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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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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的光彻底沉下去时,凌砚才松开手。
沈念的眼睛肿得像核桃,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下,后颈的新腺体还泛着浅红,却不再疼了。凌砚的风衣前襟被眼泪洇出一大片深色,他低头看着那片湿痕,突然笑了笑,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念的发顶:“去我那里?”
沈念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他的胳膊。这个动作比任何回答都清楚——他不想回那个只有自己的公寓,也不想在这里多待一秒。
凌砚的心像被温水泡过,软得发涨。他弯腰捡起散落的旧书,一本本摞好,动作慢而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沈念也跟着蹲下来,指尖刚碰到一本《飞鸟集》,就被凌砚按住手:“我来。”
“我自己来。”沈念固执地把书抱进怀里,指尖划过磨损的书脊。这是他这阵子整理旧书时最喜欢的一本,里面夹着片干枯的梧桐叶,是上周打扫时捡的。
凌砚没再争,只是默默接过他怀里一半的书,指尖有意无意地蹭过他的手背。沈念的手很凉,大概是刚才在楼梯间冻的,他便不动声色地把更多书揽到自己怀里,让沈念的手空出来,能揣进衣兜。
周助理已经把车停在了图书馆后门,黑色的轿车隐在树影里,像头安静的兽。凌砚打开后座车门,护着沈念的头顶让他进去,自己才弯腰坐进来。
车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偶尔投进点光,照亮沈念微颤的睫毛。凌砚从车载冰箱里拿出瓶温牛奶,拧开盖子递给他:“刚温的。”
沈念接过来,指尖碰到温热的瓶身,突然想起七年前。那时他信息素紊乱,半夜疼得蜷在床上,凌砚也是这样,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总提着杯热牛奶,说“喝了能睡着”。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和现在一模一样。
“你住在哪?”沈念喝了口牛奶,声音还有点哑。
“离你公寓不远,走路十分钟。”凌砚看着他的侧脸,“本来想等你再适应阵子,就搬去你隔壁。”
沈念的动作顿了顿,牛奶差点洒出来。他转头看凌砚,对方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心脏突然跳得快了些,像有只小鼓在胸腔里敲。
“谁让你搬过来的?”他别过脸,假装看窗外,耳根却悄悄红了。
凌砚低笑出声,胸腔的震动透过座椅传过来,酥酥麻麻的。“我自己想的。”他说,“以前总想着离你远点,怕给你惹麻烦,现在……”他顿了顿,声音轻下来,“只想离你近点。”
沈念没接话,只是把牛奶喝得更快了。甜腻的奶味滑过喉咙,压下了刚才的委屈,也压下了那些没说出口的慌乱。
车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停下。没有门禁,没有保安,只有两盏昏黄的路灯,照着斑驳的墙。凌砚说:“这里安全,是周助理找了很久的地方。”
沈念跟着他上楼,楼梯是水泥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响。凌砚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慢,显然是在等他。走到三楼,凌砚掏出钥匙开门,“咔哒”一声,门开了。
屋里没开灯,凌砚先按亮了玄关的灯。暖黄色的光漫出来,照亮了不大的客厅——沙发是灰色的,地毯是米白的,茶几上放着个青瓷花瓶,里面插着两枝新鲜的玉兰,是今天刚换的。
“随便坐。”凌砚把书放在玄关柜上,脱下风衣挂好,露出里面的白色毛衣。左手臂的绷带在毛衣下若隐隐现,提醒着沈念他不是完好无损的。
沈念走到沙发边坐下,指尖划过柔软的沙发套。这里的一切都很干净,甚至带着点淡淡的消毒水味,显然是经常打扫,却又没什么生活气息,不像有人长期住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三个月前。”凌砚端来杯水放在他面前,“一直在养伤,没敢告诉你。”
沈念看着他左手臂的绷带:“伤得很严重?”
凌砚的眼神暗了暗,点了点头:“当年……为了让假死看起来真点,炸伤了左臂,神经受损,差点废了。”他笑了笑,试图说得轻松些,“不过现在好了,就是还不能太用力。”
沈念的喉咙突然有点堵。他想象不出凌砚在国外养伤的样子,是不是也像他当年那样,疼得整夜睡不着?是不是也会对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起对方?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怕你担心。”凌砚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不近,却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沈念身上有旧书的墨香,凌砚身上是清冽的松木,混在一起,意外地和谐。
“我当然会担心。”沈念的声音带了点委屈,“凌砚,你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凌砚转过头,借着玄关的光看清他眼底的水光,心突然一揪。他伸出手,犹豫了很久,终于轻轻握住沈念的手。对方的手还是很凉,他便用掌心裹住,一点点焐热。
“以后不扛了。”他的拇指摩挲着沈念的手背,那里有道浅浅的疤,是当年替他捡碎玻璃时划的,“以后什么都告诉你,好不好?”
沈念没说话,只是反手握紧他的手。凌砚的手心很暖,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摩挲在皮肤上有点痒,却让人莫名安心。
客厅的钟“当”地敲了八下,惊得沈念差点松手。凌砚却握得更紧了,问:“晚饭想吃什么?我做。”
“你会做饭?”沈念很惊讶。以前的凌砚,连煮泡面都会把水烧干,怎么可能会做饭?
凌砚笑了笑,眼底闪过点不好意思:“在国外学的。总不能天天吃外卖。”他顿了顿,补充道,“学了你喜欢的番茄炒蛋。”
沈念的心又是一软。他喜欢番茄炒蛋,是很多年前随口说的,那时他们刚认识,在老巷的露台上,他看着凌砚煎糊的鸡蛋,说“其实我喜欢吃甜口的番茄炒蛋”。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凌砚还记得。
“好。”他点了点头。
凌砚起身去厨房,脚步轻快了些。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左臂的绷带在白色毛衣下勾勒出浅浅的弧度,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动作。厨房很快传来水流声、切菜声,还有油烟机低沉的轰鸣,这些琐碎的声音混在一起,像首温柔的歌,让这个陌生的房间突然有了温度。
沈念慢慢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凌砚正在切番茄,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认真,阳光透过纱窗落在他发顶,镀上层浅金色。他的左手确实不太方便,握刀时手腕微微发颤,切出来的番茄块大小不一,却透着种笨拙的温柔。
“我来吧。”沈念走进去,从他手里拿过刀。
凌砚没争,只是靠在料理台上看着他。沈念的动作很利落,番茄切得均匀,鸡蛋打得起泡,倒油时手腕轻轻一扬,油星溅起的瞬间,他已经把蛋液倒了进去,“滋啦”一声,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凌砚问。
“你‘死’了以后。”沈念的声音很轻,却没带什么情绪,“一个人住,总不能饿死。”
凌砚的眼神暗了下去。他能想象出沈念一个人在厨房摸索的样子,对着菜谱发呆,被热油烫到手,或者煮了一锅难吃的东西,却还是要逼着自己吃完。那些他缺席的七年,沈念到底是怎么过的?
“以后我做给你吃。”凌砚的声音有点哑,“你想吃什么,我都学。”
沈念翻炒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锅里的番茄炒蛋咕嘟冒泡,甜香混着蛋香飘出来,是家的味道。
晚饭很简单,一盘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两碗白米饭。凌砚吃得很慢,却一直在给沈念夹菜,盘子里的番茄几乎都到了沈念碗里。
“你自己吃。”沈念把番茄推回去些。
“我不爱吃甜的。”凌砚说得坦然。
沈念愣了愣,突然想起,凌砚其实一直不喜欢吃甜的,以前每次吃番茄炒蛋,他都只吃鸡蛋,把番茄剩下。原来他不是忘了,只是一直记着。
吃完饭,沈念想去洗碗,被凌砚拦住:“我来。你去客厅待着,看看电视。”
“你的手……”
“洗个碗还是没问题的。”凌砚笑着把他推出厨房,“听话。”
沈念只好在客厅坐下,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屏幕上在放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拥,台词模糊不清。他没怎么看,注意力全在厨房的方向——水流声,碗碟碰撞声,还有凌砚偶尔低低的咳嗽声。
这些声音让他觉得恍惚,像在做梦。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楼梯间被人欺负,哭着喊凌砚的名字;现在,他却坐在凌砚的家里,听着他洗碗的声音,空气里都是番茄炒蛋的香气。
凌砚洗完碗出来时,头发有点乱,额角带着点薄汗。他在沈念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毛巾:“擦汗。”
沈念接过,却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指尖碰到他温热的皮肤,凌砚的呼吸顿了顿,眼神暗了暗。沈念像被烫到一样收回手,假装看电视,耳根却红透了。
电影还在放,演到男女主角分离的场景,女主角哭得很伤心。沈念的视线落在屏幕上,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凌砚,”他突然开口,“当年的事……能告诉我吗?”
凌砚的身体僵了僵,沉默了几秒才说:“当年我查到,有人想利用你的信息素做实验,是……”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是我父亲的老对手。他们抓不到我,就想从你下手。”
沈念的指尖收紧。他知道凌砚的父亲是商界大佬,树敌很多,却没想到会牵连到自己。
“我没办法,只能用假死脱身,让他们放松警惕。”凌砚的声音很轻,“我知道这很自私,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我不苦。”沈念打断他,转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活着,就不苦。”
凌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愧疚涌上来,差点让他说不出话。他伸出手,把沈念揽进怀里,这次的拥抱很轻,像抱着易碎的珍宝。
“对不起,念念。”他把脸埋在沈念的发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真的对不起。”
沈念任由他抱着,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能听到有力的心跳。他伸出手环住凌砚的腰,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电影还在放,片尾曲的旋律很温柔。客厅的灯关着,只有电视的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沈念闭上眼睛,闻着凌砚身上的松木香,感受着他手臂的温度,突然觉得很累,却又很安心。
这些年的孤独,恐惧,思念,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归宿。
“凌砚,”他迷迷糊糊地说,“我不想回去了。”
“那就不回去。”凌砚收紧手臂,“今晚住这里。”
沈念没再说话,大概是睡着了。呼吸轻轻的,喷在凌砚的颈窝,有点痒。凌砚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很简单,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床头柜上放着盏台灯,还有一本翻开的书,是《人体解剖学》,书签夹在神经修复的章节。
凌砚把沈念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动作轻得像怕吹醒了他。沈念睡着的样子很乖,眉头舒展着,不再像平时那样紧绷。凌砚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后颈的新腺体——那里的皮肤已经很光滑,只有淡淡的粉色,像春天刚发芽的样子。
这是他用自己的信息素换来的,是他这七年来唯一的执念。
他俯下身,在沈念的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像落下一片羽毛。
“晚安,念念。”
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纱窗帘照进来,落在沈念的睫毛上,也落在凌砚缠着绷带的左臂上。绷带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凌砚觉得,这点疼不算什么。
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他们还能这样靠在一起,再疼都值得。
后半夜,沈念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往凌砚身边靠了靠,手搭在了他的腰上。凌砚醒了,却没动,只是任由他抱着,感受着怀里的温度。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雪夜,沈念发着高烧,也是这样抱着他的胳膊,嘴里喃喃地喊着“别离开”。那时他就想,这辈子都不会离开他。
现在,他做到了。
天亮时,沈念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他睁开眼,看到凌砚不在身边,心里空了一下,赶紧坐起来,就看到凌砚端着早餐走进来,身上系着围裙,有点滑稽,却很顺眼。
“醒了?”凌砚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刚煎的鸡蛋,还有粥。”
沈念看着托盘里的东西——煎蛋的边缘有点焦,粥里放了他喜欢的百合,温度刚刚好。他突然笑了,是这些年笑得最轻松的一次。
“凌砚,”他说,“你好像……比以前靠谱了。”
凌砚的耳根红了,挠了挠头:“还在学。”
沈念没说话,只是拿起勺子喝粥。百合的甜混着米香,在舌尖散开,暖得人心里发涨。
吃完早餐,凌砚去换药,沈念站在门口看着。绷带拆开的瞬间,他倒吸了口冷气——伤口比他想象的要深,狰狞的疤痕爬在手臂上,像条丑陋的虫。
“很丑吧?”凌砚自嘲地笑了笑。
沈念没说话,只是走过去,轻轻碰了碰疤痕周围的皮肤,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品。凌砚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触碰。
“不丑。”沈念的声音很轻,“是勋章。”
凌砚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疼。他反手握住沈念的手,贴在自己的手臂上:“以后,也是你的。”
沈念的脸瞬间红了,想把手抽回来,却被凌砚握得很紧。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空气里仿佛有粉色的泡泡在冒。
“对了,”凌砚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给你的”
沈念打开盒子,里面是条项链,吊坠是片玉兰花瓣,银质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背面刻着个小小的“砚”字。
“我找人做的。”凌砚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等你生日送的。”
沈念的生日是下周。他拿起项链,指尖划过那个“砚”字,突然想起少年时,凌砚在他的笔记本上画过一朵玉兰,旁边也写着这个字。
“帮我戴上。”他转过身。
凌砚的手指穿过他的发间,把项链扣好。冰凉的花瓣贴在沈念的后颈,和新腺体的位置很近,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很好看。”凌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念转过身,撞进他的眼睛。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像落了片星空。
“凌砚,”他说,“我们重新开始吧。”
不是回到七年前,而是从现在开始,带着过去的伤痕,一起走向未来。
凌砚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头,声音哑得厉害:“好。”
窗外的玉兰花开得正好,风吹过,落下几片花瓣,像雪一样。沈念看着凌砚的眼睛,突然觉得,那些疼过的、错过的,都成了此刻的铺垫。
未来或许还有风雨,但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就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