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听诊器 ...
-
春末夏初的微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花香和远方的气息,拂过两个紧紧相拥的孩童,拂过书桌上那颗躺在丝绒盒里的、深蓝色的玻璃珠。
珠子里的那片“海”,映着窗外的晴空,和两个孩子依偎的身影,仿佛也拥有了温度,静静流淌着独属于他们童年的、明亮而珍贵的微光。
春末夏初的风,在敞开的窗户里打了个旋儿,带来远处隐约的蔷薇香气和泥土苏醒的气息。
陆砚深那声轻轻的“嗯”,还有落在后背上的、带着点迟疑却温暖的拍抚,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了江辞奕心里那片永远阳光灿烂的湖泊,漾开一圈暖融融的涟漪。
江辞奕抱得更紧了些,把毛茸茸的脑袋埋在陆砚深单薄的肩窝里,闷声闷气地笑,肩膀一抖一抖:“阿深,你身上有青草味儿。”
陆砚深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
青草味儿?大概是刚才在植物园沾上的。他没反驳,只是觉得江辞奕的头发蹭在脖子上,有点痒。
放走蝴蝶的兴奋劲儿持续了整整一天。
江辞奕逢人便说他和阿深救了一只蝴蝶,描述得绘声绘色,连蝴蝶翅膀上细微的花纹都好像被他亲眼放大过。
陆砚深跟在他身边,偶尔在他夸张得偏离事实时,小声补充一句:“是用棉签蘸碘伏,不是药水。”
换来江辞奕一个“阿深最严谨了”的灿烂笑容。
日子像被拨快了齿轮,在蝉鸣、冰棍、暑假作业和两个越来越密不可分的身影间飞快滑过。
升入初中,他们依旧同班。陆砚深依旧稳坐年级第一的宝座,奖状拿到手软,是老师眼里前途无量的“好苗子”。
江辞奕则在中上游快乐地扑腾,数理化有点吃力,但文史类总能冒出些奇思妙想,作文常被当成范文朗读。
他依旧是班里的“小太阳”,人缘好到爆棚,身边总是热热闹闹围着人。
但所有人都知道,江辞奕最好的朋友,是陆砚深。
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只有江辞奕凑过去时,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微澜的陆砚深。
江辞奕的“黏人”程度有增无减。课间十分钟,他必会挤到陆砚深座位旁,有时是分享新发现的搞笑漫画,有时是吐槽刚结束的考试,有时只是趴在陆砚深摊开的习题集旁边,歪着头看他解题,时不时冒出一句:“阿深,你这步骤跳得太快了,我跟不上呀。”
陆砚深通常不会停下笔,但会放慢书写的速度,或者用笔尖点点某一步:“这里,用了这个公式。”
江辞奕“哦”一声,似懂非懂,但很满足。
他喜欢看陆砚深专注解题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阳光穿过玻璃窗,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那时的阿深,身上有种与周围嘈杂格格不入的、沉静而吸引人的气场。
午休时,江辞奕总会把自己饭盒里的肉丸子或者炸鸡块,夹一半到陆砚深碗里:“阿深你太瘦了,多吃点!”
陆砚深看着碗里多出来的、油汪汪的“馈赠”,再看看江辞奕亮晶晶的、写着“快吃快吃”的眼睛,沉默地拿起筷子。
然后,会把自己饭盒里江辞奕不爱吃但营养丰富的青菜,默默拨过去一些。江辞奕看着绿油油的菜叶子,皱皱鼻子,但每次都会在陆砚深平静的注视下,苦大仇深地吃掉。
放学后,他们总是一起回家。江辞奕的话匣子能从校门口开到小区楼下,内容天马行空,从隔壁班女生新剪的发型,到物理老师今天又穿了那双神奇的彩色袜子,再到晚上播的动画片最新剧情。
陆砚深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或者在他跑题太远时,简短地提醒:“你数学作业好像还没写完。”
江辞奕便会哀嚎一声,然后加快脚步:“对对对!快走快走!阿深你要救我!”
他们一起写作业的阵地,从陆家书房的小书桌,慢慢转移到了两家之间的那个小庭院。那里有棵老槐树,夏天枝繁叶茂,投下一地清凉的阴影。
陆砚深搬来两张小藤椅和一张折叠桌,就成了他们的露天学习角。
江辞奕做作业依旧不安分,写一会儿就要抬头看看天,逗逗路过的小鸟,或者用脚去够地上爬过的蚂蚁。
陆砚深则心无旁骛,笔尖沙沙,很快就能完成自己的部分。
然后,他就会拿起江辞奕的作业本,一道题一道题地看过去,用红笔圈出错误,在旁边写上简洁的解题思路。
“阿深,这题为什么选C不选B啊?”
“条件不足。”
“这个公式我好像背过,但用的时候总忘……”
“多写几遍。”
“哎呀,这应用题好长,我读了三遍还没懂它要问什么!”
“先找已知条件和问题。”
一个耐心讲解,一个努力吸收。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在作业本和少年们年轻的侧脸上跳跃。
蝉鸣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响着,混合着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江辞奕时不时的提问、嘟囔,构成了那些年夏天最寻常也最温暖的背景音。
初二那年,江辞奕迷上了打篮球。他个子窜得快,身手灵活,在球场上像只欢快的小鹿。
但他体力似乎不太好,打不了全场,经常半途就喘得厉害,脸色发白。
陆砚深不热衷运动,但江辞奕每次打球,他都会坐在场边树荫下,手里拿着本书,目光却很少离开场上那个奔跑跳跃的身影。
有一次,江辞奕为了抢一个篮板,跳得太高,落地时没站稳,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一下子渗出来。
队友们围上来,七嘴八舌。
江辞奕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强撑着说“没事没事”。
陆砚深已经合上书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蹲下身,从随身带的书包侧袋里(不知从何时起,他书包里总会备着创可贴和一小瓶碘伏)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
动作熟练地消毒,贴上,一气呵成。然后抬头,看着江辞奕:“还能走吗?”
江辞奕看着陆砚深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平静眼眸里映出的自己有点狼狈的样子,膝盖的疼痛好像没那么尖锐了。
他点点头,借着力站起来,一瘸一拐。陆砚深很自然地扶住他一边胳膊,另一只手拎起两人的书包。
“阿深,你好像我专属的急救员。”江辞奕靠着他,笑嘻嘻地说。
陆砚深没接话,只是扶稳了他,脚步放慢。
回家路上,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江辞奕忽然说:“阿深,你以后想做什么?”
陆砚深想了想:“还没想好。你呢?”
“我啊,”江辞奕眼睛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我想当个探险家!走遍全世界,看最高的山,最深的海,最奇怪的动物!”他挥舞了一下没受伤的手臂,充满向往,随即又垮下肩膀。
“不过我爸妈说,探险家太危险,还是当医生好,救死扶伤。”
陆砚深侧头看了他一眼:“医生也不错。”
“是吧?”江辞奕又高兴起来,“那我以后当医生,阿深你当……当科学家!发明好多厉害的东西!然后我负责给人看病,你负责发明新药和新器械!我们一起拯救世界!”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宏伟蓝图已经铺陈在眼前。
陆砚深看着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神采飞扬的侧脸,心里某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没有反驳这个孩子气的梦想组合,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时光就在这些琐碎而温暖的日常里,悄然流淌。
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一起上学的清晨,一起放学的黄昏,一起写作业的夜晚,一起分享秘密和烦恼的周末。
陆砚深的世界,从一片寂静的深海,慢慢被江辞奕这个闯入的小太阳,照亮了越来越多的角落。
他依然话不多,情绪也很少外露,但只有江辞奕知道,他平静表面下的细腻和温柔——记得他所有喜好和小习惯,在他生病时默默端来温水,在他因为考试成绩不理想沮丧时,会把他拉去看一场他喜欢的电影,或者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那颗深蓝色的玻璃珠,依旧被陆砚深珍藏在书桌抽屉的丝绒盒子里。
江辞奕偶尔还是会问起:“阿深,我的大海还在吗?”
“在。”陆砚深的回答总是简洁,但每次都会拿出来给他看一眼。
珠子在光线下流转着深邃静谧的蓝,像他们之间无需言说却日益深厚的羁绊。
直到初三那年的秋天,一片看不见的阴云,悄无声息地笼罩了过来。
那是一次普通的体育课体能测试,跑800米。
对于大多数男生来说不算轻松,但也能应付。
江辞奕一开始跑得很快,冲在前面,但跑到第二圈中途,他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脸色变得极其苍白,呼吸急促得吓人,嘴唇甚至有些发紫。
他没撑到终点,就在弯道处,毫无征兆地,捂着胸口倒了下去。
体育老师和同学都吓坏了,围上去。
陆砚深是第一个冲过去的。
他看着江辞奕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眉头痛苦地拧着,胸口剧烈起伏却好像吸不进气的样子,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了,冰冷,停滞。
“江辞奕!江辞奕!”他跪在地上,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想碰他又不敢碰。
校医很快赶来,做了紧急处理,江辞奕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人还是虚弱得睁不开眼,被紧急送去了医院。
陆砚深跟着去了。
他在急诊室外面的长椅上坐立不安,脑海里全是江辞奕倒下去那一瞬间苍白的脸。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出来,面色凝重地和江父江母说了些什么。
陆砚深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词:“心脏……检查……要进一步确诊……”
江辞奕住院了。
不是什么大病,医生说是“心肌炎后遗症”,需要静养,不能剧烈运动,定期复查。
江辞奕醒来后,又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嚷嚷着医院消毒水味道难闻,抱怨不能打球不能跑跳闷死了。
但陆砚深看得见,江辞奕眼底偶尔闪过的、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阴霾和恐惧。
也看得见,江父江母强颜欢笑背后,那掩饰不住的担忧和疲惫。
江辞奕出院回家休养后,陆砚深去他家的次数更多了。
不再是一起写作业,更多时候是安静地陪着他。
江辞奕不能出门,陆砚深就给他带新出的漫画,读有趣的小说,或者只是坐在他床边,两个人一起用旧笔记本电脑看一部漫长的电影。
有一次,陆砚深带来了一套精致的、儿童用的玩具听诊器。
塑料的,做得却很像那么回事。
“给你的。”陆砚深把听诊器递给他。
江辞奕眼睛一亮,接过来,像模像样地把听筒戴在耳朵上,另一头按在自己胸口,听了一会儿,又按在陆砚深胸口。
“咚咚,咚咚,”他模仿着心跳声,然后煞有介事地说,“陆砚深同学,你的心脏很健康,可以活到一百岁!”
陆砚深任由他胡闹,看着他脸上久违的、灿烂的笑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似乎稍微落下了一点点。
“那你的呢?”陆砚深问。
江辞奕把听筒按回自己胸口,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容依旧灿烂,只是眼底深处飞快地掠过一丝什么:“我的也很健康啊!虽然现在不能跑跑跳跳,但以后肯定能好!等我好了,我还要去探险,去看大海呢!”他晃了晃手里的听诊器,“到时候,我就用真的听诊器,听海浪的声音!”
“到时候你陪我一起去看海好不好?”
陆砚深看着他,没说话,只是伸手,很轻地揉了揉他有些凌乱的卷发。“嗯,”他说,“好。”
他会好起来的。
陆砚深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会的。他的小太阳,只是暂时被云层遮住了一会儿,很快就会重新光芒万丈。
窗外的梧桐叶开始泛黄,一片两片,打着旋儿落下。
秋天来了。
陆砚深书桌抽屉深处,那颗深蓝色的玻璃珠,依旧静静地躺在丝绒盒子里。
只是偶尔,当陆砚深打开抽屉,看到它时,会想起江辞奕说“看大海”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他倒下去时苍白的脸,想起他戴着玩具听诊器说“能活到一百岁”时灿烂的笑容。
珠子里的蓝色,似乎比往日更沉静了些,像在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穿透云层的那一天。
而少年们未曾察觉,命运的指针,已经悄然拨向了一个他们无法预知的方向。
那些无忧无虑、以为会一直延续下去的时光,正在以温柔而残酷的方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