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红豆沙 ...
-
大学生活像一幅骤然铺开的、色彩驳杂的画卷,带着陌生的喧嚣和自由的空气,扑面而来。
陆砚深踏入S大校园那天,秋阳正好。
梧桐大道上满是拖着行李箱、面孔新鲜的新生和家长,嘈杂而充满希望。
他独自一人,行李简单,办理手续,找到宿舍,整理床铺,一切井井有条,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自习。
室友来自天南地北,好奇地打量这个气质清冷、话不多的状元室友,热情地邀他一起去食堂,参加新生联谊。
陆砚深礼貌而疏离地应着,心思却已飘向了城市另一端,那所同样迎来新生的医学院。
医学院的迎新显然热闹得多。
江辞奕穿着崭新得有些板正的白色T恤(妈妈坚持买的“好兆头”),挤在熙攘的人群里,办理各种手续,领到厚厚一摞砖头般的教材。
新鲜感很快被教材的重量和“系统解剖学”、“组织胚胎学”这些名词带来的隐隐压力冲淡。
他找到自己的宿舍,六人间,略显拥挤,但室友们看起来都很友善。
大家互相介绍,聊起高考分数、家乡风物,气氛热络。
江辞奕笑着应和,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手机的边缘。
晚上,宿舍熄灯后,在一片或兴奋或疲惫的窃窃私语中,江辞奕躲在被子里,按亮手机屏幕。
微弱的光映亮他有些忐忑的脸。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头像,输入又删除,最后只发过去一句:“阿深,我搞定了。宿舍还行,室友也还好。你们学校大吗?”
几乎是立刻,手机屏幕亮起。
陆砚深:大。宿舍四人,有独立卫浴。食堂偏辣。
简单得像电报,却让江辞奕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
他嘴角弯起,手指飞快打字:“我们食堂还没尝,教材好厚,感觉头发要不保了……”
陆砚深:慢慢看。早点睡。
江辞奕:嗯,你也是。晚安。
陆砚深:晚安。
隔着屏幕和十几公里的距离,一句“晚安”,熨帖了彼此在新环境里第一夜的不安。
然而,适应大学生活的过程,并非只有新鲜和思念。
对陆砚深而言,挑战来自于另一个维度。S大物理系藏龙卧虎,课程深度和广度远超高中。
他依旧优秀,但不再是不费吹灰之力的碾压。
图书馆和实验室成了他最常驻留的地方,往往一泡就是一整天。
有时候为了一个课题,或者一道刁钻的题目,他能沉默地坐上几个小时,眉峰微蹙,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偶尔夜深人静,从堆积如山的文献和草稿纸中抬头,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他会想起江辞奕亮晶晶的眼睛,和电话里抱怨“生化好难背”时拖长的尾音。
那时,他会放下笔,拿起手机,发一条简短的信息:“还在看书?”
通常,江辞奕的回复会很快过来,有时是一张对着课本愁眉苦脸的自拍,有时是几句语音,背景音是宿舍里其他人的笑闹。
陆砚深听着,眉宇间的冷峻会悄然融化些许。
而对江辞奕来说,挑战更加具体而庞大。
医学院的课程压力名不虚传,除了理解和逻辑,更多的是海量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点。骨骼、肌肉、神经、血管……那些拉丁文和中文交织的名词,像无数细小的蚂蚁,爬满他的课本和大脑。
第一次期中考试,他拼尽全力,也只在及格线上徘徊。
看着不算理想的成绩,挫败感像潮水般涌来。
他给陆砚深打电话,声音闷闷的:“阿深,我觉得我可能不是学医的料……那些东西,它们认识我,我不认识它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砚深冷静的声音传来:“地址发我。”
周末,陆砚深跨越半个城市,出现在医学院附近的一家安静咖啡馆。
他什么也没多问,只是接过江辞奕画得乱七八糟的解剖图谱和笔记,看了半晌,然后抽出笔,在空白处重新勾勒,线条简洁精准。
“记结构,先记关系,再记名称。比如这块肌肉,它连接这两块骨头,作用是完成这个动作。理解功能,名字自然就好记了。”
他讲得并不生动,甚至有些枯燥,但逻辑清晰,直指核心。
江辞奕听着听着,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
“还有,”陆砚深合上笔记本,看向江辞奕,“没有适不适合,只有想不想,以及,方法对不对。”
江辞奕看着陆砚深平静却笃定的眼睛,胸腔里那股郁气忽然就散了。
他重重点头:“嗯!”
距离是客观存在的。
一个在东郊,一个在城西,地铁转公交要将近两小时。
他们都不是有大把空闲时间挥霍的人。
于是,每周五晚上,成了雷打不动的约定。
通常是江辞奕来S大。
他会算好时间,跳上公交车,摇晃着穿过大半个城市。
S大的梧桐比医学院的更粗壮些,秋日落叶铺满道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会先跑到陆砚深的宿舍楼下,发消息:“到啦!”
陆砚深往往会提前几分钟等在楼下,手里或许拎着一杯温热的奶茶(江辞奕嗜甜),或者一袋刚出炉的蛋挞。
看到他跑来,额发被风吹乱,脸颊因为赶路而泛红,陆砚深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伸手自然地接过他肩上的背包。
“累不累?”
“不累!就是饿啦!”江辞奕眼睛亮晶晶的,很自然地凑近,吸一口陆砚深手里的奶茶,“哇,还是热的!阿深最好!”
两人并肩走在校园里,有时去食堂,有时去校外的小馆子。
江辞奕会叽叽喳喳说一周的见闻:哪个教授讲课特别幽默,解剖课上发生了什么趣事,室友又说了什么冷笑话……陆砚深大多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句,但总会记得把菜里江辞奕爱吃的部分夹到他碗里。
饭后,他们可能会去图书馆。陆砚深看他的物理期刊或专业书,江辞奕就摊开厚厚的医学课本,坐在他旁边,遇到难题,用笔帽轻轻戳戳陆砚深的手臂。
陆砚深会放下自己的书,凑过来看,用最简单的方式帮他理清思路。
图书馆柔和的灯光笼罩着他们,偶尔有翻书声和低语,空气里浮动着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还有彼此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有时候,他们什么都不做,只是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慢慢走。
秋天踩落叶,冬天呵着白气,春天看花开,夏天听蝉鸣。
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藏在宽大的衣袖或者口袋里。
说很多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感受着对方的存在,就觉得一周的疲惫和距离带来的微涩,都被抚平了。
当然,也有不那么顺利的时候。医学院的考试月,江辞奕忙得脚不沾地,两人连续两周没能见面,只能靠深夜简短的通话和留言联系。
江辞奕压力大,电话里难免带上焦躁和抱怨,甚至有一次因为陆砚深临时被导师叫走,错过了他一个重要的电话(虽然事后立刻回复了),而单方面闹了小脾气,整整一天没回消息。
陆砚深没有在微信里解释或哄劝。第二天,他出现在了医学院江辞奕常去的自习教室外。
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江辞奕念叨过想吃的、学校附近一家很难排队的红豆沙圆子。
江辞奕从书本里抬头,看到窗外熟悉的身影,愣住了。
他跑出去,陆砚深把还有些烫手的保温桶递给他,语气平淡:“趁热吃。”
江辞奕抱着保温桶,看着陆砚深眼下的淡青,鼻子一酸,那点小脾气早就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和歉疚。
“你怎么来了?这么远……”
“实验刚结束。”
陆砚深言简意赅,抬手揉了揉他有些乱糟糟的头发。
“别熬太晚。”
没有多余的话,但所有的担忧、包容和未说出口的想念,都藏在那桶温热的甜汤和略显疲惫却温柔的眼神里。
恋爱的事,他们并没有刻意隐瞒,但也没有张扬。
在S大,陆砚深是出了名的独行侠,除了必要的团队合作和江青等几个老友,几乎不与人深交。
有人见过他和一个漂亮男生一起吃饭、散步,但陆砚深气场太冷,没人敢当面八卦。在医学院,江辞奕人缘好,性格开朗,偶尔有同学开玩笑问起他是否单身,他会大方地笑笑:“有对象啦,在S大。”
问及细节,便笑而不语,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直到陆砚深发现了江辞奕夹在文件里的报告单——是关于江辞奕心脏的报告单。
他的心脏病恶化了。
他红着眼睛去质问江辞奕,为什么不和他说。
“江辞奕,为什么要瞒着我?”
江辞奕只是平静地收拾好那些纸张,然后转过身,抱住他颤抖的身体,把脸埋在他颈窝,声音轻得像叹息:“阿深,别怕。
“医生说了,情况没那么糟。我好好配合治疗,能活到二十六岁呢。”
他抬起头,甚至还对他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虚弱得像水里的月亮,“七年呢,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陆砚深信了。
他小心翼翼的保护着江辞奕,每隔一段时间就带他去医院看看。
第一个寒假回家,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
饭桌上,江妈妈看着给江辞奕剥虾、动作无比自然的陆砚深,又看看自家儿子笑得没心没肺、把不爱吃的青菜偷偷夹到陆砚深碗里的样子,和陆妈妈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大人们或许早有察觉,或许只是乐见其成,谁也没有挑破,只是那顿饭,气氛格外温馨和谐。
大学的时光就在这样充实、忙碌、夹杂着甜蜜思念和偶尔小摩擦的日子里,悄然流逝。
陆砚深的名字开始出现在一些专业期刊和竞赛获奖名单上,他依然话少,但眼神里多了更沉稳笃定的光。
江辞奕逐渐适应了医学院高强度的节奏,成绩稳步提升,虽然依然会为考试焦头烂额,但提起各种病例和人体奥秘时,眼睛里开始闪烁起属于医学生的、专注而兴奋的光芒。
他们依然每周见面,依然分享着彼此世界里的一切。
陆砚深会听江辞奕讲病房见习的见闻,听他描述生命的脆弱与坚韧;
江辞奕会看陆砚深那些充满符号和公式的论文摘要,虽然看不懂,但会指着某个图形说“这个好像星星”。
他们会为未来做计划,讨论是留在S市,还是去别的城市,讨论买房,讨论养一只猫还是一只狗……
某个春日傍晚,他们又一次在S大校园里散步。
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如雪。江辞奕伸手接住一片,转头对陆砚深笑:“阿深,你看,像不像那年海边,你头发上沾的沙?”
陆砚深看着他被夕阳和花瓣映亮的笑脸,没有去看那花瓣,只是伸手,拂去他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很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嗯。”他应道。
花瓣继续飘落,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走过无数次的林荫道上。
大学这场漫长而丰盛的旅程,因为他们并肩而行,所有的艰难都变成了风景,所有的距离都化作了靠近的动力。
那些在图书馆共度的夜晚,在电话两头的互道晚安,在车站的迎接与送别,在争执后的红豆沙圆子……一点一滴,汇成了青春里最坚实、最温暖的底色。
玻璃珠里的那片海,似乎穿越了时间和空间,荡漾在他们共同走过的每一个脚印里。
而关于未来的方程式,他们正在一笔一画,共同求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