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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顿 ...

  •   几天后,你收到了高中同学李娅雪的微信,邀请你周六晚去她家吃饭。
      你和李娅雪关系不错,高中毕业后一直都保持着联系,虽各忙各的,但隔三差五总会约饭。
      李娅雪已经结婚三年,丈夫王凭来自北方,大学时候来云滇穷游邂逅了在景点打暑假工的李娅雪,毕业后李娅雪选择回家乡,他也追了过来,成了合格的上门姑爷,在云滇待了几年,最喜欢四处搜罗新鲜好食材叫上朋友小聚。
      她比你爸妈还热衷于给你介绍“朋友”,美其名曰你在她婚礼上接到了捧花,她有责任帮你延续这份好运。
      你心里有谱,多半是当年的那个大红包让她总想回馈点什么,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单纯享受这种乐趣。
      你并不讨厌这种热情。
      人生活在世上总是离不开人与人的交际。像这种“介绍朋友”的饭局,大家都有成年人心照不宣的默契,处得来就多来往,成不成是另一回事,主要是热闹。
      李娅雪介绍的人大都知根知底,素质不差,多认识个朋友总没坏处。
      在这片土地上,饭桌上朋友带朋友再正常不过,一顿饭下来,陌生的成了相识,相识的成了朋友,升腾的不只是饭菜的香味,还有人情的热气。
      所以这次李娅雪给你发消息说“搞到点新鲜山货,炖土鸡,顺便给你认识个帅哥”时,你没多想,提前给她打招呼说会带上小红,欣然应约。
      这不是你第一次带上小红,李娅雪也喜欢她,说小红爱热闹会喝酒爱逗乐,有她在更不会冷场了。
      周六当天,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你在约定好的地方与小红碰头,你俩提着一箱酸奶和两瓶果酒赴约。
      路过老街那家老字号糕点铺,正巧赶上新鲜出炉的酥饼,你们尝了一块,酥皮层层叠叠,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里面的玫瑰花馅甜而不腻,便各样称了些混装一盒,又单拿了一盒经典的现烤鲜花饼。
      到李娅雪家小区附近,遇到挑着竹篮卖花的,多种多样,水灵且便宜。你们一时贪心,买了超大一堆,小雏菊、洋桔梗、玫瑰、康乃馨、尤加利叶……扎成两大束,抱在怀里能把人完全挡住。
      你负责抱花,小红去按门铃。
      李娅雪穿着围裙来开门,看到你们这阵仗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么么,还以为花自己长腿跑来了!咋个买这么多!”
      说着接过小红手里的东西,回头向屋里喊:“哪个帅哥得闲?来帮忙拿个东西噻。”
      屋里传来“我克我克”“凭喃酿你克”的玩笑声。
      你从花束后艰难探出半个脑袋,想看看是哪个壮丁被临时征用。
      然后,你看到了古曲遥。
      他正从客厅走过来,简单的白T加灰色休闲裤,头发没有上次在店里见到时那种精心打理后营造的随意感,更像是随便梳了几下就来了。
      整个人看起来放松得很。
      他看到你,眼睛微微睁大了些,似乎是讶异,随即弯起笑了,伸手自然接过你怀里的花束。
      “巧了。”他说,声音轻快。
      “你两个……认得?”李娅雪看看你,又看看古曲遥,眼睛一亮。
      是那种“我牵的线居然提前接上了”的光。
      “在我店里见过。”古曲遥回答,他抱着花,侧身让你们进屋,“她们来店里玩过。”
      “哦,就是老王说过的白石给活?哎呀!么太好了嘛!”李娅雪笑得更开心了,拍拍你的肩,“缘分啊缘分!”
      王凭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来啦噶?坐着款闲先,菜还得一会儿呢!”
      李娅雪为你们和客厅中的三人做了简单的互相介绍。
      她的堂妹李娅萱,你有过几面之缘,还在读大学,是个英专生。
      另外两位男士则分别是王凭的同期同事刘兆、以及刘兆带来的朋友陈宇安,是位高中数学老师,戴着细框金边眼镜。
      介绍完,李娅雪进入厨房继续忙活。古曲遥把花束放到阳台,回来时坐在了你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
      他先是跟小红打了招呼,然后看向你:“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还以为要等到下次去店里才能见到。”
      “我也没想到。”你说,心情有些意外的愉悦,“古老板是王哥的朋友?”
      “嗯。他是我学长,大学一个社团的。”古曲遥回答时专注地看着你,眼睛微弯。
      “这不就是说明实在是有缘了嘛。”小红挨着你坐的,轻轻用肩膀顶了你一下,“古老板咋这个时候都还讲普通话,你是哪点人?”
      “本地人呐。”古曲遥说,“高中省城读呢,克外嗖读呢大学。”
      他说这话时就用的方言,整个人好像都微妙地变了一下。
      脸还是那张俊美得近乎妖异的脸,但眉眼生动很多,氛围一下从高冷气质帅哥变成了会在路边啃着洋芋粑粑的小伙。
      你有点想笑,没笑出声,但嘴角弧度怎么也压不住。
      “看着不像。”李娅萱接话,眼睛亮晶晶的,“古哥的皮肤这么白,在云滇这种紫外线强的地方可不算常见。”
      她说话的时候用的普通话,虽然带着一点口音。古曲遥便也用普通话回她:“可能是基因吧,我去藏区待过一阵也没什么变化。”
      字正腔圆,配上他清润慵懒的音调,又把形象给扭转回去。
      “真没喃秘方噶古老板,”小红做出哀叹的样子,“我也想匿迹白。”
      “我也想呢,不说特别白么,至少跟小古站一起我罢跟块碳一样。”看起来最粗犷的刘兆也附和,他皮肤黝黑,“我老婆每次都要抱怨我去工地一次,开门的时候都要认一哈。”
      “得了,你坐办公室的时候比去工地多吧,你老婆让你涂的防晒涂了吗,就抬着张嘴只认得羡慕人家。”陈宇安看着斯文,嘴巴倒是毫不留情地揭了刘兆的老底,加入谈话,“基因真是最没办法的事了,我们擦好防晒少晒太阳比较实际。我班上也有这么一个小女生军训完还能白生生的,万黑丛中一点白,很多任课老师那段时间都爱点她。”
      所有人都笑,气氛更加轻松。
      厨房里夫妻俩忙得热火朝天,还有一会才开饭,李娅萱起身把你们带来的酥饼切块装盘,给大家垫一垫,又张罗着倒茶。
      “谢谢,半杯就好。”古曲遥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李娅萱倒茶时手很稳,但耳根有点红。
      倒完茶,李娅萱略微停顿了一下,脚步一转,在古曲遥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你看在眼里,心里了然。
      小姑娘对古曲遥有好感,太正常了,那样一张脸,那一种气质,坐在哪儿,哪儿就是焦点。
      你收回视线,转向陈宇安和刘兆。
      李娅萱算半个主家,她对古曲遥明显有更多的兴趣,你和小红便默契地把空间让出来些,与另外两位男士交谈起来。
      “陈老师是班主任吗?”你找了个安全的话题。
      “是。”陈宇安点头,“高一的班主任,兼两个班的数学课。”
      “那很辛苦吧?现在的高中生可不好管。”小红说。
      陈宇安笑着说:“倒也不是好管不好管的问题,班主任年轻化那就是看准了年轻人耐造,和学生打交道算是很轻松的事了,他们再皮,心思也相对单纯,其余的杂事才特别消磨心力,像各种表格、会议、家长沟通、各种检查……已经在期待退休了。”
      “那还得有很多年哈?期待得太早了点吧。”小红颇觉好笑。
      陈宇安笑叹:“总得有点盼头才能熬下去啊,我们办公室的老教师,每天都在倒计时,精确到天。”
      刘兆笑骂,“每行都有每行的难处,你好歹正式编,闷啊噶。”
      陈宇安端起茶杯:“好好好,我自罚一杯。”
      “这不算。”你促狭地笑,“一会桌上再喝。”
      陈宇安差点被茶水呛到:“这就开始了?”
      “此时不劝,更待何时。”小红摇头晃脑,“我们可记着了,陈老师欠一杯。。”
      “噢哟两个美女劝酒你还挨我推三阻四尼,瞧不起人噶。”刘兆瞪了陈宇安一眼,拍了他肩膀一巴掌,“要不是你嫂子现在闻不得酒味我就喝了,真尼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又是一阵笑。
      你们聊得热闹,古曲遥那边,李娅萱正轻声细语地问他些什么,应该是大学专业、兴趣爱好之类的话题。古曲遥回答得礼貌简短,大多是“嗯”“不错”“挺好的”,偶尔多说两句,也都是点到即止。
      但古曲遥的注意力并不全在对话上。
      他的目光偶尔会飘过来,落在你脸上,又很快移开。像蜻蜓点水,不着痕迹,次数多了,你很难不注意到。
      闲谈间,从厨房里的飘来香味越发浓郁霸道,鸡汤鲜香醇厚,还有各种香料过热油爆开的辛香。
      陈宇安由衷感叹:“太香了,今天刘兆要是不带我来,闻着这味儿爬都要爬来。”
      你被他夸张的语气逗得笑出声。
      这人看着斯文严肃,其实很有意思。
      “开饭啦开饭啦!”李娅雪端着个陶锅从厨房出来,“都来帮忙端菜!”
      于是一干人起身,端菜,摆碗筷,七手八脚地把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央是那口沉甸甸的土陶锅,里面是本次家宴的重头戏菌子炖土鸡,最上面飘着一层金黄的鸡油,油花下是奶白色的浓汤,汤里沉浮着肥厚的菌子,有好几种,黑白黄牛犊、羊肚菌、青头菌、鸡枞、还有几朵切得薄薄的见手青。
      围绕着主菜,摆着薄荷炸排骨,老奶洋芋,腌菜炒肉,松露蒸蛋,油鸡枞,芦笋茭瓜炒肉,凉拌双脆(水性杨花与折耳根),还有一道干椒炒见手青,菌片薄厚适中,在热油里滚过,边缘微卷,椒香扑鼻。
      大家都入座,王凭起身,热心地为每人都满满地盛了一碗。
      “鸡是我妈在村里自家养的土鸡,吃苞谷菜叶和虫子长大呢,今日早上杀好了我舅顺路给我带过来,绝对新鲜好吃。”李娅雪颇为自得,“除了必要的去腥,就放了几片火腿提鲜,连盐巴都不有放。”
      王凭接话:“菌子的话,是我认识的一个客户,之前就在朋友圈说,他家那边的亲戚雨季要进山采菌儿,斤数人数有限,要的赶紧报名。”
      “然后你就赌了把大的。”刘兆说。
      “这可不是赌,”王凭辩解,“我观察那个客户好长时间了,人家大老板除了爱转发点视频号,也就是发到处去吃吃喝喝的照片,还都不是些商务宴席,就是往山里到处钻,农家乐、土菜馆、老乡家都吃了个遍。这种人,嘴刁得很,他推荐的错不了。”
      你笑:“到年纪了,有钱有闲血脉觉醒了给是。”
      王凭也笑:“还真是呢,不过菌子是真心可以,我这个半个云滇人初审,资深专家古大师把关,品质可信。”
      “菌子好是人家会找,少给我戴帽子。”古曲遥笑骂,语气轻松,“我就看了一眼照片,说品种没问题,其他的都是老王自己张罗的。”
      李娅雪也笑得不行,“老王可没说错,你走过的山路比我们吃的盐还多,不叫大师叫喃?来来来喝汤暖胃吃菌填填肚子,等哈罢说喝不得噶。”
      你端起碗,先闻了闻直冲天灵盖的鲜香,接着小心地吹吹,抿了一口。
      那一瞬间,你几乎要叹息。
      太鲜了,你在汤里找到了自己的眉毛。
      那是任何调味料都无法复制的、属于山野的极致鲜美。土鸡醇厚,菌子清甜,火腿咸香,在长时间的文火慢炖中完美融合、彼此成就。汤体浓郁却不油腻,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像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抚过而舒展开来。
      “太板扎了!”你感叹。
      接着吃菌,菌肉肥厚,入口滑嫩,与鸡同煮比肉要香。羊肚菌吸饱汤汁,咬下去汁水丰盈。青头菌口感脆爽,鸡枞菌鲜甜有嚼劲……每一种菌子都有自己独特的口感和风味。
      “菌子都超过二十分钟了嘎,绝对熟了,大家放心吃。”王凭补了一句,“着闹了多从自身找问题。”
      “我们都懂。”古曲遥说,“菌子种类要熟、菌子一定做熟、去医院的路要熟。”
      全桌大笑。
      经典的黑色幽默,每年到季节,总有几个不信邪的勇士以身试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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