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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树荫下的目光 ...

  •   梧桐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时间打着旋儿,将两个少年卷进了市一中的大门。
      高中生活和初中大不一样。
      课程变难,节奏变快,压力像无形的空气,无处不在。
      陆砚深依旧稳坐神坛,名字常年挂在年级第一的位置,是各科老师提起就眼角含笑的存在。
      江辞奕的成绩却像坐上了过山车,数理化艰难地在及格线附近徘徊,全靠文科和英语拉分,勉强挤进中游。
      他不再像初中时那样总是活力四射,体育课成了他最头疼的时间——那张“避免剧烈运动”的医嘱条,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他隔绝在篮球场的热闹和跑道上的奔跑之外。
      但他依旧是那个江辞奕。
      笑容依旧明亮,话依旧多,只是眼底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羡慕。
      当男生们在球场上挥汗如雨,呐喊震天时,他只能抱着水壶和毛巾,坐在场边的树荫下,看着陆砚深偶尔被拉去凑数时(尽管陆砚深对此毫无兴趣),投出那精准却没什么表情的三分球。
      “阿深,你这球投得,一点激情都没有!”江辞奕会在他下场时递上水,笑着吐槽,
      “跟完成数学作业似的。”
      陆砚深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汗水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滑落。
      “进了就行。”
      言简意赅,目光却落在江辞奕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上,顿了顿,补充,“太阳很晒,去那边阴凉地。”
      他们不同班了。
      陆砚深在重点班,教室在顶楼,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江辞奕在平行班,教室在一楼,窗户外就是热闹的操场和花坛。
      课间十分钟变得珍贵,江辞奕不再能像初中那样,随时窜到陆砚深座位旁。
      他开始学会“蹲守”。
      每天第二节大课间,陆砚深下楼去小卖部买水(尽管他自己带水,但江辞奕说小卖部的冰镇可乐是“续命神器”),总能“偶遇”抱着一堆零食从隔壁班冲出来的江辞奕。
      “阿深!这么巧!”江辞奕眼睛弯成月牙,把手里的薯片递过去,
      “新口味,尝尝?”
      陆砚深看他一眼,接过,拆开,自己先尝一片,确定味道正常,才递回去。
      “怎么样?”江辞奕眼巴巴地问。
      “还行。”
      陆砚深的评价永远吝啬,但会把他手里那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很自然地塞到江辞奕怀里,换走他手里那罐冰得冒水珠的可乐。
      “哎!我的可乐!”
      “太冰,伤胃。”
      陆砚深面不改色,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
      江辞奕撇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抱着那瓶带着陆砚深掌心温度的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好像真的比可乐甜。
      午休时间,陆砚深通常会留在教室自习或去图书馆。
      江辞奕则像装了雷达,总能精准地找到他。
      图书馆的角落,楼梯间的阳光平台,甚至实验楼后安静的草坪,都成了他们短暂的“秘密基地”。
      江辞奕会带着他永远写不完的数学卷子,和一堆稀奇古怪的问题,凑到陆砚深身边。
      “阿深阿深,救命!这个函数图像为什么长得这么奇怪?”
      “参数a的影响。”
      “那这个物理题,小球怎么就飞不出这个磁场了?”
      “受力分析,左手定则。”
      “啊!历史年份又记混了!唐玄宗和杨贵妃到底哪年……”
      “天宝年间。你笔记第三十二页。”
      陆砚深讲解时依旧简洁,但会下意识放慢语速,用笔在草稿纸上画出更清晰的示意图,或者翻出江辞奕自己那本记得乱七八糟的笔记,指出关键点。
      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摊开的书本和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江辞奕有时听懂了,会发出恍然大悟的轻呼;有时还是迷糊,就皱着鼻子,用笔帽一下下戳着草稿纸,小声嘟囔:“阿深,你的大脑结构是不是跟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啊?”
      陆砚深不答,只是伸手,轻轻拍掉他戳纸的笔:“专心。”
      偶尔,江辞奕也会安静下来,不提问,只是趴在桌上,侧着头看陆砚深解题。
      看他低垂的睫毛,看他抿紧的薄唇,看他握笔的、骨节分明的手指。
      看着看着,思绪就会飘远,飘到那些不能奔跑跳跃的体育课,飘到医院消毒水刺鼻的气味里,飘到父母深夜压低嗓音的交谈中。
      “阿深。”他会突然轻声叫。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有心脏呢?”江辞奕的声音有些飘忽。
      “它明明那么小,那么脆弱,跳一下停一下,人就没了。”
      陆砚深写字的手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江辞奕。对方的脸半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望着窗外湛蓝的天空,眼神有些空茫。
      “它也很强大,”陆砚深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
      “一直跳,一辈子。”
      江辞奕转回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种陆砚深看不懂的、一闪而过的苦涩,但很快又被惯常的明亮取代:
      “也对!要跳好久好久呢!”他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像是要把那些阴霾甩掉,
      “等我以后当了医生,第一个就研究心脏!让它能跳得更久,更有力!”
      陆砚深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瓶一直没喝的、已经不那么冰的矿泉水,又往他那边推了推。
      放学后,他们依然一起回家。
      路线比初中时远了些,要穿过一条长长的、种满香樟树的林荫道。
      秋天时,落叶铺满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江辞奕喜欢故意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听那脆生生的声响,偶尔还会突发奇想,捡起一片形状完美的叶子,递给陆砚深:“喏,给你的书签。”
      陆砚深会接过来,夹进正在看的那本书里。他的书页间,渐渐有了不少这样的“书签”——春天的桃花瓣,夏天的四叶草(虽然是江辞奕硬说找到的),秋天的梧桐叶,冬天……没有冬天特别的叶子,江辞奕就画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塞进去。
      高二那年冬天,江辞奕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感冒。
      对于别人来说,感冒也许只是流鼻涕咳嗽,但对他那颗需要格外小心的心脏来说,却是一场需要严阵以待的战役。
      他请了一周假在家休息。
      陆砚深每天放学后,会绕一段路,先去江家。他不进门,就在楼下喊。
      江辞奕的房间窗户就会“吱呀”一声打开,探出一个裹着厚厚毯子、头发乱糟糟的脑袋。
      “阿深!”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但很高兴。
      陆砚深仰着头,从书包里拿出当天的课堂笔记,用塑料袋装好,绑上绳子,一点点吊上去。江辞奕趴在窗台上接过,眼睛弯弯的。
      有时候,袋子里除了笔记,还会多出一盒润喉糖,或者几个洗干净的、红彤彤的苹果。
      “笔记第三页,化学方程式配平,老师改了方法。”
      “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辅助线在这里。”
      “多喝水。”
      陆砚深在楼下,言简意赅地交代。声音不大,但顺着冬日的寒风,清晰地传到三楼窗口。
      “知道啦!陆老师!”江辞奕笑着应,朝他挥手。
      等江辞奕病好返校,落下的功课竟然没怎么拉下,连最头疼的化学配平都掌握了新方法。同桌啧啧称奇,江辞奕得意地扬扬下巴:“那当然,我有专属家教!”
      升入高三,气氛陡然变得紧张。
      倒计时牌挂上了教室黑板旁,每天翻过一页,都像敲在人心上。
      陆砚深的目标明确而遥远,是顶尖学府的物理系。
      江辞奕的成绩依然不上不下,在本科线边缘徘徊。
      父母和他谈过几次,话里话外是希望他能选个稳妥的专业,离家近些,方便照顾。
      那天晚自习后,两人照例一起走在那条香樟道上。初冬的夜晚,寒气袭人,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江辞奕一反常态地沉默,只是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怎么了?”陆砚深问。
      江辞奕踢飞一颗石子,看着它滚进黑暗里,才闷声开口:“阿深,你想考去哪里?”
      “S大,物理系。”陆砚深答得毫不犹豫。
      “哦……S大啊,好远。”江辞奕声音更低了些,“我爸妈想让我报本市的医学院。”
      陆砚深脚步微顿。
      他知道江辞奕的身体状况,学医的辛苦和压力不言而喻。
      “本市”两个字,像一根小小的刺,扎了一下。
      “你自己呢?”他问,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辞奕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路灯晕黄的光圈里飞舞的细小尘埃。
      “我不知道。”
      他诚实地说,眼神有些茫然,“我喜欢生物,也觉得当医生能帮到人,像……像当年我们救那只蝴蝶一样。
      “但是……”他顿了顿,没说完。
      但是什么呢?但是学医很累,他的身体不知道能不能撑住?
      但是S大好远,远到可能一年只能见几次面?
      但是……他其实有点害怕,害怕离开熟悉的地方,害怕没有阿深在身边的那份安心?
      陆砚深看着他被路灯照得有些模糊的侧脸,看到了那丝不易察觉的彷徨和无助。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不是像小时候那样拍他的背,而是轻轻握住了江辞奕冰凉的手腕。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陆砚深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身体的事,慢慢来,有医生,有叔叔阿姨,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移开目光,看向道路前方无尽的黑暗,耳根在夜色里微微发烫,“还有我。”
      江辞奕猛地转头看他。
      手腕被握住的地方,传来陆砚深掌心温热的、干燥的触感,那热度顺着血脉,一路烫到了心里。
      路灯的光落在陆砚深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看起来有种近乎温柔的坚定。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又一下,快得有些不正常。
      江辞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发出一点气音。
      一股暖流混杂着酸涩,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
      他慌忙低下头,掩饰似的抽了抽鼻子,另一只手胡乱揉了揉眼睛,再抬起头时,已经换上了惯常的笑容,只是眼眶还有点红:“嗯!我知道!阿深你最够意思了!”
      他反手,也握住了陆砚深的手腕,用力晃了晃,像小时候达成某个秘密约定时那样。
      “那说好了,不管我去哪里,你都得当我最强的后盾!”
      江辞奕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映着陆砚深清晰的倒影。
      陆砚深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自己的模样。
      手腕被握住的地方,温度在持续升高。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才发出一个简单的音节:
      “嗯,好。”
      那天晚上,陆砚深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刷题。他拉开抽屉,取出那个丝绒盒子。
      打开,深蓝色的玻璃珠静静躺在里面,在台灯下折射着幽静的光芒。
      他拿起珠子,握在手心。冰凉的触感很快被体温浸染。
      他想起江辞奕说“看大海”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戴着玩具听诊器说“能活到一百岁”时灿烂的笑容,也想起他今晚路灯下那瞬间的迷茫和眼底的水光。
      珠子里的蓝色,好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邃,都要……沉重。
      陆砚深握紧了玻璃珠,将它贴在胸口,感受着那里平稳而有力的跳动。
      不管你去哪里。
      他对着寂静的房间,在心里无声地说。
      我都会在。
      窗外,冬夜的风呼啸而过,摇晃着光秃秃的枝丫。
      而少年掌心那颗来自童年的、深蓝色的大海,正默默聆听着两颗年轻心脏,为着不确定的未来,同步敲响的、坚定而温暖的鼓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树荫下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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