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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林阿姨她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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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令在场众人猝不及防,只见瘦子那张尖嘴猴腮的脸神色忽然一变,狠厉狡黠之色突然乍现,紧接着下一秒,躲避球竟被他毫无征兆地直接扔了出去。
要知道,桌面和地上布满了各类学生用品,易碎品更是随处可见,就这么不加收敛地任由躲避球横冲直撞,后果可想而知。
靠窗前排的两列座位不幸受难,哗啦啦的撞击声响彻整间教室。那个被无辜盯上的学生身体一抖,赶紧蹲下身子,手胡乱在地面瞎抓,眼神没方向地四处游移,显然已是慌了心神。当他终于从椅子桌子腿中找到球,惊恐满面地抬起脑袋时,却又不小心头磕到了桌子角,难熬发出一阵不小的吃痛声。
教室内静到仿佛隔了一层真空罩,这声痛呼因而显得十分清晰。那瘦子笑得前仰后合,指着他笑哈哈道:“唉,老大,我还以为他们班都是什么厉害角色,原来都是这种货色呢。”
老大刘辛德脸上也轻蔑不已,大笑着上前两步,吊儿郎当地背靠着讲台,闲散扫视教室里每一个“猎物”,手里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另一个躲避球。
大家这次都明白他要干什么了,纷纷寻找退避空间。刘辛德姿态悠闲惬意,慢慢抬起手臂,橙色躲避球宛如一颗危险的炸弹,眼看就要落地引发另一场灾难。
然而就在这时,本该有所动作的人却被一股强劲力道压了回去,蓄势待发的“炸弹”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刘辛德看清面前的人,悠闲的神色顿时变得狠厉,绷紧的臂膀拼命地使劲发力,可是橙色躲避球在巨大的反作用力下纹丝不动,难以撼动半分。
沈景祈全程都在教室外没进门,亲眼目睹了凌贺驰从前门绕进来,稳健地一个箭步上去,看准时机,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将刘辛德的力量尽数压制。
刘辛德已经气急败坏,犹自不死心地苦苦死撑。他不甘心在这场较量里显出败势,又使出浑身解数把力量集中手腕,却在这时见对方眉峰轻巧一挑,轻笑声继而响在耳畔。
凌贺驰借势稍微一松手,惯性使然下刘辛德直接站立不稳,踉跄着往前撑了一步。好在他反应极快,避免了身体大幅度倾斜,几乎瞬间就站直了身子。
紧张的场面看起来从绷紧到极致,瞬间又重新回归了平衡。
但刘辛德的洋相还是被不少人尽收眼底,这场无声战争的结果也就昭然若揭。
刘辛德脸色不太好看,面孔扭曲到眉宇敛着一抹煞气。凌贺驰从他手里轻飘飘地把球拿了过来,一抬下巴,“中午打球的时候不小心弄丢了,还以为被哪来的野狗叼走了,还挺担心的呢。早知道你们特意过来送一趟,我就不那么费事找半天了,谢谢你们了。”
谁都能听出揶揄和讽刺意味明显,但沈景祈却发现,不同于之前凌贺驰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此刻的他眉梢眼角冰冷,薄唇紧闭没有一丝弧度,生人勿近的桀骜被锐利的五官无限放大,找不到任何玩笑成分。
刘辛德鼻腔里一声冷哼,目光里同样见不到笑意。他身高和凌贺驰差不多,平视的眼眸划过一丝暗戾:“道谢就不用了,期待下个月的躲避球比赛,到时候一见分晓。”
紧接着,刘辛德吆喝小弟退出教室。他面色不虞,肩膀径直与挡在前面的凌贺驰相撞而过,后者则始终纹丝不动站在原地。电光火石间,两人又暗地里来了一番无声较量。这一幕发生在教室学生看不见的视觉死角,却被玻璃窗外的沈景祈敏锐捕捉。
一场闹剧顷刻收尾,快到让人以为只是午间一场稍瞬即逝的梦境。
预备铃响起,三班学生整理好桌面,重新坐回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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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林阴翳,草木葱茏,布谷鸟动人的歌喉,婉转在老旧校区空旷的天空中。
鼓胀的窗帘在微风轻抚下不断浮动,建筑楼体有些年头了,几十年没有翻新改造,墙皮脱落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爬山虎沿着墙体肆意攀爬,墙根底下蜿蜒的水渍已经发黑。
闻着空气中的泥土芳香,教室外门的铃声第二遍打响。
沈景祈刚结束每周六例行的数学补习班——由全市数一数二的教学机构设立,招收学生数量有限,门槛极高,需要参加竞赛考试凭高分才能被录取。
每周母亲开车送他到这里学习,路程要一个小时,课要上一下午,晚上四点五十下课,然后再接送他原路返回。
这周安排有些不同,下午母亲要和小林阿姨一起去附近公园散心。两人从初中时起就是好朋友,各自成家后见面机会不多,这次林阿姨正好腾出功夫,好姐妹终于有机会出游相谈。此外,母亲还提议在沈景祈下课以后,三人再一起去附近商业区吃个晚饭聊聊天。
沈景祈收拾好书包,从兜里掏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刚刚母亲来电话说路上耽搁,让他下课以后先在街口书店看会儿书,随时等她电话通知。
进入书店,沈景祈想去找补习班老师推荐的新练习册,于是乘坐扶梯直奔三层。穿过成排书架,周围有很多和他同龄甚至比他还要小的孩子,坐在地上摊着书本看得不亦乐乎。沈景祈默默走到要找的分区,找到目标后就直接下楼结账。
每层楼的扶梯上方都设有标识牌,镂空的发光字体简洁明亮。沈景祈看了一眼,发现这层不但售卖教辅书籍,还售卖艺术类书籍。犹豫了下,游览似地信步闲逛,最终脚步还是停在了摆放美术书籍的书架前。
他睫毛微翘,双眸澄静,仿佛被书架上的东西摄住了心神,半晌,才伸手从最底排的货架上抽出一本书。
书脊上的书名倒映在眼中——初级素描教学。
无波的瞳仁里忽而跳跃起一小撮火苗,指节微微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把它翻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几幅石膏图案,模型都很简单,的确是为素描新手准备的初级教学书。
指腹轻轻刮过粗糙的纸面,感受磨砂一般的质感磨砺皮肤。
莫名令他心旷神怡。
一遍遍反复让指尖游移其间,仿佛通过不断抚摸能让眼底的图案活过来。
就在这时,兜里手机响了起来。
沈景祈接过电话,话筒里母亲询问他在哪儿,他简短回应在书店一层结账柜台见面。
离开时将素描书重塞回书架,使劲又往里面推了推,有一种物归原主的庄重感,仿佛这本书从来都不曾被他碰过,他根本也不可能拥有一样。
一层结账台人不多,母亲从大门进来,很快就看见了等待在门厅的沈景祈。
母亲今天一身白色的茉莉花裙子,不同往常家庭主妇居家打扮,时尚的衣装衬得她本就姣好的容颜更加明艳动人。沈景祈和母亲说几句上课见闻,穿过人行横道来到了马路对面。
副驾驶车门旁边,林阿姨冲他们招手。她笑起来平和温婉,尽管已经上了年岁,但从那双翦水秋瞳和唇际若隐若现的梨涡就可以窥见,年轻时必定是个柔情似水的美女。
沈景祈见过这位阿姨不少次,彼此也算半个熟人,他走上前,林阿姨摸了摸他头发,笑称许久不见他又变样了,然后把一个礼物盒递了过来。
沈景祈微笑着接过来说谢谢,母亲开玩笑似的埋怨好朋友不该这么客气,三人说笑着驱车前往商业街区。
傍晚交通有些拥堵,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车内忽然响起一阵手机铃声,林阿姨接了起来。
她起初情绪还很正常,到了后来回应声音变得越来越低沉,直到挂电话时已经只能敷衍又囫囵地说几个嗯字了。
车里的气氛冻结了一瞬,林阿姨侧头对开车的母亲说:“抱歉,老于那边情况我还是放心不下,心里总也不踏实怕出点什么事情。我……”
“那……我送你回医院吧,正好从这块过去也顺路。” 母亲的声音平静无波澜,听起来就像素日无关紧要的一句问答。
但他分明清楚看见前座母亲睫毛低垂,唇侧角的弧度微抿了一下,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无声的静默弥漫周遭,每个人心里如一张明亮的镜子,映照彼此最真实的模样,任何戳穿点破的话语毫无必要。
小轿车驶进了市医院的住院部,天际烧红的火云给医院楼宇外轮廓镀上一层血的颜色。
小林阿姨下车的时候,嘴上重复着道歉的话语,沈景祈留在车里,母亲则陪着她下了车。
沈景祈望着窗外,小林阿姨和母亲并肩走着,后者在前者的肩膀上安抚性地轻拍。住院部院内的桑榆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两人面前的大道萧瑟没有色彩,笔直延伸到远处的米白色建筑。
收回目光,眼前却忽然划过林阿姨那双温柔的水眸,优美的眼型挡不住其中酝酿的疲惫。他知道,那种虚弱无力感并非来源于长久的压迫抑或违背本心的强逼,有时候一个人完全可以因为疲惫而感到快乐,甜蜜中掺杂着苦涩,才是生活最为常态的表现方式。
晚色如潮水一般顷刻涨起来,火烧云收敛了漫散气势,逐渐趋于柔和委婉。
轿车前门拉开,晚霞色烂漫而入,是母亲回来了。
沈景祈撑着下巴,望着玻璃窗外逗留的云朵一点点消散,等到车子无声行进了一段距离,他忽然问道:
“妈妈,林阿姨她过得开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