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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筑基 小师弟哭得 ...

  •   距离陈景阅不请自来的那晚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陆云静绝口不提那晚的事情,他下意识地知道有些话不该叫师兄听到,而李慕真,不知是真的毫无所觉,还是根本无意知晓,也不去过问小师弟毁坏了几张字帖的缘由。

      “你的字如今才算是有几分模样了,”陆云静真是难得在李慕真嘴里讨一句夸,正待欣喜,又见李慕真翻过几页,嘴里的好话依然吝啬,“不过你既是初学,字写得工整即可,倒是不必刻意飘逸行笔。”

      陆云静仰慕道:“我只是想练会师兄的字。”

      李慕真闻言轻轻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想学会我的字,还得多下苦功,难为你有心,我这几日又为你写了几本字帖,你拿去好好临摹罢。”

      陆云静略有些不好意思,“师兄为我操心太多,怕是耽误了不少修炼的时日,我近些天专心练字,师兄可不用看顾我,好好修炼去了,希望师兄早日得道成仙。”

      他本是好言好语,却不知为何李慕真的脸色转瞬即变,分外难看。

      “我真是太惯着你了,才叫你敢对师兄的事指手画脚。”

      陆云静又是疑惑又是慌张,连忙解释道:“我、我没有…”
      李慕真冷冷地盯着他,他亦是心高气傲的少年心性,因着某些难以启齿的原因,哪里听得别人随意提起他的修炼之事,可对一个关心他的孩童又能说什么呢?就算心中再苦再闷,也只能咬牙咽了。

      “算了,练你的字去。”

      李慕真撇下这句话就要离开,身后的陆云静又急急追出来,生怕挑不起他的怒火。

      “师兄为什么总是如此抗拒修行呢?我初来时你还常常打坐冥想,现在却全然只顾着教我习字,云静虽年幼,但也不是不懂事,我并不愿意让师兄为了我耽误正事呀。”

      李慕真只反问他:“我全心全意教导你,你倒是不肯领情了?”

      “不是的,师兄误会我了…”

      “别再说了,回屋去。”

      李慕真浑身像裹满了冰霜,寒气四溢,他懒得与一个孩子计较,可陆云静短短几句话的确挑起了他心底最为隐秘不堪的怒火,现在有心快点离开,可双腿残疾,只能借助轮椅行动。

      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都是这双腿!

      “是因为师兄的双腿吗?我想若是修炼有成,肯定有一日能…”

      身后的声音传来,李慕真的身体瞬间僵住,然后缓缓的,怒火一寸一寸在全身燃起,焚烧,烧掉了他的所有理智。

      “闭嘴!你以为我是不想吗!?”

      怒喝声将陆云静吓在原地,眼前的师兄没有了一直维持着的矜持体面,苍白的面容因恼怒而泛起一片红晕,眼睛都染上水色。

      “师兄…”

      李慕真的怒火滞住,突然被唤回所有理智,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师弟面前失了体面,他强迫自己再次端起那副优雅矜贵的架子,却不知此时面色冷凝,故作冷静的样子像极了一张摇摇欲坠的面具,处处透着破绽。

      他要如何与陆云静解释呢?说他的腿是天残,连师父都没有办法?说他的经脉处处凝滞,吸纳灵气极其困难?还是说他这身根骨根本就与修仙无缘?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会说,他知道外人是如何笑话自己的,他更不能主动把笑柄递到别人手上。

      “师弟,你真是欠教训了。”

      没想到李慕真头一次唤陆云静师弟居然是在这种时候,他此刻已经完全冷静下来,端端正正坐在轮椅上,眼神晦暗不明,分明是白衣高洁,姿容秀丽,却让陆云静无端感到从未有过的胆寒。

      李慕真朝他抬起下巴,沉声吩咐道:“过来师兄跟前站着。”

      陆云静小心翼翼地上前几步,正要认错,不妨看见师兄的手中赫然多出一个东西,细看之后,心中一时怕极,那竟是一把不知何时隔空取来的戒尺!

      “伸手。”

      陆云静站着不动,面上突然袭来一股暗香,身子紧跟着一个趔趄,原来是李慕真捞过他的肩膀将他的身子带了过去,接着便是强迫他伸出手心,戒尺高高扬起,毫不留情地重重落了三下。

      火辣辣的痛感初初传来时,陆云静还没反应过来,只是呆愣,待那痛意越来越大,手掌也控制不住地蜷起发抖时,他才从惊愣中回神。

      李慕真打了三下就收了手,正疑惑为何陆云静挨了打都没反应,就见眼前的小孩突然肩膀一耸,往上看,那张小圆脸已是委屈难过地皱成一团,嘴角往下一撇,大颗大颗的泪水不要钱似的从那双眼睛里涌出来。

      “你——”

      话还没说出口,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声自僻静的小院中爆发,小师弟仰着头,嚎啕大哭。

      尖利的哭声简直无比凄惨,直叫李慕真惊愕不已,暗想是不是自己当真打得过重了,如何能哭成这副样子。

      “别哭了…”

      感受到手中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抽动,李慕真低头一看,原是那只挨了打的手还在自己掌中握着,乍一看,那手心通红,好不可怜。身前的小师弟已经哭成了花猫,泪水糊了满脸,还不忘使劲抽着手,害怕还挨打。

      “有什么好哭的,我是你师兄,打你几下板子教训你,也是说得过去的。”

      陆云静仍然不听。

      哭个不停的师弟,颇有些手足无措但强作镇定的师兄,一个幼童,一个少年,两个人凑在一起这样久终于在今天擦出了火星,琼芳山上还是头一次这样热闹。

      只是该如何收场呢?

      二人都未注意到已经有人远远地落了过来,旁观了这场闹剧。

      “这是做甚么?竟闹成这样。”来人朗声笑着。

      李慕真看向来人,脸色一变。

      “师父,您回来了。”

      傍晚。

      清贻真人从已安抚好正沉沉睡去的小徒弟的房内出来,在院中撞上了恭敬候着的大徒弟。

      “怎的候在外面?来看你小师弟?”清贻真人温声问道。

      “小师弟如何了?”李慕真心里的确有几分心虚,头一次教训师弟便被师父撞见,倒显得他这做师兄的刻薄。

      清贻真人看向李慕真,眼神有些复杂,对于这个大弟子,他还算是有些了解,知道他虽然出身贵胄,却并不盛气凌人,但因着天生腿疾,年幼时受了磋磨,性子终归是不同寻常。

      “云静已经睡下了,就是哭肿了眼睛,真是可怜。”

      李慕真沉默几息,说道:“是徒儿的错,师弟还小,我该多包容他才是,这也是第一次…”

      清贻真人笑道:“我既将他交由你看顾教导,你这做师兄的要管教师弟,为师岂会随意插手,慕真无需向我认错,再说,你小师弟方才睡前还告知为师,你这些日子待他极其周到,今日也是头一遭罚他。”

      李慕真反省道:“师弟是说了些我不爱听的话,不过也是出于关心,我的确不该打他,让他遭受这皮肉之苦,他哭得也委实可怜。”

      “我看他哭成这样,倒也不全然是疼痛的缘故,多半还是觉着委屈,”清贻真人走下台阶,一挥手便将李慕真的轮椅稳稳托到房门前放着,“孩子都心思单纯,你素日里待他好,他心里便认准了你好,对你这大师兄亲近又喜爱,如今陡然间在喜爱的师兄手上挨了打,他会难过的。”

      李慕真一阵无言,只心想自己何曾待陆云静亲厚过了,竟叫陆云静对自己的期望如此之高,动动戒尺都要幻想破灭,可见小儿委实难养。

      “你想进去就进去看看他罢。”

      清贻真人说完就要走,又被李慕真叫住,“不知师父此处回山,可有何要事?徒儿可否为您分忧解难?”

      清贻真人转身,意味深长地看着大徒弟,说道:“为师此次回山是为着你小师弟,他身上的异样之处想必你已经知晓了,我在外云游时为此事探查了一番,有些许收获,只待验明。”

      见大徒弟不语,清贻真人微微一笑,又道:“你师弟的根骨也非比寻常,我这次回山打算久住,亲自引你师弟入门,以他的资质,修炼起来必定事半功倍,再辅以各种手段,能一朝筑基也未可知。”

      筑基…

      李慕真的手指狠狠一颤,他入门三年,离筑基尚且还有一段路要走,小师弟便是如此天赋异禀么?他一时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明明他向来是不在意这些的,明明他早已接受了自己会残废一生的命运。

      屋里的陆云静睡得不太安稳,小小的身子蜷缩在被子里,神智全然陷入在光怪陆离的梦中。

      梦里一时冷,一时热,像是回到了从前乞讨为生的日子,日日有了上顿没下顿,吃完一餐脑子里永远思考的只有如何得到下一餐。吃不饱的日子里,痛苦都相当纯粹。

      正不知如何脱离梦境时,陆云静感觉到一丝丝带着凉意的气息自指尖钻进掌心,那股凉意缓缓渗入梦里,竟是叫他慢慢清醒了过来。

      睁开眼,头顶是软垂的床帐,帐内一片昏暗,他发愣一般看了会,手中仍然感到异样,这才发现那温凉之感并非来源于梦中。

      偏头去看,对上一双毫无暖色的眼睛。

      “师兄?”

      原来是李慕真坐在他的床边,还将他红肿的手掌捧在双手之间,陆云静低头去看,看见师兄素白的手指轻拢,有些微亮光在指缝间流转,他的掌心像是落下一捧雪,清凉无比,盖过了残留的胀痛。

      “你可知这个是甚么?”李慕真轻声问,他松了双手,右手向上摊开,几缕莹白的光晕静静流淌在他的掌中。

      “是甚么?”陆云静哑着嗓子问,他尚且还不算太清醒,颇有些呆头呆脑。

      “这就是灵气。”李慕真低头瞥了他一眼,“修炼便是吸纳天地灵气,令其流于经脉,周身游走,以心经功法为手段,或宝物法器为媒介,使其精炼后化为灵力,为己所用。”

      陆云静哭肿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道闪烁着微光的灵气,呼吸都放缓了,他的心脏分明不会跳动,可仍然感觉到一阵发胀发热。

      “师兄,我是不是终于可以入门修仙了?”

      李慕真将那道灵气推入他的掌心,红肿的皮肉在瞬间恢复光洁。

      昏暗的卧房内,李慕真眼眸半阖,淡淡微光照亮他的眉眼,像极了低眉的菩萨。

      “是,”他应了师弟的话。

      “那师兄何时教我?”陆云静猛地坐起来,兴奋地牵住师兄的衣袖,这时倒是什么挨打之怨都忘记了,满心正剩下欢喜。

      李慕真却道:“师父会好好教你。”

      说完,他收回袖子,转身离去。

      “师兄,”身后的小师弟迟疑着唤他,说话还是有点小心翼翼,但是语气很坚定,“我还是想要与师兄一起修炼,我也相信师兄的道途不止于此。”

      白日里还叫李慕真生气的话,现在听着倒没有了什么反应,他只是动作顿了顿,并未应声。

      清贻真人带着陆云静去后山闭关了,已有一段时日。

      李慕真独自在院中住着,偶尔会对着陆云静留下的字帖出神,恍惚间,他几乎想不起来陆云静来之前他是如何独自在山中度过的了。

      那几本字帖被小主人保管得很好,一笔一划照着描摹,连一个多余的墨点子都没有留下。李慕真看着小师弟的字从毫不成型到逐渐工整,心中慢慢涌上极为奇特的感觉。

      这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一字一句,一撇一捺,那些字还在朝着他的字迹一点点靠拢,或许有一天,连他都无法分辨出这两种字的区别,多么奇妙,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完完全全按着他的心意在成长变化。

      日升日落,山中的日子悄然在日月轮换中溜走,距离师父师弟闭关,已是过去了大半个年头。

      终于有一天,正是深夜,李慕真似有所感,夜半起身独坐庭中,看着寂静的后山在夜里突然发出阵阵嗡鸣,不一会儿极耀眼刺目的光彩铺满了半个夜空,短暂地亮起几瞬,又归为黑暗沉寂,只是山林中啼叫而出的鸟兽证明着方才出现的一切并非幻觉。

      李慕真的指甲陷入了掌心,刺痛之意传来,他甚至感觉到自小就没有知觉的双腿都微微发颤。

      陆云静成功入门,并且筑基了。

      后面几日,李慕真只是对着容光焕发的小师弟轻声道了句恭喜并给出了贺礼,而后便找上了等候他已久的清贻真人。

      “师父,”在清贻真人和小师弟鼓励的眼神下,李慕真终于开口说了深埋已久的心里话,“您前段时日不是说有医治双腿的新法子么?徒儿想再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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