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雪》檀槿桉

2、第 2 章 碧翠楼

　　第二日，楚安宁便回了府邸。
　　但是，自那夜之后，有三日未见檀景舟。
　　府中传言，陛下宫变那夜遇刺身亡，驸马掌权摄政，太子监国，驸马在朝廷上顶撞太子，引起朝臣众怒而被禁足。这消息听着荒谬，谁不知檀景舟自入京以来，便如泥塑木偶，从不置一词？如今却为了安宁公主与储君当庭对峙，倒叫人瞧出了几分真章。
　　楚安宁指尖捻着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一响，将死残局。
　　“去备轿，我要出府。”
　　芙蓉一愣：“公主，陛下有令，这几日城中不宁，让您哪儿也别去。”
　　“正因为城中不宁，我才非去不可。”楚安宁起身，任由芙蓉为她披上风氅，语气淡得像雪，“去碧翠楼，顺便，去瞧瞧我那‘禁足’的驸马。”
　　碧翠楼，康京最神秘的勾栏，也是暗卫司在京中最大的眼线所在。楼中头牌名为“莫愁”，从不卖身，只卖艺，且只接待有‘缘’人。而这“缘”，便是楚安宁的亲笔信。
　　马车在后门停下。楚安宁并未惊动旁人，只带着芙蓉从侧门入内。楼内丝竹声声，脂粉香浓，她却神色自若，径直上了三楼最里间的雅间。
　　推门而入，檀景舟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
　　他换了一身月白锦袍，墨发如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住。他手中握着一只青花酒盏，正轻轻摩挲着杯沿。
　　听到开门声，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夫人今日倒舍得来了。”
　　楚安宁关上门，插上门栓。她倚在门板上，看着这个即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忽然笑了：“殿下这话说笑了。我若不来，谁替你收拾这烂摊子？”
　　檀景舟转过身。
　　他的脸色比三日前更白了些，唇色却红得异样。他一步步走近，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楚安宁的脸。
　　“烂摊子？”他轻笑一声，将手中酒盏递到她唇边，“若我没猜错，今日朝堂之上，是你暗中授意，让户部尚书参了太子一本，说他贪墨军饷，对不对？”
　　楚安宁没有否认。
　　她微微仰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她胃里发烫。她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舔了舔嘴角的酒渍：“太子贪墨是真，我参他也是真。但我没想到，你会为了替我遮掩，主动撞向他的刀。”
　　“哦？”檀景舟挑眉，“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做？眼睁睁看着你被他扣上‘干预朝政’的罪名，然后被幽禁终身？”
　　“你不必如此。”楚安宁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音，“我可以自己解决。”
　　“解决？”檀景舟冷笑，“怎么解决？像上次那样，派人暗杀太子的亲信，然后嫁祸给辛朝余党？安宁，你太心急了。”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轻柔，语气却森然：“辛朝未灭，我们不能内耗。太子若倒了，朝局必乱，到时候，谁来替我守这半壁江山？”
　　楚安宁怔住。
　　她看着檀景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陌生。这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隐忍和温柔，只有冷硬的算计和不容置喙的威严。
　　楚安宁喉中一哽，所有的话都堵了在那里。棋盘上的千般算计，原来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早已摊开的舆图。
　　檀景舟收回手，转身走到桌边，提起酒壶，为自己斟满一杯：“我帮你，是因为我相信你。但你若再擅自行动，别怪我翻脸无情。”
　　他举起杯，一饮而尽。
　　楚安宁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好，很好。檀景舟，我算是看透你了。你这只狐狸，比谁都狡猾。”
　　“彼此彼此。”檀景舟放下杯子，转头看她，目光幽深，“公主殿下，不也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么？”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在碰撞，火花四溅。
　　“三日后中秋家宴，你与我一同出席。起码，在外头，不能让人看出异常。”楚安宁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宫中张灯结彩，乐声悠扬。楚安宁穿着一身粉裙，挽着太子妃的胳膊，笑靥如花，仿佛这几日的暗流涌动从未发生过。
　　檀景舟坐在她对面，正与太子谈笑风生，时不时举杯共饮，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样。
　　楚安宁垂下眼帘，用银筷拨弄着碗里的桂花糕。这糕点做得极精致，花瓣纹理清晰可见，入口即化，甜得发腻。
　　她忽然想起，三日前，在碧翠楼的雅间里，檀景舟也曾喂她吃过一块桂花糕。
　　那时，他将糕点含在口中，俯身，渡到她唇里。
　　楚安宁心头一跳，抬眼看向檀景舟。
　　他正端着杯子，嘴角还沾着一粒糕点屑。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眼神温柔缱绻，仿佛在说：你看，我对你多好。
　　楚安宁别过脸，假装去看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却冷冰冰的，不带一丝温度。
　　夜宴至半，歌舞升平。
　　“在想什么？”檀景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磁性。
　　“没什么。”楚安宁靠在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
　　檀景舟收紧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更贴近自己，“安宁，等我。”
　　等他什么？等他登上皇位，一统天下？还是等他杀了所有人，只留她一个，高高地供在后位上，像供着一尊神像？
　　楚安宁笑了，笑得有些凄凉。
　　酒过三巡，众人都说公主与驸马如此恩爱，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太子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大殿中格外刺耳。
　　他站起身，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对楚安宁道：“妹妹，太子妃前日得了一匹上好的云锦，正想着让人裁件新衣裳。不知妹妹可否赏光，随我去看看？”
　　楚安宁正要拒绝，檀景舟却抢先一步，揽着她的肩，对太子笑道：“太子殿下，今日中秋，夫人还得陪我去放河灯。改日，改日定当登门拜访。”
　　他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拒绝。
　　太子脸色一变，刚要发作，忽听得外面传来一阵骚乱。
　　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殿……殿下！不好了！城……城外……”
　　“何事惊慌？”太子皱眉呵斥。
　　“城外乱葬岗……发现了一具尸体！是……是太子妃的贴身侍女！她……她是被人割了舌头，断了四肢，扔在乱葬岗喂狗！”
　　“轰——”
　　大殿内一片死寂。
　　就在此时，檀景舟忽然开口：“殿下，臣有一言。”
　　他声音不大，却像惊雷，在每个人心头炸响。
　　太子看向他，眼中带着一丝希冀：“你说！”
　　檀景舟看着太子，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语气平静得像水：“臣觉得，此事，或许与辛朝有关。”
　　“辛朝？”众人皆惊。
　　“据臣所知，辛朝余党一直潜伏在康京，伺机而动。他们杀害太子妃的侍女，为的就是挑拨殿下与公主的关系，让我们自相残杀，他们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楚安宁站在檀景舟身边，看着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他利用太子妃侍女的死，不仅让那夜宫变得到合理结束，更是顺势将矛头指向辛朝，更借此机会，向所有人展示了他“公正无私”的一面。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就被缠得越紧。
　　夜深，宴会散。
　　楚安宁坐在马车上，月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想起檀景舟最后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警告，有威胁，还有一丝……怜悯。
　　怜悯她？
　　他凭什么怜悯她？
　　楚安宁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马车忽然停下。
　　她掀开车帘，发现已到了公主府，门口竟站着一个人。
　　是檀景舟。
　　他穿着一身白衣，站在月光下，像一尊玉雕，不染尘埃。
　　“你怎么在这里？”楚安宁下车，问道。
　　檀景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一步步走近，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楚安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在车壁上，退无可退。
　　檀景舟抬起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动作温柔至极。
　　“安宁，”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像叹息，“别试图反抗我。你赢不了的。”
　　楚安宁咬着唇，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檀景舟笑了，低下头，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乖乖做我的夫人，否则……我不介意把你关在笼子里，让你一辈子都见不到太阳。”
　　他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楚安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光尽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
　　芙蓉急忙上前，为她拍背：“公主，您怎么了？是不是着凉了？”
　　楚安宁摇摇头，直起身，擦去眼角的泪水。
　　她看着檀景舟消失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冰冷而坚定。
　　“我不会输的。”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永远不会。”
　　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与檀景舟离去的方向，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