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的谎，一生的海》桐木白

4、星海为凭

　　高考结束后的夏天，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懒洋洋的自由气息。
　　蝉鸣比往年更聒噪，阳光透过香樟树浓密的枝叶，在柏油路面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填志愿那天，陆砚深和江辞奕一起去了学校机房。
　　机房里人声鼎沸，混杂着讨论、欢呼和偶尔的叹息。
　　陆砚深坐在电脑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一丝专注。
　　他第一志愿，S大，物理系。提交，确认。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干脆利落得仿佛只是完成一道习题。
　　江辞奕就坐在他旁边的位置，鼠标光标却在几个志愿栏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分数刚好卡在几个医学院校的线上，不高不低，充满悬念。
　　父母倾向于本省那所稳妥的医科大，离家近，方便照应。
　　他自己……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已经关闭提交页面的陆砚深，光标悬在了另一所距离S大所在城市不远、但排名稍低的医学院校代码上。
　　“想好了？”陆砚深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很清晰。
　　江辞奕吓了一跳，像做坏事被抓包，手一抖，光标差点点错。
　　“……嗯，就这个吧。”他最终心一横，点击了那所外地医学院的代码，填了上去。
　　提交的那一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敲响，一半是冒险的悸动，一半是隐隐的期待。
　　走出机房，热浪扑面而来。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谁也没说话。志愿提交了，像交出了一份关乎未来的重要答卷，轻松之余，又有些空落落的。
　　“暑假有什么打算？”陆砚深打破沉默。
　　“不知道啊，”江辞奕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可能……出去转转？我妈说让我去乡下外婆家住一阵，空气好。”
　　他顿了顿，看向陆砚深，“你呢？”
　　“有个物理竞赛的夏令营，在S市，月底走。”陆砚深说。
　　S市，正是S大所在的城市，也是江辞奕填报的那所医学院所在省份的省会。
　　江辞奕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哦……那要去多久？”
　　“一个月。”
　　“哦……”江辞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一个月，听起来不长，但这个暑假过后，他们就要奔赴不同的城市，开始全新的、没有彼此在身边的生活。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没来由地发慌。
　　陆砚深侧过头，看着江辞奕低垂的、有些毛茸茸的发顶。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发梢跳跃。
　　他能感觉到江辞奕低落下去的情绪，那种情绪像一层薄雾，笼罩着他总是明亮的眼睛。
　　“夏令营结束后，”陆砚深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江辞奕耳中，“我还会在那里待几天。S市……靠海。”
　　江辞奕猛地抬起头，撞进陆砚深深棕色的、平静却专注的眼眸里。
　　“海？”他重复，心脏漏跳了一拍。
　　“嗯。”陆砚深点点头，目光移向前方被树荫切割得斑驳的路面，
　　“你说过，想去看海。”
　　江辞奕怔住了。那是很久以前，他们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指着那颗深蓝色玻璃珠说的——“这是大海的颜色！我爸爸从海边带回来的！”
　　后来，在他生病后，无数次憧憬外面世界时，也嘟囔过：“等我好了，一定要去看真正的大海！”
　　他自己都快忘了这些随口说出的话，陆砚深却记得。
　　一股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得他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他慌忙转开脸，看向路边花坛里开得正盛的紫薇花，声音有点哑：“你还记得啊……”
　　陆砚深没说话，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声“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江辞奕心湖，漾开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接下来的日子，江辞奕是在一种隐秘的期待和忐忑中度过的。
　　他数着陆砚深出发的日子，计算着夏令营结束的时间。
　　陆砚深去了S市，他们偶尔会发短信，内容简短。
　　陆砚深：“到了。”
　　江辞奕：“那边热吗？”
　　陆砚深：“还行。”
　　江辞奕：“比赛加油！”
　　陆砚深：“嗯。”
　　没有更多的话，但江辞奕握着手机，看着那个“嗯”字，能想象出陆砚深打下这个字时平静的侧脸，心里便觉得安稳。
　　终于，陆砚深发来短信：“后天回。海在城东，下午去。”
　　江辞奕盯着那条短信，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从床上一跃而起，开始翻箱倒柜地找衣服。
　　穿什么好？T恤太随意，衬衫又太正式……最后他选了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对着镜子照了半天，又觉得脸色有点苍白，偷偷用了点妈妈的腮红，结果下手太重，变成两团可疑的红晕，只好又洗掉。
　　出发那天，江辞奕起得很早，坐上了去往S市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的心也跟着一路颠簸，既盼着快点到，又有点近乡情怯的紧张。
　　他反复检查背包：水，零食，纸巾，还有……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里面躺着陆砚深小时候送他的那颗“大海玻璃珠”。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上它，好像带着这个，就能多一份勇气。
　　到达S市汽车站时，已经是下午。
　　陆砚深站在出站口等他，简单的白色T恤，卡其色长裤，身姿挺拔，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格外显眼。
　　他看起来比一个月前黑了一点，也瘦了一点，但眼神依旧沉静。
　　“阿深！”江辞奕拖着一个小行李箱，快步走过去，脸上扬起笑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陆砚深接过他的行李箱，打量了他一下：“路上顺利？”
　　“顺利！就是有点热。”
　　江辞奕用手扇着风，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陆砚深脸上瞟。
　　一个月不见，好像……更帅了？这个念头让他耳根有点发热。
　　两人打了车，直奔城东的海滩。
　　不是旅游旺季，又不是周末，海滩上人很少。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炽烈，温柔地铺洒在金色的沙滩和湛蓝的海面上。
　　海风很大，带着咸腥湿润的气息，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角。
　　“哇——！”江辞奕脱了鞋，赤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冰凉柔软的触感让他舒服地叹了口气。他张开手臂，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真的是海！阿深，你看！好大好蓝！”
　　陆砚深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两人的鞋，看着江辞奕像只终于出笼的小鸟，在沙滩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蹲下捡贝壳，一会儿又去追退潮时留下的小浪花，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快乐。
　　那笑容比阳光还耀眼，晃得陆砚深有些移不开眼。
　　他们沿着海岸线走了很久。
　　江辞奕有说不完的话，指着天边的云说像棉花糖，指着礁石上的海鸥说它们叫声好吵，又好奇地研究沙滩上各种小生物留下的痕迹。
　　陆砚深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一两个字，目光却始终追随着前方那个雀跃的身影。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与金紫。
　　海浪声温柔地拍打着沙滩，像情人的低语。游客更少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这无垠的海与天。
　　江辞奕跑累了，找了块平坦干燥的沙滩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阿深，坐！”
　　陆砚深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沙子还带着白日的余温，坐上去很舒服。
　　两人并肩看着太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天空的颜色从绚烂归于深邃的宝蓝，第一批星辰悄然浮现。
　　“真美啊。”江辞奕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轻声感叹，“比玻璃珠里的颜色，好看一千倍，一万倍。”
　　陆砚深侧头看他。
　　夕阳最后的光晕给江辞奕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海天的霞光，卷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而汹涌的情绪，在陆砚深胸腔里鼓胀，几乎要满溢出来。
　　“江辞奕。”他忽然开口，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在海风里，显得有些低沉，有些沙哑。
　　“嗯？”江辞奕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
　　陆砚深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他珍藏的那颗玻璃珠里最幽静的蓝色，又像眼前这片吸纳了所有霞光、正逐渐变得神秘莫测的大海。
　　陆砚深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辞奕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快要盖过海浪，扑通，扑通，在胸腔里疯狂撞击。
　　他几乎能听到血液冲上耳朵的声音，脸颊也开始发烫。
　　“我……”陆砚深张了张嘴，好像接下来的话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他移开目光，看向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模糊的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微微蹙起的眉心。
　　江辞奕屏住了呼吸。
　　世界仿佛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的呜咽，风掠过耳畔的轻响，和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陆砚深重新转过头，目光再次牢牢锁住他。那目光里有江辞奕从未见过的郑重、挣扎，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紧张。
　　“我喜欢你。”陆砚深说。
　　四个字，清晰，缓慢，带着海风的咸涩和他嗓音里特有的低沉，一字一句，敲在江辞奕的耳膜上，也敲在他的心尖上。
　　不是“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不是“你对我来说很重要”，而是直白、坦荡、不容错辨的——“我喜欢你”。
　　江辞奕呆呆地看着他，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语震住了。
　　海风卷起细沙，扑打在他们的脚踝上，有点痒。远处传来海鸥遥远的鸣叫。
　　时间仿佛凝固了。夕阳最后一点余晖彻底消失在海平面下，天幕变成了深邃的丝绒蓝，星辰渐次亮起，像撒了一把碎钻。
　　陆砚深说完那句话，就像用尽了所有勇气，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下来，但目光依旧执拗地停留在江辞奕脸上，等待着一个判决。他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陷入温热的沙粒中。
　　江辞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阿深，你……”他顿了顿，心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他头晕目眩，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酸胀的甜，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陆砚深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他看着江辞奕，深棕色的眸子里映着初升的星辰和对方怔忪的脸。
　　“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很久以前？是哪个以前？是初中他生病时陆砚深夜夜来送笔记的以前？是高中他趴在桌上看着陆砚深解题走神的以前？还是更早，在梧桐树下分享玻璃珠和听诊器玩具的以前？
　　纷乱的思绪像潮水般涌来，又迅速退去，留下最清晰的核心——他喜欢陆砚深。
　　不是对最好朋友的喜欢，不是对兄长的依赖，是想要更靠近、更亲密、独一无二的喜欢。
　　这个认知其实早已埋藏在心底，只是被“好朋友”的身份小心翼翼地掩盖着，连自己都不敢深想。
　　此刻，被陆砚深这句“我喜欢你”猝不及防地揭开，瞬间破土而出，迎风生长。
　　海风好像更大了些，吹得江辞奕眼睛发涩。
　　他眨了眨眼，觉得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他慌忙低下头，不想让陆砚深看见。
　　“江辞奕。”陆砚深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紧张和……不确定。
　　他看到了江辞奕泛红的眼眶和低垂的头，那颗总是冷静自持的心，第一次被悬在了半空，随着对方细微的反应而七上八下。
　　江辞奕吸了吸鼻子，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盛满了整个星海的倒影。他看着陆砚深，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沉默却包容、总是走在他前面又时时回头等他的竹马，这个刚刚对他说“我喜欢你”的人。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阳光灿烂、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泪意、有些害羞、却又无比明亮的笑容。
　　他伸出手，不是去握陆砚深的手，而是直接环住了他的脖子，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他。
　　“笨蛋阿深……”他把脸埋在陆砚深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清晰无比地传进陆砚深耳中。
　　“现在才说……我……我也喜欢你啊……喜欢好久了……”
　　陆砚深的身体在被他抱住的瞬间，彻底僵住。
　　随即，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狂喜和释然席卷了他。
　　他迟疑地、试探地抬起手臂，然后慢慢地、一点点收紧，最终将怀里的人完全拥住。
　　手臂收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像海边的泡沫一样消失。
　　江辞奕身上有阳光、海风和一点点汗水的味道，还有独属于他的、干净温暖的气息，此刻充盈在陆砚深的鼻尖，真实得让他心脏发颤。
　　海风呼啸着掠过他们相拥的身影，卷起衣角和发丝。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沙滩，哗——哗——，一声又一声，像是为这场迟来的告白奏响的背景音，温柔而永恒。
　　星辰在他们头顶无声闪烁，大海在他们面前浩瀚无垠。
　　两个少年，在星空与大海的见证下，紧紧相拥，第一次，以超越友情的名义。
　　江辞奕抱了很久，才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退开一点距离，但手还抓着陆砚深的胳膊。
　　他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却弯成了月牙，在星光下亮晶晶地看着陆砚深。
　　陆砚深抬手，用拇指指腹，很轻、很小心地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动作生涩，却无比温柔。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江辞奕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泛着水光的嘴唇上。
　　江辞奕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脸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
　　但他没有躲闪，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闭上了眼睛，微微仰起了脸。
　　这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陆砚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以更快的速度跳动起来。
　　他缓缓低下头，靠近，再靠近。海风拂过，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他们相贴的额发。
　　第一个吻，落在江辞奕的嘴角，带着海风的微咸和泪水的涩意，轻柔得像一片羽毛拂过。
　　江辞奕身体轻轻一颤，抓着他胳膊的手收紧了些。
　　陆砚深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然后，再次靠近，这次，郑重地、生涩地，吻住了他的嘴唇。
　　初吻的感觉，远比想象中更柔软，更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毫无保留的热情。
　　海浪声，风声，远处隐约的人声，一切都褪色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唇齿间交换的、带着咸涩海风和彼此气息的呼吸，以及胸腔里那同步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陆砚深才稍稍退开，额头却还抵着江辞奕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温热地交融在一起。
　　江辞奕慢慢睁开眼睛，眸子里氤氲着水汽，映着陆砚深近在咫尺的、同样不再平静的脸。
　　他舔了舔有些发麻的嘴唇，小声问：“阿深，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像大海和天空那样？”
　　陆砚深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了星光、大海和自己倒影的眼睛，郑重点头。
　　他没说“会”，也没说“永远”，只是抬起手，轻轻抚上江辞奕的脸颊，用指尖摩挲着他微烫的皮肤，然后，再次低下头，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睫。
　　“嗯。”他应了一声，很轻，却像誓言，沉甸甸地落进江辞奕心里。
　　江辞奕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和着海浪的节拍，在星空与大海之间，谱写着他们青春里，最浪漫、最坚定的第一章。
　　夜色渐深，星辰愈发璀璨。他们手牵着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沙滩上留下两串深深浅浅、紧紧相依的脚印，一直延伸向灯火阑珊的远方。海浪温柔地涌上来，一点点抚平那些印记，但有些东西，一旦留下，就再也无法被抹去。
　　就像少年第一次坦露的心意，就像星空下那个带着海风味儿的初吻，就像他们紧握的、再也不愿放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