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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玻璃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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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的陆砚深,是幼儿园里最让人头疼的小朋友。
不是因为他调皮捣蛋,恰恰相反,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墙角那盆晒不到太阳的绿萝,沉默地待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对所有试图拉他进入集体游戏的小朋友都报以礼貌而疏离的拒绝。
他有一双过分漂亮的眼睛,瞳仁是罕见的深棕色,看人时没什么情绪,像两口幽深的古井,让那些想和他分享糖果或玩具的孩子望而却步。
老师试过很多办法,讲故事时特意让他坐中间,分发点心时第一个叫他,做游戏时主动牵他的手。
陆砚深会配合,但那种配合更像一种完成任务式的敷衍,他的眼神总是飘向窗外,或者低头玩自己衣服上的扣子。
老师私底下叹气,对来接他的陆母委婉地说:“砚深很聪明,学什么都快,就是……不太合群。”
陆母也愁。她知道儿子不是笨,也不是性格孤僻到病态,他就是……好像对这个世界的大多数东西都提不起兴趣。
家里给他买的玩具堆成山,他玩两天就丢在一边;带他去儿童乐园,他宁愿坐在长椅上看蚂蚁搬家。
直到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江家搬进了隔壁。
搬家那天热闹非凡,卡车轰隆,工人吆喝,崭新的家具一件件抬进去。
陆砚深被母亲牵着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隔壁的忙乱。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从一辆小轿车上跳下来。
那就是五岁半的江辞奕。
他穿着印着小恐龙的黄色T恤和背带短裤,皮肤奶白,头发有点自然卷,软软地搭在额前。
他一点也不怕生,睁着一双圆溜溜、亮晶晶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看到隔壁门口的陆砚深时,立刻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用力地挥了挥小手。
陆砚深看着他,没动。
江辞奕也不介意,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献宝似的举到陆砚深眼前:“你看!我的宝贝!”
那是一颗玻璃珠。
不是普通小孩玩的彩色弹珠,而是通体剔透的深蓝色,像一小块凝固的深海,中心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流动的云絮状纹理。阳光透过它,在陆砚深掌心投下一小片幽幽的蓝影。
“这是大海的颜色!”江辞奕的声音清脆雀跃,带着孩童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热情,“我爸爸从海边带回来的!送给你!”
陆砚深看着掌心里那颗冰凉的、折射着奇妙光彩的玻璃珠,又看看江辞奕因为兴奋和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颊。
那颗总是对周围一切漠然的心,第一次,被一种陌生的、微小的触动轻轻拨了一下。
他收下了玻璃珠,握在手心,抿了抿唇,很轻地说:“谢谢。”
那是他对江辞奕说的第一句话。
从此,陆砚深安静陆砚深安静世界的一角,被江辞奕用蛮不讲理的灿烂的方式,“嘭”一声撞开了。
江辞奕是个精力旺盛的小太阳,好奇心爆棚,胆子也大。
他拉着陆砚深去探险——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就是他们两家后院之间那片小小的、杂草丛生的荒地。
“阿深阿深!快来看!这里有个蚂蚁王国!”江辞奕趴在地上,撅着小屁股,压低声音兴奋地招呼。
陆砚深蹲在他旁边,看着地上忙碌的蚁群。
江辞奕会指着其中一只稍大的蚂蚁,煞有介事地给他编故事:“这只是蚂蚁将军,它在巡逻呢!你看它走路多威风!那边那只小的,是它的传令兵……”
陆砚深听着,看着江辞奕生动的侧脸,觉得那些原本乏味的蚂蚁,好像真的有了不一样的生命。
江辞奕发现陆砚深有很多漂亮的图画书,但他只看,从不画。
“阿深,我们来画画吧!”他翻出陆砚深的蜡笔和白纸,不由分说塞给他一支,“我画大海和太阳,你画……你画军舰!保护我的大海!”
陆砚深看着手里那支蓝色的蜡笔,又看看江辞奕已经埋头在纸上涂出一片歪歪扭扭的蓝色波浪,迟疑了一下,慢慢在纸的另一角,画下了一艘线条僵硬但轮廓分明的军舰。
江辞奕凑过来看,眼睛亮得像星星:“哇!阿深你画得真好!像真的军舰!”他把自己画的歪扭太阳,用金黄色的蜡笔,在军舰的桅杆上方,也画了一个小小的、发光的圆圈,“看!太阳也保护你的军舰!”
两幅毫不相干、技法拙劣的画,因为两个小太阳,奇异地连接在了一起。
江辞奕还喜欢分享。他妈妈烤的小饼干,他一定要拿一半,噔噔噔跑过来,塞进陆砚深手里:“阿深,尝尝!我妈妈做的,可香了!”他新学会的折纸飞机,歪歪扭扭,飞不了多远,但第一个总是递给陆砚深:“阿深,给你飞!肯定飞得最远!”
陆砚深话依然不多,但他开始回应。
他会把江辞奕讲给他的、关于蚂蚁将军的离奇故事记下来,晚上睡前再默默地回味一遍。
他会小心地收藏好江辞奕给他的每一幅画、每一块饼干、每一个折纸。
当江辞奕因为跑太快摔倒,膝盖磕破皮,瘪着嘴要哭不哭的时候,陆砚深会主动跑回家,拿来创可贴,学着妈妈的样子,撕开,小心地贴在那渗血的小伤口上,虽然贴得歪歪扭扭。
“阿深,疼。”江辞奕眼泪汪汪。
陆砚深想了想,低下头,轻轻对着那伤口吹了吹气:“呼呼,痛痛飞走。”
那是他从动画片里看来的,笨拙的安慰。
江辞奕却一下子笑了,带着泪花,用力点头:“嗯!飞走了!阿深真厉害!”
七岁那年,他们一起上了小学,同班。
陆砚深成绩很好,门门功课都是优。
江辞奕聪明,但坐不住,功课马马虎虎,尤其尤其头疼数学。
放学后,江辞奕经常抱着作业本赖在陆家,趴在陆砚深书桌对面,咬着笔杆愁眉苦脸。
“阿深,这道题什么意思啊?为什么小鸡和小兔要关在一个笼子里?它们不会打架吗?”
陆砚深放下自己的作业,凑过去看。
他会用最简洁的语言,把题目拆解开,一步一步讲给江辞奕听。
江辞奕有时听懂了,欢呼一声,埋头猛写;有时还是糊涂,陆砚深就换种方法再讲,或者干脆拿出草稿纸画图。
讲题的时候,两个小脑袋几乎挨在一起。
陆砚深能闻到江辞奕头发上淡淡的牛奶洗发水味道,能看见他长睫毛随着思考轻轻颤动,能感受到他偶尔因为烦躁而鼓起的、软软的脸颊。
讲完题,江辞奕通常会奖励自己(和陆砚深)一段游戏时间。
有时是趴在窗台上,用陆砚深那架旧望远镜看星星——虽然城市里看不到几颗,但他们总能凭想象指出哪颗是“战神星”,哪颗是“海洋星”。
有时是蹲在院子里,看陆砚深那缸养了很久却一直没什么精神的锦鲤,江辞奕会偷偷把自己的饼干掰碎了丢进去,然后和陆砚深一起看着鱼儿争抢,小声地笑。
那颗深蓝色的玻璃珠,被陆砚深装在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里,放在书桌抽屉最深处,成了他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收藏品”。
江辞奕偶尔会想起来,问:“阿深,我送你的大海还在吗?”
陆砚深会拉开抽屉,拿出盒子,打开给他看。玻璃珠在灯光下静静躺着,依旧深邃湛蓝。
“在。”他会说,然后看着江辞奕满足的笑脸,觉得那颗珠子里的蓝色,好像真的活了过来,变成了眼前这个人眼底的光芒。
十岁那年春天,学校组织春游,去郊外的植物园。江辞奕像放出笼的小鸟,兴奋得不行,拉着陆砚深跑来跑去,看各种奇花异草。
在一片海棠花林里,江辞奕发现了一只翅膀受伤的白色蝴蝶,奄奄一息地躺在落花上。
“阿深,它好可怜。”江辞奕蹲下来,眼圈有点红。
陆砚深也蹲下来,看了看:“翅膀断了,飞不起来了。”
“我们能救它吗?”
陆砚深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装标本用的透明小塑料盒(他习惯随身带些奇怪但可能有用的小东西),又小心地摘了一片完整宽大的海棠叶子铺在盒底。
“不能让它再受伤了,我们带它回去,试试看。”
他们把蝴蝶轻轻放进盒子,江辞奕一路都小心翼翼捧着,不让盒子晃动。回到家,陆砚深翻出药箱里的棉签和碘伏(他记得妈妈说过碘伏消毒比较温和),用棉签蘸了极少量,轻轻涂在蝴蝶翅膀断裂的根部。
江辞奕在一边屏住呼吸看着。
蝴蝶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细弱的触须动了动。
他们把这个临时“病房”放在陆砚深书桌靠近窗户、有阳光但又不会直射的地方。江辞奕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来看蝴蝶,给它带一点点稀释的蜂蜜水,用最细的毛笔尖小心地沾着,送到蝴蝶口器边。
“阿深,它今天好像精神一点了!”
“阿深,它的翅膀动了一下!”
“阿深,它是不是快好了?”
陆砚深会陪着他一起观察,记录下蝴蝶细微的变化。一周后的清晨,他们发现蝴蝶在盒子里颤动着翅膀,试图起飞。
陆砚深打开窗户,江辞奕小心地打开盒盖。
那只白色的蝴蝶,在晨光中,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先是绕着盒子飞了两圈,然后,朝着窗外湛蓝的天空,越飞越高,渐渐变成了一个遥远的小白点。
江辞奕扒在窗台上,看得目不转睛,直到蝴蝶完全消失。
他转过头,眼睛亮得惊人,一把抱住陆砚深,声音里满是纯粹的快乐和成就感:“阿深!我们救活它了!它飞走了!飞回它的世界去了!”
陆砚深被他抱得有点懵,但身体没有抗拒。他闻着江辞奕身上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感觉到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的小身板,心里那片常年寂静的深海,仿佛也被那只振翅飞走的蝴蝶,搅动起了温柔的波澜。
他抬起手,很轻地,拍了拍江辞奕的后背。
“嗯,”他说,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它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