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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沈念第一次在镜子里看清后颈的新腺体时,是术后第三十七天。

      纱布拆开的瞬间,他下意识地偏过头,不敢看。护士在旁边轻声说:“恢复得很好,凌先生留下的信息素提取物很适配,几乎没有排异反应。”

      “凌先生”三个字像根针,轻轻扎在沈念心上。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看向镜中的自己——后颈原本狰狞的疤痕被新的皮肤覆盖,淡粉色的,像初生的嫩芽,边缘还泛着点不健康的红,是新生的痕迹。

      没有灼痛了。

      这三十七天里,后颈安分得像从未受过伤。没有信息素紊乱的冷汗,没有半夜疼醒的蜷缩,连呼吸都变得轻快。可这份“轻快”里,总裹着层化不开的沉,像戈壁滩的沙,悄悄积在肺里。

      他知道这“新生”是谁给的。
      是那个躺在墓碑下的人,用自己的信息素,替他换来了摆脱疼痛的资格。

      护士收拾器械时,不小心碰掉了床头柜上的相框。沈念弯腰去捡,指腹擦过玻璃表面——照片上是凌砚的墓碑,是他亲手刻的字,一笔一划,刻得掌心出血。

      “沈先生,您该换药了。”护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怔忪。

      沈念把相框放回原处,背面朝上。他不想再看那个名字,怕一看,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南城的秋天来得早,一场雨过后,梧桐叶落了满地。

      沈念搬出了医院,没回老巷,在研究所附近租了间公寓。周助理来过几次,送来的抑制剂和营养品堆了半箱,他都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直到周助理不再来,那些东西才被保洁收走。

      他找了份在图书馆整理旧书的工作,朝九晚五,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同事大多是退休的老人,没人打听他的过去,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偶尔在他低头整理书籍时,递上一杯热茶。

      这天傍晚,沈念抱着一摞旧书往仓库走,经过楼梯间时,被两个醉醺醺的男人拦住了。

      “哟,这不是凌砚那个小情人吗?”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男人吹了声口哨,眼神黏在他后颈的衣领上,“听说凌砚死了?也是,得罪了那么多人,不死才怪。”

      另一个男人笑着撞了撞黄毛的肩膀:“他死了,这小美人不就成了没人要的?不如跟我们走,保证比跟着那个瘸子舒服。”

      沈念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抱着书想绕开,却被黄毛一把抓住手腕。男人的手心粗糙,带着酒气和烟草味,恶心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放开!”沈念的声音发紧,用力挣扎。

      “脾气还挺大。”黄毛笑得更放肆了,伸手就去扯他的衣领,“让哥看看,凌砚用命给你换的新腺体,是不是比以前更……”

      话音未落,沈念突然抬脚,狠狠踹在男人的膝盖上。黄毛疼得嗷嗷叫,手一松,沈念趁机挣脱,怀里的书却散落一地。他没去捡,转身就跑,却被另一个男人抓住了后领,猛地拽了回去。

      后背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疼得他眼前发黑。男人的手掐住他的下巴,酒气喷在他脸上:“跑什么?凌砚都死了,谁还能护着你?”

      “他没死!”沈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红了眼,声音带着失控的尖锐,“他只是……只是暂时离开!他会回来的!”

      “回来?”男人嗤笑一声,手猛地按在他后颈的新腺体上,“回来替你挨揍?我告诉你,要不是凌砚多管闲事,我们哥俩也不会蹲大牢!现在他死了,这笔账,就得算在你头上!”

      指尖的力道越来越重,新腺体传来一阵陌生的疼,不是过去的灼,是钝钝的、带着屈辱的疼。沈念挣扎着,却被男人死死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拳头挥过来——

      “砰!”

      拳头没落在他脸上,男人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在地上。黄毛刚想冲上来,就被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一脚踹在胸口,疼得蜷缩在地上。

      沈念愣住了。

      是周助理。

      他怎么会在这里?

      周助理没看他,只是冷冷地盯着地上的两个男人,声音像淬了冰:“再让我看到你们靠近沈先生一步,就不是断根肋骨这么简单了。”

      两个男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楼梯间里只剩下沈念和周助理。

      沈念看着散落一地的书,看着自己被抓红的手腕,后颈的疼还在蔓延,突然觉得一阵委屈,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他是不是……一直都在?”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抬头看向周助理,眼睛红得像兔子,“凌砚是不是根本就没死?他是不是就在附近看着我?”

      周助理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他的目光:“沈先生,您想多了,凌总他……”

      “你骗我!”沈念突然拔高声音,眼泪掉得更凶,“他要是死了,你怎么会刚好出现在这里?那些抑制剂,那些营养品,还有这个新腺体……他根本就是在骗我!他就是不想见我!”

      他蹲在地上,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他凭什么啊……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他凭什么让我活着,自己却躲起来?凌砚你这个混蛋……你出来啊!你给我出来!”

      “我在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楼梯口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

      沈念的哭声猛地顿住,像被按了暂停键。他慢慢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夕阳的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勾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黑色风衣,身形比七年前清瘦了些,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左手臂上缠着一圈浅色的绷带,显然是旧伤还没好利索。

      是凌砚。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眼神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疼惜和愧疚,像藏了一整个秋天的雨,终于要落下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沈念看着凌砚,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挡匕首时留下的),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攥紧的拳头,突然觉得眼眶更酸了。

      这些年,他无数次在梦里看到这个场景。有时是在老巷的露台上,凌砚笑着递给他橘子糖;有时是在戈壁滩的星空下,他背对着自己,说“我回来了”;有时是在冰冷的墓碑前,他蹲下来,擦掉自己的眼泪,说“别哭了”。

      可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真实。
      真实到他能看清凌砚风衣上沾着的梧桐叶,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木香(比记忆里淡了些,却依旧能安抚他后颈的新腺体),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沈念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骂他骗子?
      还是该扑上去,问问他这些年到底躲在哪里,过得好不好?

      凌砚朝他走了过来,脚步有些慢,却很稳。他在沈念面前蹲下,动作轻柔地像怕惊扰了什么,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拂去他脸颊上的泪珠。

      “对不起。”凌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我不是故意要骗你,只是……”

      “只是什么?”沈念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只是觉得我会碍事?只是觉得我会拖你后腿?凌砚,你是不是觉得我永远都长不大,永远都需要你这样偷偷摸摸地保护?”

      “不是的。”凌砚的声音更哑了,“我只是怕……怕你还在恨我,怕你不想见我,怕我一出现,又会让你想起那些疼……”

      “我当然恨你!”沈念突然提高声音,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恨你骗我!恨你让我对着一块空墓碑哭了那么久!恨你把我一个人丢在南城,自己躲起来疗伤!恨你……”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凌砚一把抱进了怀里。

      很用力的拥抱,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思念、愧疚,都揉进这个拥抱里。松木香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温柔地安抚着他后颈的新腺体,也安抚着他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我知道。”凌砚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知道你恨我,所以我不敢出现。我看着你搬回南城,看着你去图书馆上班,看着你在窗台上种玉兰,每天都想冲过去告诉你‘我还在’,可我怕……怕你看到我,只会更疼。”

      沈念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突然觉得所有的恨,所有的怨,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他想起净化室的疼,想起假死的冷,想起戈壁滩的孤独,可也想起了少年时的玉兰香,想起了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想起了墓碑前那本记满抑制剂剂量的笔记本。

      原来,恨和爱,早就像后颈的旧伤和新腺体,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凌砚,”沈念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你以后……不准再骗我了。”

      “不骗了。”凌砚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再也不骗你了。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沈念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眼泪却掉得更凶,打湿了凌砚的风衣,像在上面开了一朵又一朵透明的花。

      楼梯间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留下温柔的余晖,落在散落的旧书上,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落在后颈那片新生的皮肤上。

      疼还是有的。
      旧伤的疤还在,新腺体的敏感还在,那些被辜负的时光留下的印记也还在。
      可这一次,疼里裹着甜,像当年那颗被凌砚焐热的橘子糖,终于在多年以后,尝到了该有的滋味。

      周助理默默退到了楼梯口,轻轻带上了门,把空间留给了里面的两个人。

      他看着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掏出手机,删掉了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备用联络人”的号码——那是凌砚躲在国外养伤时,唯一能联系到国内的方式。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七年前,凌砚躺在手术台上,签下“假死协议”时的样子。那时他说:“只要能让他好好活着,我怎么样都没关系。”

      现在看来,他做到了。

      而里面的两个人,终于在错过七年、疼了七年之后,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带着伤痕却依旧温暖的未来。

      就像那株被沈念重新栽下的玉兰,熬过了寒冬,躲过了风雨,终于在这个秋天,等到了该有的阳光。

      或许开花还需要时间,或许还会经历波折,但至少,这一次,他们会一起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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