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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鸿门 ...

  •   自那夜檀景舟在碧翠楼撂下狠话,已过了三日。
      这三日,楚安宁未曾出府,亦未再提宫中之事。她仿佛真的听进了那句“乖乖做我的夫人”,整日里只在院中莳花弄草,或是捧着一本《女诫》,坐在秋千架下看得入神。
      宫中上下,皆道公主是被殿下那日在朝堂上的雷霆手段吓破了胆,终日惶惶,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唯有芙蓉知道,自家公主每夜都睡得不安稳,常从梦中惊醒,额上冷汗涔涔。醒来后,也不点灯,只睁着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像一尊没有灵魂的玉雕。
      这一日,晨起刚用过早膳,檀景舟的贴身侍从便来了。
      “公主,殿下请您去藏书阁一趟。”
      楚安宁放下手中的瓷勺,眼神平静无波:“为何?”
      “殿下说,军报到了,想请您过去,一同商议。”
      一同商议?
      楚安宁指尖微颤。
      藏书阁是府中的禁地,内中藏有前朝兵法典籍与康京布防图,便是连太子来访,也未曾获准入内。檀景舟此番邀她前去,是示好,还是……试探?
      她只沉默了一瞬,便抬手理了理鬓发,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既是军国大事,我这公主,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藏书阁内,药香与墨香交织,压得人喘不过气。
      檀景舟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后,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身形清瘦,侧脸的轮廓在窗棂投下的影子里显得格外深邃。
      见她进来,他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来了。”
      “嗯。”楚安宁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案头的一只青瓷碗上。碗中盛着黑褐色的药汁,还冒着热气。那是“七情断”,一味极苦的汤药,专治心疾。
      她知道,他那日在乱葬岗落下的旧伤,每逢阴雨天,便会复发,痛入骨髓。
      “看什么?”檀景舟忽然开口,抬眼看向她。他今日的气色比那日好了些,唇上有了点血色,眼神却愈发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凛。
      “看殿下气色好了些。”楚安宁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他案上摊开的舆图,“这是……”
      “康京城防图。”檀景舟将书合上,压在舆图一角,“三日后,我将率军出征,平定南境叛乱。”
      楚安宁心头一跳。
      南境叛乱?她怎的半分风声也未曾听过?
      “殿下是说笑吧?”她轻笑一声,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康京眼下局势未稳,太子党羽遍布朝野,您这一走,朝局若乱了,谁来收拾?”
      “所以,我才要带你一起去。”檀景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一字一句道。
      楚安宁指尖一顿。
      “带我去?”
      “嗯。”檀景舟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她身边。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将她圈在自己与书案之间。他的影子完全覆在她身上,带着沉水香的凉意,幽幽地钻入她的鼻息。
      “安宁。”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我怕我走后,有人会对你不利。所以,你得跟在我身边,让我看得见,才放心。”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楚安宁抬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深不见底,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要将她吸进去,碾碎,再揉进他的骨血里。
      “若我不去呢?”她反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檀景舟笑了。他直起身,退后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枚兵符,放在她面前。
      “这是虎符。自太子监国后,这兵符便一直在我手中。此次南境平叛,我只带三千轻骑,其余的兵马,都交给你。”
      楚安宁看着那枚冰冷的兵符,瞳孔骤然收缩。
      兵符!
      这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只要握有兵符,她便能调动城外五万大军!
      “你……为何要给我?”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因为我要让你知道。”檀景舟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清冷,“你的命,是我的。你的棋子,也是我的。你想下的棋,得经过我的允许。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
      否则怎样?
      否则,他便会亲手毁了这盘棋,连同她一起。
      楚安宁握紧那枚兵符,指节泛白。她看着檀景舟的背影,忽然笑了。
      “好。”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将兵符收入袖中,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跟你去。不过,殿下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见沈清源。”
      檀景舟的身体微微一僵。
      沈清源,是他安插在太子身边的眼线,也是他最信任的暗卫统领。此人的存在,是楚安宁费尽心机才查到的秘密。
      “你倒是很清楚我的底细。”他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晦暗不明。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楚安宁笑得天真无邪,“我想见见他,看看这位传说中的‘影子’,到底长什么样。”
      檀景舟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可以。”
      他伸出手,替她理了理微乱的发丝,动作温柔,“今晚,我为你设宴,为你践行。宴后,我便带你去见他。”
      当晚,藏书阁内灯火通明。
      檀景舟备下了一场丰盛的家宴,只有他们二人。
      席间,他亲自为她布菜,倒酒,言笑晏晏,仿佛一对即将远行的恩爱夫妻。
      楚安宁也配合着他,举杯共饮,笑语嫣然。
      直到酒过三巡,檀景舟才放下酒杯,击了三下手掌。
      “带上来。”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两名黑衣侍卫押着一个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那人被蒙着头套,双手被缚,跪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沈清源?”楚安宁看着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本以为,能做暗卫统领的人,定是狠辣诡谲之辈。却没想到,檀景舟会把她最信任的人,就这样轻易地交到她手上。
      “掀开。”
      檀景舟下令。
      头套被掀开。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眼神清澈,像个未经世事的书生。
      “公主殿下。”他看着楚安宁,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你不怕我?”楚安宁问。
      “怕。”沈清源坦然道,“但我更怕殿下。”
      楚安宁笑了。
      她看向檀景舟。他正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眼神,像在说:你看,我对你多信任。
      “很好。”楚安宁站起身,走到沈清源面前,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告诉我,半月前,乱葬岗那辆马车,是谁派去的?”
      沈清源的身体猛地一僵。
      檀景舟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公主,您在说什么?属下听不懂。”沈清源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听不懂?”楚安宁直起身,笑了,“那我再问你,前日夜里,潜入太子府,杀了太子妃贴身侍女的人,是谁?”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檀景舟的脸。
      那日宴会上,太子妃侍女的死,是她布局了许久的棋。她本想借此挑拨太子与朝臣的关系,却没想到,被檀景舟半路杀出,将锅全扣在了“辛朝余党”头上。
      她一直以为,是檀景舟的人坏了她的局。
      可此刻,看着沈清源这副模样,她忽然意识到,事情或许并非她想的那样。
      檀景舟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问下去。”他放下酒杯,语气平静,“我倒要听听,你能问出什么名堂。”
      楚安宁看着他,心跳得飞快。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檀景舟让她审问沈清源,是在试探她的底线,也是在考验她的智慧。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沈清源。
      “说。”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是谁,派你去杀那侍女?”
      沈清源咬着唇,额上渗出冷汗。
      “是……”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是殿下。”
      “啪——”
      楚安宁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酒液溅在她的裙摆上,像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沈清源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满是痛苦,“公主,那侍女……那侍女是殿下让我杀的。他说,要借她的命,来一石三鸟。”
      一石三鸟?
      楚安宁看向檀景舟,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为什么?”她问,声音颤抖。
      檀景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擦去眼角并不存在的泪。
      “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让你跟我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温柔的残忍,“也需要一个理由,让太子对我放下戒心。更需要一个理由,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个‘忠臣’。”
      他的指尖冰凉,触感像毒蛇的信子。
      “而那侍女……”他顿了顿,凑到她耳边,轻声道,“她本就是我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她该死。”
      楚安宁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她自以为筹谋深远,却不过是他掌中的一场戏。
      “你这个疯子……”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檀景舟笑了。他低头,吻上她的唇,霸道而疯狂地索取着。
      楚安宁拼命挣扎,却被他死死地抱住,动弹不得。
      良久,他才放开她。
      她的唇被他吻得红肿,嘴角甚至还渗着一丝血丝。
      “安宁。”他看着她狼狈的模样,眼神幽深,“你迟早会明白,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为了我?”楚安宁笑了,笑中带泪,“所以,你杀了我的人?毁了我的局?还要把我像狗一样拴在身边?”
      “不。”檀景舟摇头,“我是为了,让你活下来。”
      他转身,对沈清源道:“带公主下去休息。明日一早,随我出征。”
      “是。”沈清源应声,上前一步,要去扶楚安宁。
      “不必。”楚安宁甩开他的手,自己站了起来。她看着檀景舟,眼中再无半分温度,只有一片死寂。
      “我会跟你走。”她说,“不过,檀景舟,你记住,今日你对我做的一切,他日,我必百倍奉还。”
      说完,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藏书阁。
      夜风凛冽,吹在她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指尖的血迹还未干透。
      百倍奉还……她一定会的。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藏书阁内那盏明明灭灭的灯火,渐行渐远。
      而藏书阁内,檀景舟站在窗前,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殿下……”沈清源低声唤道。
      “无事。”檀景舟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去准备吧。明日,我们便启程。”
      “是。”
      沈清源退下后,檀景舟缓缓握紧拳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浅浅的疤痕。
      “安宁。”他轻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消散在寂静的夜里,“你可知,若我不这么做,死的,便是你。”
      他闭上眼,将头抵在冰冷的窗棂上。
      窗外,月光如霜。
      他以为她是笼中雀,却不知她早已握紧了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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