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梦知蝶》susu鱼

8、第 8 章 长久被掩埋

　　“真的吗？”沈景祈匆忙脱掉鞋子，钥匙还攥在手心，仰起的脸庞闪动着期待。母亲笑盈盈叫他慢点，刚想替他接过肩上书包，沈景祈却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

　　一身居家常服的父亲站在厨房门口，背后厨房蒸汽腾腾，电器工作声不绝于耳。儿子突如其来的拥抱“袭击”让他措手不及，因为两手沾着蔬菜汁，只用胳膊肘碰了碰还不到前胸的沈景祈，笑着说道：“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爸爸，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沈景祈仰着脸，不答反问。

　　“咱父子俩谁先回答谁的问题？”沈岳峰眼尾的皱纹笑得有些明显，做了个摊手的动作。

　　“哎呀，行了你俩，别贫了。”母亲不知何时过来，轻拍了一下丈夫的肩膀，笑着推搡他，“老公你快把手洗了陪儿子去吧，厨房有我就行。”

　　“鸡翅刚放进去，还没烤。”沈岳峰默认了妻子的驱逐，叮嘱后便和儿子离开厨房。

　　父子俩坐在沙发上，沈景祈把书包随便往旁边一放，再回头时，就看见父亲手里多了一个粉色的盒子，精美的彩色丝带在盒顶挽了个花，标志性卡通图案映入眼帘——是他最喜欢的糕点房的甜品套装。

　　“今天下班难得这么早，去店里排队买的，差一点就赶不上了。”

　　沈景祈接过来，眼尖瞟到里面都是自己喜欢的甜品，心里涌上一股甜甜的暖意。没有立即拆开盒子，而是双手抱住放在膝盖上，眼里笑意明显。

　　父亲俩先聊了聊今天开学分班适不适应，随后就话匣子大开，从学习生活聊到国家新闻，无所不包。过了半个小时饭做好了，父亲收拾餐桌，沈景祈进厨房帮母亲端盘子。

　　沈景祈觉得一天最宝贵温馨的时间，就在于晚饭能和家人团聚一起。忙碌一天后独属于家人的天地，对他来说是遥不可及的——父亲就职于大公司，任高管职位。这些年公司业务风生水起，他的事业和职位也步步高涨，如今掌管公司核心业务战略领导工作，每天都非常忙碌。

　　虽然家庭生活条件逐年改善，但父亲陪伴家庭的时间同样被剥夺。晚上十点以后回家，清晨又要早走，一年里风雨不改。哪怕沈景祈经常能见到他，但像今天这样坐下来踏实吃顿饭，面对面聊天的机会却寥寥无几。

　　从厨房端上一盘盘菜肴，碗筷纸巾接连上桌，一切都准备妥当之时，沈景祈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奔到门口衣架，手伸进校服外套兜里摸了摸，然后握着拳头跑了回来。

　　“这是今天班主任给我的，”蹭地张开拳头，三颗奶白包装纸的椰子糖顺着掌边掉至桌上，他有些得意地说，“老师说我的全科成绩都是优秀，年级里排名前列，让我继续保持争取能拿市三好呢。”

　　“咱儿子真棒。”母亲把汤锅放在桌子最中央，撤掉围裙，顺势用手捏了捏沈景祈的脸颊。

　　“继续努力，”父亲也鼓励道，“不过这才刚刚开始，以后等你上了初中，才是完全比拼成绩的时候，”说着，他往沈景祈碗里夹了一块牛肉，“爸爸期待你更上一层楼。”

　　“今天不光你受到表扬了，爸爸还升职了呢，哎对，你小林阿姨还给了两瓶果汁，我也拿过来助助兴。”母亲又重回厨房，父亲也在这时转身去拿手机，沈景祈眼神稍微黯淡了光泽，但很快就恢复到了原来的样子。

　　他知道父亲之后会越来越忙，而像当下这样的时光也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珍贵。不过他也清楚，此时表现出不开心是不适时的，于是把牛肉咬在口中，一边咀嚼一边笑着和父母聊天。

　　晚饭进行得不紧不慢，家庭气氛融洽和谐，一直等到八点，才结束了这顿难得的团聚晚餐。

　　回屋后，沈景祈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没过一会儿，便依照每日雷打不动的惯例，坐在课桌旁边听歌边写作业。

　　自从懂事时起，记忆中的他便日复一日重演着一个好学生的既定轨迹。按部就班的生活，不让人欣喜，也不使人悲伤。作业对他来说从来很简单，平日里做完后，会紧跟着完成每日安排好的课外题量。但今天不知怎么了，注意力仿佛一颗劈里啪啦乱蹦的跳跳糖，在脑空间里乱撞乱飞，等沈景祈回过神来，才发现眼前奥数练习册空白页上，一只卡通狗的铅笔稿占据了半边江山。

　　沈景祈看了一眼手里那支自动铅笔，又将视线重新转回纸面，大概也认为有点不可思议——眼前这只卡通狗铅笔稿，并非来源于任何不切实际的想象力或者创造力。相反，它有实物本体作为参照。

　　实物卡通狗存钱罐此刻就安安稳稳放置于书架之上，每天从桌前站起身都能和它打个完全而又圆满的照面。

　　虽然只是个普通的存钱罐，但这只卡通狗的造型却不算简单。尽管全身只有黑白两色，乍一眼看过去，也显得十分朴素单调，但如果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这只卡通狗的皮肤花纹相当繁复，纹理线条变化多样，绝非随便动一动笔就能轻松复制还原。

　　沈景祈盯着练习册上无意识画成的铅笔稿——小狗吐着舌头，皮肤上斑点纹路鲜明，右眼底部的地方，还有一大片黑色的独特印记，看上去说不出的搞怪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随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摇了摇头。经历过无数次这种场景，他轻车熟路，拿过小刀沿着边线剪裁整齐，然后拉开抽屉，把纸片夹进最底下一本书的扉页之中。那里就像一个被遗忘的储物收纳箱，明明离自己的桌子仅咫尺距离，但却长久被掩埋封闭，难见天日。

　　感觉到了一丝燥热，外加也到了休息时间，于是干脆收拾好东西准备上床睡觉。

　　微薄亮光透过窗帘，在室内地板上照出一缕细窄光带。

　　沈景祈站在窗边，从露出一小点缝隙的窗帘内向外看了一眼，然后不假思索地拉上，将窗外的一切景色彻底从面前隔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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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祈，发什么呆呢，球都要砸你脸上了。”

　　耳边是芦笙的声音，沈景祈眨了眨眼睛，神游天外的思绪倏然回归。

　　兴许由于昨晚没有睡好，让他短暂有些走神了。沈景祈依靠本能，就在球将要砸脸的瞬间，用右手及时挽回了事态，与此同时，他闻到了橙色软体球散发出的独特塑料胶漆味，视野也被一片橙红色的光影背景板所占据。

　　芦笙定定地望着沈景祈，后者瞳仁清亮迎着日光，在正午尚未消散的暑气里显得有些迷蒙和恍惚。

　　“抱歉，刚才走神了，“他冲芦笙抱歉地招了招手，然后走了过去，“可能昨天晚上没休息好。”

　　“没事，今天先到这里吧，也到时间了。”芦笙从他手里接过球，看了眼表，无意间又将球往上空颠了颠。

　　他们把借来的球还给体育部，依照原路往回走。

　　路上，芦笙望向矮平房后的一角枫叶树，叶子还处在黄绿过渡阶段，看起来不算漂亮：“到了秋天，枫叶林就会变得很漂亮吧。”

　　“嗯，每年秋天枫叶树才是最漂亮的，”沈景祈说，“其实我一直好奇，如果从上空俯瞰那片枫树林会是怎样的风景。”

　　“对啊，不过这周围也没有制高点，”芦笙说，“教学楼是周围唯一一处高楼，但和这片枫林距离很远。站在屋顶天台望过去，也很难找到那种合适恰当的观看角度。”

　　正如芦笙所说，学校里唯一的高楼只有四层高的教学楼，而学校以外，放眼望去大多也是两层高的矮平房。从学校正门往右走是一条街道，而左边则是一段鲜有人光顾的坡道，那段坡道沈景祈上了五年学，一次都没有走过。下了坡道是错综复杂的望水胡同，据说那边人流比较杂乱，小路纵横交错，各式杂货店琳琅满目，七拐八绕，极其容易迷路，夜晚的时候还有鬼怪出没，因而家长经常告诫自己的孩子们，切记要离那边远一点。

　　两人一路说着，感叹着没有机会一睹枫叶林的芳颜，转眼间就上了四层教学楼。

　　刚迈过最后一阶楼梯，走廊尽头就传来一阵不小的喧闹声——整栋教学楼还沉浸在午间休憩的慵懒气氛里，这阵吵嚷声冲破了安静，显得尤为不合时宜。

　　沈景祈循着喧闹声直接望过去，只见楼层远处尽头转出几道人影。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壮实，身后两个小跟班脸上神气洋洋，他们有恃无恐地从走廊对头长驱直入，沈景祈有一瞬间和他们的视线隔空交汇，甚至可以感受到威逼带着强压席卷而来，十足的恶意令人胆寒心惊。

　　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这架势就是来找事的。

　　不过好在这群混混选择无视他们这群“蝼蚁”，径直跨入三班教室前门。那个明显是老大的男生手臂粗壮，脖颈有几分习惯性向前探出，看起来咄咄逼人，十分不好惹。

　　教室门原先留了一条缝，现在砰地一声被人用脚踹开，剧烈的噪音乍然轰击在每人耳边，让尚在休息的学生瞬间清醒了过来。

　　沈景祈这时也走到教室外，隔着玻璃窗那个男生的面容看不太清晰，只能隐约窥见他眼眶有轻微凹陷，眉骨高耸。教室里还关着灯，昏暗光线为他本就凶戾的脸增添了阴鸷狠绝。

　　他旁边一个瘦鸡模样的跟班率先开口，不知是不是故意，语调拖得老长，听起来不怀好意：“呦，这是你们班谁的球？中午都飞到我们班的练习场了。”

　　教室座位上，十余双眼睛同时紧盯不速之客，没有人回答。

　　“别误会，我们可是好意，”瘦子见状微转了一下手腕，笑得让人毛骨悚然，“我们特地过来一趟，把球给你们送回来呢。”

　　依然没人敢接话。三班的学生个个凝神屏气，大气不敢喘。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状态。

　　瘦子仿佛早有预料，倒也没因为无人回应发脾气，只是好整以暇地半眯起眼眸，半晌过后，忽然定睛在一个男生身上，头一歪，抛出了一句毫无厘头的话语：

　　“哦？那位同学，这球是你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