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没的蝉翼》茶山刘

7、指纹

　　由于昨晚喝了酒，早晨起床时赵十七和李寻都经历了一番头疼欲裂的过程。

　　赵十七摸着自己脑袋，感慨万千：“真不行了，几瓶啤的就不行了，以前白的都没关系啊。”

　　“赵十七？”

　　程空从浴室里走出来，摸着黑打开了灯，就看见赵十七面无表情地站在门边，脸上完全没了刚才的轻松，一动不动。

　　“李寻走了。”赵十七声沉如水。

　　“消失了？”程空瞪大了眼睛，脑子犹豫头疼，迟钝地消化着这句话。

　　等到停滞的思绪开始运转时，也不管什么，换上鞋就追了出去，却发现外面空荡荡的一片，天上零兴挂几个星子，三月寒潮卷风，冻得他打了一个哆嗦，又退回了房间。

　　他退回了房间，看着赵十七：“他是不是……”

　　“可能吧，说不定他还以为咱们是……”赵十七想到这个，内心像是被唤起了什么一样，猛地颤栗起来，又迅速平复，古井无波。

　　赵十七钻进来浴室，再次见到她时，才发现她已经洗了头发，湿漉漉的头发一直垂到腰间。

　　地铁那个小小的储物间虽然有暖气，但是没有浴间，洗澡就是一个麻烦事，每次都需要赵十七去地铁里的女卫生间解决。

　　在程空家就方便许多，这就是赵十七喜欢他家的一个其中原因。

　　程空看着赵十七，而后起身去拿吹风机

　　大冷天早上洗头发……他在心中暗自腹诽。

　　等到再次从浴室走出来，程空朝赵十七招了招手，赵十七熟稔地双手撑着坐在床头，程空站在赵十七身侧，开始替她吹头发。

　　赵十七的头发是浓黑色，有一点自然卷，洗完头发后这一特点更加明显。

　　程空手心里握着她的头发，心里想着这才是乌木一般的头发，童话故事难得没有骗人。

　　赵十七眯着眼享受，她喜欢程空给她吹头发，动作轻柔和缓，每一缕发丝似乎都得到了熨帖，切切实实让她享受到了，心里像是被暖烘烘的烤炉照着，让她不由得产生一种慵懒感，仿佛倒在暖烘烘软绵绵的沙发里。

　　“其实昨晚酒吧新来的几个乐队还行，”赵十七把玩着手心里湿淋淋的黑发，“特别是那个贝斯手，弹得不错。”

　　“嗯，是不错。”程空随声应和着，说完就把赵十七手心里的头发攥到自己手心，还挑衅似的在赵十七面前绕了一个圈，赵十七瞪了他一眼，李寻撇了撇嘴角，装出无辜的样子。

　　“李寻走了，咱们要不要去找找？”赵十七大人不记小人过，又随后把玩起程空衣服右边的带子

　　“不用，”左边的头发大概吹干了，程空转身来到右边：“他一个人举目无亲，身上什么的都没带，跑不了多远。”

　　“而且，就算跑了，也能找回来。”

　　赵十七转身把玩程空衣服左边的带子：“希望吧，”

　　但她话音未落，头上吹风机的方向却发生了偏移，赵十七不解抬头，带着干燥的气息朝她扑面而来，赵十七猝不及防，眼睛一下变得干涩，立马闭上了眼睛，却还是留下来几点泪水，程空大发慈悲地收回吹风机，让一切重回正轨。

　　赵十七知道程空存心在逗她，立马气得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肚子，力道不太大，反而有些痒痒的，程空看着她，眼中也漾开了笑意。

　　“小心点，”赵十七意有所指的地说，“小心吹风机咬你一口。”

　　程空但笑不语。

　　赵十七：“你是不是不喜欢李寻？”

　　她仰头看着那个人，也不做其他动作，就看着，似乎从他的眼睛中想要榨出他的真话，但是程空掐住赵十七的下巴，强行转移了她的视线。

　　空气陡然沉默，只有吹风机干燥的的“嗡嗡”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沉默有时候比多余的解释还要证明一切。

　　“对。”

　　过了一会，程空才关了吹风机开口，俯身将她的头发理顺。赵十七闻到近乎于无的男性气息。

　　“为什么？”

　　赵十七心里那股莫名的感觉又莫名升腾起来了。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蹲在她的面前，看着她琥珀一样的瞳眸：“你不讨厌魏莱吗？”

　　赵十七笑僵在了脸上，仿佛一具完好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别人或许以为她是在，但是程空跟她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种表情意味着什么。

　　窘迫、尴尬、还有一丝扭曲的快感。

　　她别扭地揉了揉鼻子：“你这么觉得吗？”

　　“你不嫉妒魏莱吗？明明，他应该和我们在一起的，可是最后呢……”

　　一个简单的问题，却仿佛黑洞一般，似乎是要把程空吸入了回忆之中，心中还是像黑夜中缓慢无息生长的藤蔓，缓缓爬了上来。

　　赵十七深吸了一口气，哀怨地看着程空：“我就不应该提问的……”

　　程空也叹了一口气：“我也不该回答你的……”

　　赵十七露出有些恶劣的笑，她似乎瞥见了程空心里那些隐密的心思，以及一条隐密的伤疤，让她无限遐想……

　　……

　　这天是周日，赵十七没有酒吧的工作，也没有教学的任务，索性就去了程空的店里。

　　程空手里的“琥珀”缺了货，估计还要去黑市进口

　　无聊的时候，人的注意力自然就溃散，像只长了触角的小手，探听着四处的动静，赵十七很快察觉到那迅速渐进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清晰，像是只有新换的琴弦才能够发出的声音，在她的手指尖上发出轻快的音符。

　　看起来是程空又忘带东西了。

　　赵十七笑着侧过头，很想看清程空脸上窘迫的表情——

　　抬眼瞬间，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今天阳光很好，将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赵十七避无可避，对上男人眼中探寻的执着。

　　四周紧实的墙面给春风留了一个口子，让其在这家小店里横行无忌。

　　“你是谁？”赵十七强压住内心感情，问出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又快又轻，像是伶仃一块雪片，飘飘荡荡落在湖心中央，只有一点涟漪，很快就了无痕迹。

　　魏莱看着眼前的赵十七，神情很复杂。

　　“你是谁？”

　　赵十七短暂地愣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看着眼前颀长清瘦的男人，她先是抿了抿唇，而后抬手指了指门口挂着的牌子，语气礼貌地提醒：“今天休息，店长不在家，要是找他的话明天再来吧。”

　　魏莱看着眼前清瘦的女孩，神情复杂。昨天赵十七走得很快，很匆忙的样子，只是向台下观众浅浅鞠了一个躬，转身就跳下来台，像流星迅疾地划入了夜幕，不见了踪影。

　　“他什么时候回来？”

　　赵十七依旧低头摆弄着吉他，不置可否。

　　“我是红雨街警区的警察，如果店主程空回来，请去一趟，需要他回答几个问题。”

　　“好的。”赵十七低头

　　“程——”

　　就在两人静默对峙的时刻，店又被打开。

　　Wendy这才发现赵十七身边的人不是程空，立刻变了脸色，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就被赵十七推了出去。

　　“唉，没看到今天是不开张吗？”赵十七指着门上挂着的牌子，朝她眨了眨眼睛，“过几天再来吧。”

　　Wendy只愣了一瞬，随后才反应过来魏莱是谁，也立马跟她一唱一和起来：“不开门？好吧，那我下周再来吧。”

　　“赵——”

　　赵十七刚坐下，门口又走过来一个人。

　　赵十七：“……”

　　还真是好事都赶到一天了哈……

　　张贺宇发现赵十七身边的人不是程空，还没来得及问，就被赵十七用身体给推出了办公室。

　　“哎呀，你推我干嘛？轻点轻点……”张贺宇叫苦迭迭，赵十七可不管这个，插着腰利落地反手把门关住，动作干净利落，而且极其迅速，他连屋子里的男人侧脸都不看清，但是看背影，他也知道那不是李寻。

　　他一时间都没想起自己想要干什么，两人干巴巴地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他才好不容易想起一件事：“你今晚要不要去再去驻唱？”

　　“算了吧，最近太累了，每天跑两三场，我都累得不行了。”赵十七已经从魏莱到来的愕然之中反应了过来，恢复了以往的语气：“今天的乐队是出事了吗？”

　　“乐队主唱出了车祸，”张贺宇眼神略沉，双眉紧跟着蹙成一团，“没了主心骨，那只乐队的表现……”

　　讲到心里的苦事，张贺宇苦笑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抖一抖手里的烟，才发现自己没带烟，便对赵十七开口：“你这里有烟吗？”

　　“早没了，程空也不吸，哪里来的打火机。”

　　“做饭时用的也没有？”张贺宇烦躁地挠了挠头，别有深意地“呵呵”笑了两声，“还是你管的住他。”

　　赵十七听出他的弦外之音了，用手肘顶了顶他的肺，用了十成的力气，张贺宇立马剧烈咳嗽起来。

　　他一边捂着嘴，一边依旧揶揄他们俩：“哎呀，别生气嘛，这件事酒吧里的人都在说，又不止我一个。”

　　赵十七看着他猛烈咳嗽，一口气上不来一样的样子，眼神立马由恼怒转换成了同情：“你看你，我不让程空吸烟，就怕他变成你这样子。”

　　这话显得有些露骨了，但是好在张贺宇与他们俩关系熟得堪比一个炉子上的排骨，倒也没有放在心上，依旧乐呵呵的说：“好好好，不学我确实好，学了我做个烟枪，可真的改不回去了！”

　　张贺宇自嘲，赵十七却又是另一番心境，她也知道失去一个乐团，对张贺宇的生意肯定有影响，所以也真心实意地他操心起来。

　　“我有几个朋友，我一会帮你问问他们有没有空。”

　　“不过这事我也不敢打包票，还得问问，只能当个备选方案，你再找找其他乐队吧，到时候给我联系。”赵十七想了想说。

　　“那行，就这样吧，我有事就先走了。”

　　“慢走。”

　　刚转过身，张贺宇猛地被：“对了！还有一件事没问你呢。”

　　“什么事？”

　　“你给帮我们酒吧签订的劳务合同今年五月就到了，你还续吗？”

　　五月就到期了啊……赵十七若有所思，没想到时间如梭，居然已经过去了三年了……

　　“怎么样，要不要继续来我们酒吧啊？”

　　赵十七低头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不用了，以后应该用不到了。”

　　张贺宇鼻尖微翕，眉心浅浅皱出一道细纹：“为什么？”说完意识到自己不对，语气缓了缓：“是工资不满意还是哪方面的我问题吗？这都可以商量嘛……”

　　赵十七眼尾微微下压，声音都低了一些：“不是这些问题……”

　　“那是什么，只要你说，你说了也方便解决嘛，十七你看看，你说我待你好不好？以前啥问题没有给你解决。”

　　张贺宇对手下，那一向是没话说。

　　除了工作上的照顾，程空那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也是他帮忙找的，从户型到地段，都完美契合了两个人的要求，让两个人算是有了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

　　程空虽然不说，但是赵十七知道他心里其实也是很感激张贺宇的。

　　只是……

　　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赵十七艰难开口：“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我们俩都想要改变了。”

　　“这样一成不变的生活，而且这不是我们的梦想。”

　　“梦想？”

　　“对，”提到这个词，赵十七似乎有了一些底气，“我们俩都已经二十二岁了，趁着年前那个，想改变一下生活，去追寻我们真正想要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