她的脸，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问任何关于昨天的事情，仿佛递伞和还伞只是一个极其简单，无需言说的流程。
　　然而，在上午的数学课上，当夏折青再次对着复杂的函数图像眉头紧锁时，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条，被一只修长的手指从桌沿推了过来。
　　她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她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周归，他正目不斜视地看着黑板。
　　夏折青屏住呼吸，手指微微颤抖地打开纸条，上面不是解题步骤，而是一行瘦硬清晰的钢笔字：
　　“不会的，可以问我。”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直接得近乎生硬，可这七个字，对夏折青而言，却比任何安慰和鼓励都更有力量。
　　她捏着那张纸条，指尖泛白，良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下。
　　他听到了。
　　从那天起，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悄然建立。
　　夏折青开始鼓起勇气，用笔尖轻轻点着那些让她绝望的数学题，侧过头，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周归总会接过本子，用最简洁的步骤写下思路，偶尔会在关键处停顿，用更低的声音问一句：“这里，懂吗？”
　　他的讲解和他人一样，沉默，精准，他从不流露出不耐烦，也从不因为她反应慢而蹙眉，在这种近乎绝对的平静中，夏折青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她发现，当剥离开对数学本身的恐惧，以及害怕被嘲笑的心理后，那些符号和公式，似乎也不再是面目可憎的怪物。
　　他们之间的交流依旧很少，大部分时间仅限于学习，但夏折青能感觉到，那片笼罩在周归周围冰冷的屏障，对她似乎薄了一些。
　　她开始留意到更多关于他的细节，比如，他写字时左手会微微用力，指节绷得很紧。
　　他偶尔会望着窗外飞过的鸟群出神，那双眼睛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她无法解读的向往，或者是悲伤。
　　她不敢问，她自己的世界尚且一片狼藉，又哪有资格去探询别人。
　　能拥有这一方书桌之间短暂的平和与依靠，对她来说，已经是命运奢侈的馈赠。
　　有一次，她大着胆子，在他帮她解完一道极其复杂的几何题后，将自己舍不得吃，藏在书包里很久的一包彩虹糖，飞快地放在了他的草稿纸上。
　　周归看着那包彩虹糖包裹的明显愣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夏折青，夏折青立刻低下头，耳朵尖都红了，生怕这微不足道的回报会冒犯到他。
　　几秒的沉默后，她听到极轻微的窸窣声，他用那双写字极其漂亮的手，慢慢剥开了糖纸，拿出一颗橙黄色的糖果放进了嘴里。
　　他没有说谢谢，但夏折青用眼角余光瞥见，他喉结轻轻动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看书，只是，他紧抿的唇角线条，似乎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极其细微地柔和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