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没的蝉翼》茶山刘

8、幻梦 魏

　　魏莱被吵醒了。

　　周围一片漆黑。

　　他听到了一声短暂的婴儿哭啼，而后便是一阵尖锐的爆鸣声。

　　魏莱很想思考自己现在的处境，但是思想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仿佛一群受惊的蜂鸟四处乱蹿，刚闯进脑海又飞出去了。就在他扶着窗台站住的瞬间，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直冲他的耳膜，这比他听过的任何炮声都要响。

　　冲天的火焰撕裂了夜空，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大地在振动，他头顶上的窗户玻璃先是噶啷啷一阵晃荡，随后乒乒乓乓地在他周围散落了。

　　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响不断，大地战栗的炼狱。火焰像喷泉一样从空中喷射，然后懒洋洋地穿过猩红色的大团烟云徐徐落下。

　　在恐惧的战栗之中，他听到脑海深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呼唤，他耗尽所有的勇气，跑了过去，想找到声音的源头，但是走得越近，鼻尖的血腥味道就越明显。

　　他本该是习惯了见血的人，此刻却觉得那种味道腥臭难忍，踉跄倒在地上，翻肠倒胃地吐，天花板和地板在他周围快速地飞起来。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连朝下四肢无力地在那里趴着，带着腥气的地板在此刻却有效冷却了他的思绪。

　　不知道他过了多久，他红着眼抬起头，眼前却是换了一番天地——满目的白。

　　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还有一群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看到魏莱醒来，低声窃窃私语。

　　他是到了医院吗？魏莱根据自己以往有的经验做出了判断。

　　一个白大褂凑近他，魏莱刚想说什么，一个长筒枕头插进了他的身体，令他有口难言，魏莱眨了眨眼睛，迷茫而痛苦地看着眼前的所有人。

　　接着一个人口里说着“他睡着了”

　　“换下一个吧。”

　　“换成十七号实验体。”

　　……

　　魏莱眼睁睁看着一群人离开，关上了灯，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沉睡，但是意识却很清醒。

　　就这样，不知道天亮了几次，魏莱起初还盯着天花板上的苍蝇，避免自己陷入一种空虚的境界，可是后来却几乎要被这种虚无感逼疯。

　　里面的每一夜都很漫长，简直长过头了，他的睡眠起了褶皱，最初的恐惧感渐渐沉淀下来，变得具体庞大，无法忽视。

　　就在魏莱以为自己就要这样漫长虚耗一生时，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走进了屋子，将他抱了起来。

　　魏莱被摔进了一间屋子。

　　眼前一黑，紧跟着是一青，一个人苍青色的眼瞳陡然扩大到无限大。

　　谁……

　　魏莱艰难地伸出手，想要揭对方人脸上那层灰蒙蒙的面纱，但是却好像深陷沼泽之中，一举一动都显得艰难。

　　他无可自拔地深陷沼泽泥潭，那个人却主动贴近了他，伸出温暖的双手，将他整个人抱住，温柔抚弄着他的头发。

　　他低下头，两人腮颊相倚，无限，随后他的唇肉感觉到了蝴蝶脚尖似的触碰，是蝴蝶令他心中开出花一样的东西的。

　　月光变幻成千万条的小银鱼，在大地上忙忙碌碌地穿梭着、悠游着。

　　一切都像是一场幻梦……

　　“咳咳……”魏莱睁开了眼睛，一片纯白。

　　恍惚之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梦里，因为连续熬夜工作而迟钝的思绪，开始像机器一样开始慢慢转动。

　　昨晚，他把指纹送到痕检科，魏莱在门口，立马显示在数据库里对上，因为太过疲惫，他几乎靠着墙角才能站稳。

　　痕检科的同事扶他到沙发上休息，顺手给他脑袋底下铺了一个毛绒围巾。

　　看着手心里的红色围巾，脑海里最后一块拼图对上了，魏莱渐渐回过神来，攥紧了围巾，贴在自己猛烈跳动的胸口。

　　梦境之中真实的片段尚且清晰，胸腔里的器官跳得异常快，就好像他又回到了12岁的时候，那个稚嫩的他。

　　他想起身抬腿，才发现自己的一条大腿被陈双耳的脑袋压着，他居然也就这样凑合着一起躺在了一张沙发上。

　　魏莱小心而痛苦地移动着自己那条腿，腿好像麻了，酥酥麻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就像是古老的电视机夹杂着雪花点。

　　“啧……”

　　他小心托着陈双耳的脑袋，把脑袋放在沙发上，凹陷了一片，值得庆幸的是，陈双耳没有醒来。

　　他拉开椅子，趴了上去。

　　转眼，魏莱已经在桌子上趴了半天，辗转反侧了半天，却还是睡不着。

　　梦境，那么瑰丽的梦境，带着洛可可的风格，糜烂又华美，精致却臃肿，这样翩然的一个梦，竟然落到他的身上，足以震撼。

　　他始终觉得那样的梦，不该落在一个整日忙碌在，应该是由一个怀才不遇的艺术家，给予他一次灵感大爆发，让他一举成名。

　　事后，那位艺术家可以昂首宣称，是缪斯的衣摆从他的身边掠过，让他足以创作出这么一副美丽的作品。

　　他是想要入睡的，连续熬了几个通宵，他身上的浓重的疲惫感几乎难以消除，奈何过去的回忆太过深刻，争先恐后地在他脑子里上蹿下跳，跟孙大圣现世一样，折磨他孤枕难眠。

　　又过了十分钟，彻底丧失睡意的魏莱认命地坐了起来，从书架里抽出卷宗。

　　他疲倦地坐起身，准备起身去找冰箱里的饮料，经过沙发时，顺便把陈双耳的被子掀开一半，而后才快步离开。

　　很不幸，冰箱里面已经没有饮料了，前两天刚进的货，不知道被谁喝完了。

　　魏莱沉思了一下，觉得自己刚才还是太仁慈了——他就应该把被子全掀了。

　　想了想，魏莱还是从架子上扯了一件外套，准备去一趟便利店。

　　警局附近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跟他们这些人一样随时预备待命。

　　天是蟹壳青色，零兴几点星子挂在天上，朗月星疏，天气回暖，三月春风吹着舒服又醒神。

　　魏莱慢悠悠地来到便利店，进门就看见几个老资历的警察正在忙活着什么。

　　“我去，老刘，你厉害啊！”

　　魏莱对上他们的眼，笑着立正鞠了一躬，而后才开口：“老张，你们在干什么呢？”

　　老张是警局有名的，对谁都笑嘻嘻的，有着不符合警察的身材，肚子大得能撑船，所以警局里给他起了一个诨号“丞相”

　　因为他皮肤褐黑，这样的身材，看起来像是良渚时代的古陶器，不过他也不怎么生气，一直都是笑呵呵的，一贯的好脾气。

　　“我们吃烧烤呢，小魏你要不要一块。”

　　“谢了，不用了，”魏莱婉拒，“最近胃不太舒服。”

　　除此之外，魏莱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最近基建科也这么忙吗？”

　　“琥珀最近又出现在了黑市，这玩意流动性很强，也很难捕捉到痕迹，快头疼死了！”

　　就算当场发现也无法证明谁使用过没，所以是最难稽查的违禁品之一，也难怪他们头疼。

　　虽然不经常处理这类事情，但这份办案的艰难，魏莱倒是深有同感，赞同地点点头。

　　“哪一天不忙呢，黑市那么猖獗，只要他们在一天，我们就得一直加班！”

　　谈起这个，几位老警官都愤愤不平。

　　魏莱不知道具体内幕，也不好冒然插嘴，只好应和道：“是的。”

　　他走到冷冻区，刚那起一罐冰镇饮料，又想起家中父亲的叮嘱，想了想，还是物归原地，漫步踱到别的地方。

　　魏莱一只手拎着饮料，一只手揣在兜里，虽然三月温度回暖了不少，但春寒料峭，大自然会冷不丁地冻人一下。

　　魏莱刚掏出钥匙，却注意到车上多了一个贴画似的东西。

　　他才离开了不到半个小时，车上就已经被贴上了色情小广告，看着广告上裸露的女人，魏莱被气笑了。

　　贴小广告贴到警察身上了，真不知道他们脑子是用什么做的。

　　魏莱果断把照片拍了下来，在手机上“哒哒”敲了几行字。

　　发完信息后，魏莱觉得心情好了许多，骑着小电驴又回到了警局。

　　回来陈双耳还在睡觉，想起刚才在外面打的几层冷颤，魏莱还是给他盖上了被子，顺便掖了掖被角。

　　他回到椅子上，拧开瓶盖，浅喝了一口，又放下了，打开卷宗。

　　指纹很快就匹配上，是一个名叫张顺的人。

　　这人魏莱倒也不算是陌生，主要是这人隔两天就要入局子一次，不是因为聚众斗殴，就是涉及盗窃、金融欺诈的案子。

　　从十三岁时，这人就成了警局的常客，冰冷的监狱椅子都要被他坐热了。

　　因此，他在大部分民警心里都混了一个脸熟，警察们私下里甚至会打赌，看这回张顺几天后会被抓，隔三差五他就被押送回警局，魏莱想不认识他都难。

　　作为明显的社会不稳定分子，警局里自然保存有他的指纹，这为案件的结局提供了莫大的助力。

　　红雨街门口大部分都有监控，但是刘红莲家没有，据传说曾经是有过的，但是后来被几个熊孩子打坏了，后来也没再装过了。

　　案发当日，从刘红莲家经过的人有百位之多，但是当张顺出现在监控里面的时候，办案人员精神抖擞，毕竟比起其他人，前科累累的张顺嫌疑显然多了不少。

　　由于没有证据，办案民警不能冒然动手，只是例行公事一般去他家进行询问，并告诉他这只是简单的访问。

　　如今调查到这枚指纹，自然也就能公明正大地把张顺抓进审讯室里审问了，虽然还不能下达逮捕令，但是很多人心中已经默认，张顺就是本案的嫌疑人了。

　　但是正当众人满心欢喜，以为这场入室谋杀案，要彻底盖棺定论时，哪知会平地又起风云，一场新的风波又再次来到了他们脚下，而如今的他们却浑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