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作伴 关爱留守师 ...
-
扫山阶的童子过来院里,向李慕真通传说有门中弟子前来看望新的小师弟,因无法穿过清贻真人设下的结界,现都在山下候着。
李慕真闻言并未作答,转头看了看屋内桌案后那个专心写字的小身影,因身量不够高,陆云静只能跪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趴伏在桌上,他握笔的姿势也相当生疏,好在态度端正认真,让人见了也不忍心说他什么。
“云静,”李慕真开口唤他,语气有些怪异,“宗门中其他师兄弟想要见你。”
陆云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沾了墨汁的花猫似的脸,道道墨痕印在白净的脸颊上,一双眼睛茫然地朝他看过来,李慕真暗想,真是一副蠢样子,这般如何能见人。
“我叫人去回绝他们,你继续写你的字,过会我自会来检查。”
“不,师兄,我想下山看看。”
李慕真回过头,黑亮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
陆云静心中讪讪,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话。
“你愿意去便去。”李慕真只扔下这么一句话,转动轮椅回了屋。
陆云静走出门来,洒扫童子还侯在院子里,两人对视上,陆云静小声问他:“师兄是生气了吗?”
童子对于宗门中有关李慕真的一些风言风语是有所耳闻的,但对着一个孩童也不知该如何开口,说也怕他听不懂,于是只摇头。
陆云静还是想下山去宗门内看看,琼芳山就这样大,没两天他就到处玩耍了一遍,实在没什么趣味了。
等我回来,再去找师兄说话,让他不要生气。
陆云静正要走,身后却传来李慕真的声音。
“你要这副模样出去见人,我都替你害臊。”
李慕真自门内出来,手里拿着一方洁白的帕子,“还不过来?”
陆云静站到他的身前,师兄一只手握住他的肩头,一只手用帕子在他脸上擦拭,动作间袖口的熏香若有似无地拂过面门,陆云静几乎忍不住要打个喷嚏,连忙忍住,只将注意力放在师兄的脸上。
李慕真冷着眉眼,黑发雪肤,眼睫中透出与手上动作相符的淡淡的不耐,像极了一尊微嗔的白玉神仙像,孩童年幼,尚不知何为光艳逼人,只觉得师兄总是让他心生惧意,不敢多看。
他的确是稍微有一点点害怕师兄的。
“去罢。”
李慕真收回手,勉强将陆云静打扮成个能见人的模样,“见了各位同门,需以礼相待,不可冒失…就是听话懂事些,明白吗。”
说完,他也不再看陆云静,将轮椅停在庭中树荫下去了。低头时,他看见右手指尖沾上了些微的墨痕,是在小师弟脸上蹭到的,他看了会,仔细拿帕子擦干净后才轻阖双目。
陆云静跟着童子往山下去,下到第一层山阶时忍不住回头看了看李慕真,只见师兄孤零零地坐在树下,树影落下来,囫囵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阴冷之气无声地蔓延。
“师兄终日闷在山上,不知怎么憋屈呢,”陆云静迈着短腿一步一颤地下着山阶,与童子说话,“我就待不住,就想到处跑着去玩耍。”
“陆师弟你还小,贪玩便贪玩些,李师兄生来有腿疾,哪怕想要下山,也是极其不便的。”
陆云静本来脚步相当雀跃,听了这话突然慢了下来。
是了,师兄并不是不愿意下山外出,他是不能啊,陆云静一时变得忧心忡忡起来,脑子里莫名浮现起最后看的一眼师兄的模样,师兄就靠在那张日日不能离身的轮椅上,目送他下山。
“你们师兄弟…往后做个伴罢。”
师父的话如雷电一般在脑海里劈响,陆云静只觉得浑身的汗都出来了。他没有听师父的话,他没有好好陪伴师兄。
“陆师弟?你…”
“我不去了,”陆云静彻底停下脚步,然后转身,“我要回去找师兄。”
他沿着山阶一路小跑上去,将目瞪口呆的童子甩在身后。
听见那声师兄时,李慕真还当自己是瞌睡迷了,可一睁眼又的确看见那本该下山的贪玩小孩气喘吁吁地站在自己面前,还没褪去婴儿肥的圆脸红着,眼眶也红着,像是做了什么坏事胆战心惊地主动讨教训来了。
“怎的又回来了?”
“我不去了师兄,师父交代我好好陪着你,我丢下你一个人的话,他一定会生气扔掉我的。”
李慕真看着小师弟这心虚又害怕的神情,短暂的有些走神,待回过神来,先是盯着他一言不发,直将师弟看得快要哭出来,而后才短促一声笑,笑声既冷且轻。
“这又是什么蠢模样,难为我还费心为你收拾了一番,真是白费心思了。”
李慕真边说边往里去,仿佛看他一眼都嫌多,陆云静心中惴惴,不太敢追上去。
正满脑子胡思乱想时,又听屋内传来一声轻斥。
“还不快过来接着练字,发什么愣?”
陆云静这才快步跑进了屋内。
山脚下,陈景阅与其余几个师兄弟收到退信,只得作罢。一行人往回走,陈景阅却独独落在几人身后,回头晦暗不明地朝琼芳山顶望了一眼。
夜幕四合,琼芳山的书房内还是灯火通明。陆云静将近些日习得的字与临摹的字帖尽数交给李慕真一一过目。
李慕真虽然在修炼入门上不大肯费心教授小师弟,但教起识文断字来还算是有耐心。
他此时接过陆云静的功课,认真地检查起来,看到写得好的字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点头,看到写得一塌糊涂的字就轻皱眉头,像是看见什么极不干净的东西,满眼都是淡淡的嫌弃。
“真如鬼画符一般,你连自个的名字都还写不好,分明教过你许多次了,”李慕真将纸张放回桌上,彻底没了耐心,“我看你是没有半点用心。”
陆云静低着头将字帖够到手上,小声辩解:“我将师父与师兄的名字写得很好。”
李慕真半点不领情:“若日后你修炼有成,有人下战书与你,在应战书上,你也签师兄的名字吗?”
陆云静连连摇头,不过李慕真说的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他问道:“师兄,如今我拜入师门已近半月,可是师父一直不回来,他走之前说你会带我入门,不知什么时候我才能像师兄一样得道修行呢?”
李慕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为何想要修道?”
“自然是要成为仙人。”
“为何想要成仙?”
“师父说成了仙人就再也不用饿肚子,”陆云静摸摸肚腹,自从来了山上,他就再未有过肚饿的感觉,“师父还说仙人都是无欲无求,无拘无束,也不会为任何事烦扰,若是成了仙人,我就再也不用上街讨饭了。”
李慕真看着他满脸神往的表情轻轻笑了一声,“不修仙,你现在也用不着再上街讨饭。”
陆云静愣住,似乎被这话绕进去了,他又仔细想了想,摇头道:“不对,不是这样,师父收我为徒时,与我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是交代我好好陪伴师兄,第二件是让我勤加修炼,日后成就大器,我若是做不到这二件事,师父便不会要我了,我也不能再陪着师兄。”
见李慕真不说话,陆云静跳下高椅来到李慕真身边,仰头看着他,“师兄,何时我才能入门呢?你教教我罢。”
房内的烛火熄了两盏,只剩下桌案上的还亮着,整个屋子一半明一半暗,李慕真的脸也被阴影分割,叫人看不清神色。
“师兄…”
“够了,”李慕真眉眼沉沉,打断了他的话,“字还未认全,就算教了你心经功法也是白费,难不成修炼时还让我待在你旁边一字一句地为你解读?”
陆云静被他的态度吓到,不敢再扰他。
“你将千字文练会,再将自己的名字写个模样出来,我就先交给你呼吸吐纳之法,”不知是不是反省于方才的疾言厉色,李慕真此时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些许诱哄,“你若是肯用功听话,师兄自然不会藏私,只是…”
陆云静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顷刻间又没心没肺地高兴起来,追问道:“只是什么呀?”
李慕真缓缓转动轮椅离开桌案,向门口挪去,瘦弱的背影渐渐隐于黑暗,连声音都变得低哑模糊起来。
“只是我也仅能带你入门罢了,修行一道,我这样的人注定走不远的。”
看着他的背影,陆云静莫名地感到一阵难过,他太小了,也并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难过。
直至半夜,陆云静仍在书房用功,李慕真在卧房内早已歇下,并不管他。
寂静的山巅小院突然传来轻微的声响,陆云静手边的烛火跃动了两下,他弯着的背僵住了。
有什么东西进来了?陆云静被吓得小脸发白,几乎马上就要大喊师兄,却被一道压低的声音拦住。
“嘘——我不是坏人。”
陆云静抬头去看,只见得后窗开了半扇,一个形容狼狈的人正趴在窗台上,沾满草叶的上本身探进屋内,脸上脏得很。
“你是谁?”
“我是今日在山下想要见你的人,你唤我陈师兄罢。”陈景阅爬进屋里,一挥衣袖便打理好了衣袍,再挥一挥手,陆云静眼睁睁看着书房内被照亮一瞬,有奇异之光闪过,很快消失不见。
“不用害怕,这是隔音术。”陈景阅笑吟吟地走过来,弯下腰仔细地打量传说中的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当真年幼,可见拜师前当真吃过不少苦,来了这些日子也没见长肉,骨头像是只有细细的一把,唯独脸颊还算圆润,眼珠在灯火的映照下又明又亮,湿漉漉的,哪怕是直勾勾地看着他,也不会让人反感。
“你为什么上山?”陆云静没有放松身子。
“我本该是你的师兄的,”陈景阅答非所问,“只是被李慕真抢先了。”
陆云静说道:“师兄并没有抢,在我来之前,他是师父唯一的徒弟。”
陈景阅上上下下打量他,又毫不见外地拿了他的功课来看,嘴角轻抿,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他说道:“为何是他?为何是你?为何不能是我?”
陆云静没来得及说话,又听他道:“你甚至连识字都不会。”
陆云静有些生气了,就算师兄常批评他写字如何如何,却也从未以这种令人不喜的语气鄙夷他不认字,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这个陈师兄,言语中仿佛在说他不认字是什么天大的罪过。
“不认字我好好学来就是了,师兄已经教会我许多,”陆云静气冲冲地跳上高椅坐好,轻抬下巴,学着李慕真冷脸皱眉,“陈师兄,你究竟想要做甚么?这么晚了,你不如先回去罢,我要睡觉了。”
陈景阅看着他这副模样,扑哧笑出了声,“生气了?我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清贻真人既将你收入门下,必定有他的道理,你又不是李慕真那般的来历。”
陆云静更生气了,因为他觉得这位陈师兄仿佛更鄙夷他的师兄。
陈景阅自顾自继续说道:“我自小就无比敬仰清贻真人,当年我一家在游玩途中遭遇魔修拦路,是清贻真人拔剑相助救得我的性命,那一柄灵华剑的光彩,叫我此生再不能忘。”
邪恶贪婪的魔修,父母的哀嚎与鲜血,孩童的惊声尖叫,都被一把寒光四射的素剑冻结,宛如神兵天降的道门真人成了幸存稚子一生的追随。
“你可知我为何能上来琼芳山?”陈景阅笑道,“我日日夜夜都在钻研清贻真人留下的这道结界,终于修得一种隐匿术可让我分身进出一炷香的功夫。”
陆云静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只觉得这位陈师兄略有些疯癫。
“你看,若我做你师兄,习字也好,修炼也好,旁的譬如甚么隐匿术、隔音术,你想要学什么,我皆可倾囊相授,”陈景阅缓缓说着,意有所指,“这不比你那起身都费劲的师兄好多了?你还用不着天天伺候我。”
陆云静低着头,在陈景阅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墨迹已经模糊的字帖,几乎要将纸张抓破。
“不要…”
陈景阅没听清,愣了一下,“甚么?”
“我说不要!”小孩现在没心思装大人了,完完全全就是闹脾气的样子,“我想学什么,我师兄都会教我,他起身也一点都不费劲,从来不让我伺候他,你要是再胡说,我一定要找师父和师兄告状!一炷香的功夫也快到了,你快点走,少在这胡说八道了,我也不会叫你师兄!”
陈景阅睁大眼睛,还想说什么,可是的确到了时辰,于是只是张了张嘴,身影便一瞬间消失在了屋内。
陆云静紧紧盯着他消失的地方,确定没有人后,才缓缓松了一口气。看看手上残破的纸,他苦恼地抓抓头发,只是心想明日要给师兄检查的功课毁掉了,他需得再做出一份才是。
方才那个人的所有言语,在他心里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