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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棋局之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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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景舟那声轻如叹息的你可知,若我不这么做,死的,便是你,像一根淬毒的冰针,扎在楚安宁心口,寒气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回到院中,紧闭房门,背抵着冰凉的门板,才允许自己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怕,是一种近乎沸腾的屈辱,混合着棋差一着的冰冷清醒。
他看透了她。
从乱葬岗开始,或许更早。她递出的果饯、婚书、乃至那些故作情深的试探,在他眼里,恐怕都是一出可笑的独脚戏。
“疯子真是个疯子。”她喃喃道,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
可她楚安宁,从来不是认输的性子。
既然你的棋盘铺得这样大,连我的生死都算计在内,那么,我便亲手,为你再添几枚棋子。
次日天未亮,公主府已忙碌起来。南境军情紧急,檀景舟定于三日后拔营,此行虽名为监军,实则掌虎符,领三千精锐轻骑。而楚安宁随行的消息,虽未明发,府中心腹几人已心照不宣。
芙蓉一边为她收拾细软,一边忍不住低声抱怨:“公主,南疆那种烟瘴之地,您何必去受这个苦?殿下他…”
“他如何?”楚安宁对镜簪上一支素银簪子,语气平淡。
“殿下昨日离了藏书阁,便去了城西大营,至今未归。倒像是,像是在避开您。”芙蓉声音越说越小。
楚安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避开?是了,昨夜那般撕破脸皮的对话后,他大约也需要时间,重新评估她这颗棋子的价值。或者说,他在等她下一步的动作。
“备车。”楚安宁起身,“去碧翠楼。”
碧翠楼,白日里清净许多。楚安宁直上三楼,推开了那扇未曾挂名牌的雅间门。
莫愁姑娘正在焚香,见她进来,并不意外,无声一礼,便退至屏风后。
屋内已有两人候着。一人是沈清源,依旧面色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沉静。另一人是个生面孔,三十许岁,面容平凡得像街边任何一个小贩,唯有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
“公主。”沈清源行礼。
“这位是?”楚安宁目光落在那陌生人身上。
“殿下离京前,为公主留下的眼睛与双手。”沈清源解释道,“他叫石坚,擅侦察、追踪、机关消息。南疆地形复杂,部落林立,殿下担心…”
“担心我死在那里,坏了他的大计?”楚安宁截口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清源一滞,石坚却抬起头,目光坦诚甚至有些粗直:“殿下说,公主若有恙,我等也不必回了。”
这话说得直白,反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重视。楚安宁心头那点冰冷的怒意,微妙地动了一下。是重视她这个人,还是重视她公主的身份与合作者的价值?
“好。”她不再纠缠,转向沈清源,“我要你留在京城。”
沈清源抬眼,略显讶异。
“盯紧东宫,尤其是太子与哪些武将、文臣往来密切。宫变那夜的线索,继续暗中查,但不要惊动殿下的人。”她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每隔十日,通过莫愁,将消息密报于我。若遇急事,”她褪下手腕上一枚不起眼的乌木镯子,递给沈清源,“持此物,去城东的济世堂找孙掌柜。”
沈清源接过,这是公主独立的暗线,“属下,万死不辞。”
“我要你活着,把消息传给我。”楚安宁看着他,语气难得有一丝温度,“沈清源,你的命,现在是我的了。没我的允许,别轻易死了。”
沈清源浑身一震,深深俯首。
布置完京城事宜,楚安宁又马不停蹄去了几处看似无关的铺面与宅院。当她回到公主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檀景舟竟然回来了,正坐在她惯常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看那卷她未曾看完的旧书。他换了身月白常服,洗去了军营的风尘,侧影安静,仿佛昨夜那个森然低语的男子只是幻象。
“殿下好兴致。”楚安宁解下披风,语气寻常。
檀景舟放下书卷,抬眼看她,目光在她略显疲惫却异常明亮的眉眼间停留一瞬,“夫人奔波一日,辛苦了。”
“不及殿下军中劳顿。”楚安宁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斟了杯冷茶,“三日后启程,殿下可还有吩咐?”
“南疆湿热多瘴,虫蛇肆虐。你的衣物药材,我已让人另行备了一份。”檀景舟说着,推过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这个,你贴身带着。”
楚安宁打开,里面是一把尺余长的短刃,鞘身乌黑无纹饰,刃身寒光似水,隐有暗纹,触手微温。竟是以罕见的天外陨铁锻造。
“好刀。”她赞道,指尖轻抚过锋刃。
“它叫寸晖。”檀景舟淡淡道,“见血封喉,可破内家罡气。必要时,防身。”
防身?楚安宁心念电转。他给她如此利器,是当真担忧她的安危,还是试探她会不会将这把刀,对准他的胸口?
“殿下厚爱。”她敛眸,将短刃收入袖中,“妾身必不负此刀。”
气氛微妙地凝滞。日影完全沉没,屋内尚未点灯,昏暗将两人的轮廓模糊。
“楚安宁。”檀景舟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在昏暗中格外清晰,“南疆不是京城。那里没有公主,也没有驸马。只有主帅,和他必须保护的人。”
楚安宁心头猛地一跳。
“所以,”他继续道,声音平稳无波,“收起你在京城的所有心思与手段。那里,我的命令高于一切。你若擅自行动,我不会像在碧翠楼那样,只是口头警告。”
终于来了,离京前的最后通牒,赤裸裸的权力宣告。
楚安宁在昏暗里抬起眼,直视着他。她看不清他全部的表情,却能感受到那目光的重量,如磐石压顶。
“殿下的意思是,”她慢慢开口,字字清晰,“到了南疆,我便只是您麾下一卒,生死荣辱,皆由您定?”
“是。”檀景舟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
“包括我这枚棋子,该如何走,何时弃,也全凭殿下心意?”
“是。”
空气仿佛冻结了。
良久,楚安宁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凄凉。
“檀景舟,”她止住笑,声音轻得如同耳语,“你总是这样先把最坏的结果,血淋淋地摊开在我面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可我若告诉你,”她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从我决定跟你走的那一刻起,我想的就不是如何在你麾下苟活。”
她转过身,昏暗的光线里,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想的是,如何与你并肩,打下那片疆土。”
檀景舟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虽然你的野心很大,但棋盘却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你我无虞便好。”楚安宁一步步走回他面前,双手撑在榻边,与他平视,“而我的棋盘很大,大得装得下两国恩怨、天下兴亡。”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她身上淡淡的冷香,与他衣袍间的沉水香无声交织。
“所以,檀景舟,”她第一次毫无伪装地叫出他的名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别把我当棋子,也别把我当累赘。把我当成你的另一把刀,你的最后一步棋。”
“到了南疆,你的命令,我听。”她一字一顿,“但我的命,我自己挣。我们的账,等天下太平了,再慢慢算。”
说完,她直起身,不再看他,走向门外。
“等等。”檀景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安宁停步,未回头。
“这个,”他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将一个冰凉的小物件放入她垂在身侧的手中,“戴好,任何时候都不要取下。”
楚安宁低头。掌心是一枚极细的乌金指环,样式简单,内侧似乎刻有极细微的纹路。
“这是什么?”
“南疆有些部落,擅用蛊。”檀景舟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淡,“这指环能防大部分寻常蛊虫。若遇生死危机,捏碎它,我能找到你。”
楚安宁握紧指环,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防蛊?追踪?这究竟是保护,还是另一重更精密的监控?
她最终没有问出口,只是将那枚指环,缓缓套在了自己左手食指上。尺寸竟然分毫不差。
“多谢。”她丢下这两个字,推门而出,走入廊下渐浓的夜色里。
屋内,檀景舟独自立于昏暗之中,许久未动。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触碰过她指尖的手,缓缓握成拳,仿佛想留住那一刹冰凉柔软的触感。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沥小雨,敲打着屋檐。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他们奔赴的前方,悄然汇聚。
而他们之间,那根无形的锁链,在这一次次的试探、警告、妥协与不容退让的宣言中,缠绕得愈发紧密,也愈发脆弱。
南疆,将是锁链崩断之地,还是锻造成真正羁绊的熔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