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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冠亚军之约 夺冠虚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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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线失控的那一刻,原睦感觉整个世界都碎成了慢动作下逐渐消散的光点。
引擎的轰鸣还在耳边回荡,排气管的共振从座椅一路传上了脊髓,可耳朵里除了引擎的声音只剩下嗡鸣。原睦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一层粘稠浑浊的液体糊住,一层层向下坠落,他甚至疑心自己已经坠入了那个沼泽,胸腔被淤泥紧紧压住,每一次呼吸都是奢侈。他的双手还死死抓着方向盘,右脚本能地踩死了刹车,一下都不敢松,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反复复,像卡住的进度条一样无限循环着。
太好了,完赛了……
原睦不知道自己是第几,只依稀记得从发车的第一秒到最后一刻,整整两个小时三十二分的赛程,他把自己逼到了极限,每一次换挡都卡在引擎最爆裂的转速区间,每一次加速都在即将失控的边缘。他知道陈锐就在身后像个恐怖的怪物一样等他犯错,逼他犯错,越来越近的差距和泰山压顶般的追击让他觉得自己就像陈锐的猎物。他不知道到底谁先冲线,只记得车头扎进缓冲带的那一刻,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猛地前倾,又被六点式安全带狠狠拽回到座椅上。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短暂断开,身体在极度疲惫之下被强制关机,只留下一点点微弱的六识让他保持着和外界的联系。
他听到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远远近近,像隔着一层深深的水,传到了他沉没的最底层。
“小睦!小睦!你醒醒!!!”
是李潇潇。
李潇潇的声音抖个不停,充满了害怕和焦急。那声音穿过原睦模糊的意识屏障,艰难传到了他的听觉神经。
“小睦!你睁开……你把眼睛睁开!”
原睦的睫毛颤了颤,他努力聚焦视线,眼前的世界从一片白茫茫的光晕中慢慢浮现出轮廓。随即他看到摘下了头盔李潇潇,她的一双手紧紧抓着他僵在方向盘上的手,热得红彤彤的脸上全是紧张,通红的眼眶上挂着没掉下来的泪珠,那双平时一向沉稳的眼睛里全都是恐惧。
那恐惧原睦认得,那是他十岁那年在爸爸的葬礼上,偶然从镜子里看到的自己的眼神。他很想告诉李潇潇他没事,可干涸的喉咙早已发不出声音,一个破碎的音节从嘴唇间飘出来,轻得在空气中随即飘散。
原睦想松开抓着方向盘的手,可紧接着发现脑子已无法支配身体做出动作,一阵无力感让他靠在头枕上,聚氨酯头枕与碳纤维头盔轻微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早已等在终点线的韩枫第一个冲过来。四十三岁的星火车队老板步伐矫健如初,身后跟着飞奔的沈启明和扛着急救设施的医护人员,。
韩枫扑到车窗边使劲拍了拍车窗,却不见原睦有反应。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可吸进去的空气带着轮胎烧焦的味道,炸开在肺里让他更加焦急。
“潇潇!”他隔着车窗大声对李潇潇喊道,“解锁车门!解开他的安全带!”
李潇潇这才反应过来,按下车门解锁键,颤抖的手指在安全带卡扣上按了两下都没有打开,她咬紧牙关,用拇指死死抵住卡扣一推,“咔哒”一声,安全带总算弹开。没了束缚的原睦身体向旁边倾去,被李潇潇一把拦在怀里。
韩枫拉开车门,刚一看到车内情景的时候眼圈便刷地红了。
“小睦,可以了……”韩枫的声音轻得像哄着一个孩子,“松手,听话,松手。”
他将手轻覆在原睦的手上,慢慢地一根根掰开了僵硬的手指,而后一只手托住原睦的后颈,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小心翼翼地把他挪出了驾驶室。在一边辅助的沈启立即摘下原睦的头盔和头套,湿透的金发随即散落,一缕缕贴在额角和脸颊,他的脸色一片惨白,半睁着的双眼目光迷离,瞳孔有些涣散,嘴唇上凝固着舌尖留下的血迹。韩枫用手拨开那些头发,发现他皮肤湿冷,显然已经中暑。
“水!”韩枫大声说,“拿水!”
沈启明几乎同时从包里拿出两瓶电解质水。饮料瓶身柔软,专为紧急救援而设计,他拔出吸管,将其中一瓶递给了李潇潇,另一瓶的递给了韩枫。
三位医护人员已经围了上来,蹲下身开始检查原睦的瞳孔反应、血压和心率,医生看着数据,皱起眉头快速地说:“血氧饱和度偏低,心率偏快,有明显的脱水迹象,需要补液。建议送去医疗中心进一步观察,先给他喝点水。”
韩枫把吸管轻轻凑到原睦嘴边,嘴唇碰到吸管,原睦本能地含住。韩枫轻轻捏着瓶身,水顺着力道被挤进吸管,电解质水带着微微的甜和咸,涓涓细流一般涌入他干涸的口腔。
原睦由被动的机械吞咽渐渐变成主动吮吸,他感觉整个身体都在叫嚣着需要补给,细胞像干涸的河床,贪婪吸收着每一滴水分。
韩枫轻轻捏着瓶子控制着水的流速,一边用低沉的声音温柔地安抚着为他的车队拼搏到最后的孩子。
“没事儿……韩叔在这呢,慢点喝,不能太快……救援队已经到了,没事了……”
水喝了大半瓶,原睦终于感觉意识回到了身体里,他蓝灰色的瞳孔慢慢聚焦,看着韩枫和沈启明焦急的脸,艰难地将头转向一边,看着瘫坐在身边正在喝水的李潇潇。
“潇潇……”话一出口,他发现自己已经无力到只能发出气声,“你还好吗?难受吗?”
李潇潇看着原睦,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她以为原睦会问这场他拼了命才跑完的比赛,却没想到原睦第一个问题竟然是问她的身体状况。
“我好着呢!”她哽咽着说,“你别操心我了,操心操心你自己吧!”
原睦看着她好几秒,确认她真的没事,才点了点头,将目光聚焦在紧紧抱着他的韩枫焦急的脸上。
“叔,我……第几?”
韩枫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略一停顿将情绪咽回去,对原睦说,“还在计时,你和陈锐的用时太相近了,鹰眼系统正在回放,暂时还没有核对出来。小睦,你第几都没关系,你今天是赢得最漂亮的人。”
原睦觉得脑子有点迟钝,反应了一会才听懂了韩枫的话。他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光,一个充满孩子气的笑容印在了脸上。
“我就说……我行。”
他声音有气无力,却带着满满的得意,韩枫和沈启明不约而同都被他气笑了。
“你行,你可太行了。”沈启明接过了话,无奈地说,“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还能不行吗!”
“走吧。”韩枫说着就要把他抱起来,“上担架,去医疗中心。”
原睦听到“医疗中心”四个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挣扎着想摆脱韩枫的手臂,被韩枫一把按住。
“别动!”
“叔我不去……”
“你再动一下试试。”韩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父亲一样不容反驳的严厉,那是原睦做梦都想再听一次的语气,他不再挣扎,软软靠在韩枫怀里。远处,观众席上还在欢呼,无数的闪光灯从各个方向亮起,带着各大电视台标志的车辆停在终点线附近,各大官媒记者和摄影师扛着设备正在向他们跑来。
“叔,”原睦轻轻拉了拉韩枫的衣服,“不能让他们拍我被抬着走……我怕他们乱写……”
韩枫看着原睦眼里倔强骄傲的光,一瞬间理解了他刚刚拒绝去医疗中心的原因,最终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着?”
“您扶我一把……我得站起来。”
原睦咬着牙,撑着韩枫和沈启明的手慢慢站起来,轻轻地说,“我还有个任务……”
他看着被他歪斜着停在缓冲带上的龙魂07,对着媒体的长枪短炮露出一个微笑,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挣脱了韩枫和沈启明的手。咬紧牙关坚持着向后摇摇晃晃退了几步,他抬腿开始助跑。
岩羊跳,这是他的标志性动作,自从张北野狐岭拉力赛他在首战夺得季军之后,兴奋过头一跃而上跳到车顶,他就成了赛车界的“岩羊”,之后在每一次取得不错的成绩时他都会跳上去。今天的比赛无论成绩第一还是第二,不出意外他都可以拿下外卡资格,这么重要的一战,他无论如何都要再度化身岩羊跳上车顶。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仅仅是一个助跑的起始动作,他的腿就在那一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力气,随着一阵眩晕带来的天旋地转,整个人就那么狠狠跪倒在了地上。
“原睦!!你这孩子……”
韩枫终于知道他要干什么了,手疾眼快一把将原睦捞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原睦靠在韩枫怀里大口喘息着,砂砾硌的膝盖剧痛,他在发抖中意识到今天应该是跳不上去了,失落和遗憾一瞬间充斥着他的心。
“小睦。”
有所恢复的李潇潇忽然叫了他的名字,她的一双眼睛里闪烁着他从未见过的亮光。
“我来替你跳上去!”
“你替我……”
“没错!我来跳!”
李潇潇的声音坚定果断,像迎敌而上的女战士,她看着对她重重点头的原睦,转身从地上捡起他的头盔夹在腋下。飞快地目测了一下龙魂07的引擎盖高度,她后退几步,开始助跑!
她没有原睦那种轻盈近乎天成的跳跃能力,可她有着原睦对她的信任和托付,也有着把这个仪式完成的信念!她在最后一步猛然蹬地,身体腾空而起,一只手在引擎盖上撑住借力,像一只猎豹,手脚并用,翻身跃上了车顶!
李潇潇单膝跪在车顶,微微喘息着看着手里的头盔。白色的头盔上一条红龙静静蛰伏,那重量仿佛千钧,承载着一个青年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训练和刚才几乎要了他半条命的追逐。
李潇潇站起身,眺望着无边无际的热带雨林,将原睦头盔高高举过了头顶!
目睹这一切的媒体人和观众爆发出一阵经久不息的喊叫,快门声响成一片,疯狂闪烁的闪光灯变成耀眼的海洋。解说员的马来英语从广播里传来,激动的声音震耳欲聋:“岩羊跳!不,不是原睦,是他的领航员李潇潇小姐!她替原睦跳了,她跳上去了!”
李潇潇高举着原睦的头盔,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和对她闪烁的镜头,她在人群里捕捉到了被韩枫架到角落的原睦,看着他向她竖起大拇指,苍白的脸上笑得灿烂,带着无尽的骄傲。从此,岩羊跳不再是原睦一个人的任务,他将那份荣耀分给了自己最值得信任和托付的人。
这一幕被无数个镜头捕捉,她的英姿飒爽与他的笑容一起,定格在马来西亚赛车运动的历史上。
陈锐在车边静静地看着这疯狂的画面。
他的体力也濒临透支,头晕目眩之中,浑身肌肉都在酸痛,他在看到原睦失控的瞬间,本能地想要第一时间冲上去救人。可还没等他行动,就看到早已等在终点线的韩枫第一个冲上去,喊着让李潇潇配合打开车门,又看着李潇潇替原睦跳上车顶,在媒体的围攻下高高举起原睦的头盔。
刘成站在旁边,声音从看到龙魂07冲出赛道的慌乱变得镇定了许多:“别担心,救援队已经在了,你在这等着别添乱。”
陈锐点点头,他其实知道自己不能过去。那些赶在救援人员之前抵达车边的人是原睦的老板和教练,那个跳上去的女孩是原睦的女朋友和领航员。可他们还是原睦的家人,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亲如一家人一样。
韩枫作为车队老板,可他对待原睦和对待亲儿子没有区别。沈启明是总教练,可他虽然对原睦严格要求,眼神里却是长辈在看着孩子。至于李潇潇,她从原睦还叼着奶嘴的时候,就已经在他身边了。
而自己呢?
陈锐看着他周围的那些人,迎接他的是车队经理,车队战术指导,还有他的教练张震。没有人会像父亲一样安慰他,没有人给与他亲人一样的关心。
原睦的家庭支离破碎,可他有父亲的队友给予他家人一样的温暖。而陈锐,他的母亲体弱多病,只在他小时候看过一次他的比赛现场,他有父亲,可他的父亲陈镇锋从来没在终点迎接过他,从来没有。
“小锐,刘成。”张震走过来,在陈锐的肩上拍了一下,“你们辛苦了。”
陈锐回过神来:“张教练。”
“跑的不错。”张震说,“去休息一会,准备颁奖。”
陈锐机械地点了点头,刘成走过来,揽住了陈锐的肩膀。
“别想了,你今天发挥的非常不错,即便不夺冠,也保住了外卡资格。”
“我知道。”陈锐淡淡地说。
陈锐看着原睦那边的情况,发现不知从哪一次比赛开始,越是在对比如此强烈的时候,他就越是想念原龙星。思念像一根长长的风筝线,拽着陈锐的心飞向遥远的回忆。他记得每一次赛后,原龙星都会第一个跑过去迎接他,七八岁的时候,原龙星会把他抱起来转个圈,笑容灿烂比他还要开心,九岁以后,原龙星不再抱着他转圈,而是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小大人,拍着他的肩膀说:“跑的不错啊,走,吃好吃的庆祝去!”语气里满满的全都是尊重和骄傲。
那些温暖曾经是陈锐最为珍视的东西,可却被罪恶推入深不见底的悬崖,化作他不敢轻易想起的痛。
陈锐垂下眼帘,他忽然觉得自己看起来风光无限,实际上却是什么都没有。
在一片焦灼的等待中,总成绩终于出来了
大屏幕上跳出每位车手的总用时和排名,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听着扬声器里的AI女声用英文播报着每位车手的成绩,猜测着今年的冠亚军到底属于原龙星教出来的两个疯子中的谁。
“马来西亚雨林拉力赛亚洲外卡资格赛……亚军,中国·腾飞车队,选手陈锐……冠军,中国·星火车队,选手原睦。”
机械的女声没有任何波澜地说出了这句话,甚至连原睦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他像大脑当机了一样,只听到人群在欢呼中大喊的他的名字,解说员的声音从那些巨大音响里高亢嘹亮地传出来:“冠军——中国星火车队选手原睦!杆位出发、全程领跑的原睦,以近乎完美的表现拿下了马来西亚资格赛的冠军!这是他国际赛场的第一个分站冠军!中国·腾飞车队的车手陈锐以微弱差距,位列亚军!季军是咱们马来西亚的本土车手阿兹曼!两位中国车手包揽了冠亚军!原睦和陈锐,这两位师出同门的师兄弟,双双获得了进军明年WERC的宝贵外卡资格!”
原睦将目光转向观众席那些呼喊的人群,他看着金色的灯牌和冰蓝色的灯牌交相辉映融为一体,瞪大了一双眼睛。
“叔?”他看着韩枫不敢相信地问 ,“他说啥?”
“这孩子傻了吗!”韩枫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他说啥?他说你是冠军!亚洲资格赛冠军!明年外卡咱们拿到了!”
“冠军……”
冠军!
原睦忽然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光了,他在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中如释重负地软下了身子,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赢了陈锐,这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赢了陈锐。零点零几秒的微弱优势,仿佛捡来的冠军一样,可那条所有人都没跑过的龙摆尾接龙星线,让他在这绿色的炼狱里绘就了属于他自己的历史!
颁奖台搭在赛道尽头,与墨绿色的雨林赛道遥遥相望。三阶梯的领奖台一字排开,原睦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地走上了中间最高的位置。
两面五星红旗随着义勇军进行曲的奏响冉冉升起,在闷热的雨林上空红的像两团烧不尽的火焰。原睦接过了冠军奖牌和奖杯,仰起头傲视着国旗上金色的五颗星星,它们灿烂如烈日的光芒,驱散了雨林铅灰色的云,将他的心照的亮亮堂堂。
蓦地,原睦对着遥远的天际高高举起手中巨大的冠军奖杯。他相信那里有一个人,正在某颗星星上骄傲地看着他身披荣耀的样子。
“爸爸……”他轻轻地说,“明年我也要去WERC了。”
台下有人喊着他的名字,原睦收回目光,看向了那个方向。
星火的随行成员全部到场,韩枫和沈启明站在最前面向他比着大拇指,李潇潇挎着韩枫的胳膊,一边跳一边不断地跟他挥着手。他的车迷和爸爸的车迷站在一起,举着各自的灯牌喊着他的名字。
原睦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他忽然想问问爸爸,第一次站在国际领奖台上看到国旗听到国歌的时候,是不是也和他一样,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忍住没有流眼泪?
两道犀利的目光忽然从旁边射在他的脸上,原睦睁开眼看了过去,只见亚军领奖台上的陈锐矮了他一小节,带着一贯目中无人的高傲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迟来的火药味在这一眼之后充满了两人之间的空气。原睦冷笑一声,挑衅地举起手中的冠军奖杯冲着陈锐晃了晃。陈锐愣了一下,而后笑了,也晃了晃手中的亚军奖杯。
那一刻,没有胜败,只有两个使出浑身解数认真比赛的车手在相互炫耀自己至高无上的荣耀。
香槟喷洒的那一刻,原睦忽然觉得自己的力量回来了。他用拇指撬开瓶盖,对着天空和台下的群人肆意喷洒着白色的泡沫,而后想了想,转身将瓶口对准了亚军位置上的陈锐。
陈锐猝不及防,被喷了满脸满身,他看着原睦兴奋的脸,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时候的原睦也是这样,输了就哭,哭完了就爬起来继续努力,赢了以后会放肆大笑,毫不压抑,毫不掩饰。他一直觉得原睦比他幸运,有那样好的父亲,还有一个在爱里野蛮生长的童年,可他后来发现原睦不是幸运,而是真的强。那是一种被黑暗和痛苦反复捶打到遍体鳞伤,还能站起来说一句“我没事”的坚韧,是只有内心强大的人才能拥有的强。
陈锐忽然发现自己笑的一脸释然。他摇摇头,举起酒瓶,毫不客气地对准原睦开始反击,直到瓶中香槟见了底,他看到原睦还晃了晃瓶身,去看瓶底还有没有剩余,这个人把幼稚的动作做的那么自然,金发飞舞像个自由自在的孩子。
“陈锐!”
原睦忽然叫了陈锐的名字,在陈锐看向他的时候伸出了拳头。
陈锐笑了,也伸出手去,两只拳头碰在了一起。
颁奖结束之后,原睦才发现自己真的不能再撑了。
他眼冒金星,随着膝盖一软一脚踩空,身子前倾了出去。即将摔倒的时候,他本能地抱紧怀里的奖杯暗下决心,哪怕牺牲自己的脸,也不能磕坏这金光闪闪的大宝贝。
可紧接着他被一只手稳稳扶住,那块追了他一路的狗皮膏药扶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下台阶站在了地上。周围的媒体涌上来,闪光灯晃的眼睛看不清东西,他们喊着“原睦,看这边!”“陈锐!看这边!”“兄弟两个笑一个!”,将他们围了起来。
摆着商业表情,端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两人穿过记者的人墙走到了人少的地方。居高临下俯视着狼狈的原睦,陈锐终于开口,语气充满一如既往的嘲讽:“你体力差成这样还敢来参赛,丢不丢人?”
原睦抬头看了陈锐一眼,喘息着回敬道:“比你强多了,我第一次参赛就拿到外卡了,你呢?”
陈锐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看着身边喝水的工作人员,忽然把那瓶水抢过来,直接顺着原睦的头顶浇了下去。
冰凉的矿泉水从头顶灌进领口,顺着里面的防火内衣往下淌。原睦猛地一缩脖子,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起来。
“你干什么!”
陈锐举着空瓶子,面无表情地说:“你火气太旺,给你降降温。”
“你有病!”
原睦瞪着陈锐,浸满了水和香槟的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举起设备,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他抹了一把脸正要反击,却见陈锐那张原本高傲的脸上带着真诚的表情。
“原睦,你今天跑的不错。”
原睦从小到大,头一回听见陈锐的嘴里冒出夸他的句子,想到二人不共戴天般的生死较量,他忽然笑了起来。
“还用你说?我本来就不错!”
陈锐点点头,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确实不错,不过照我还差一点,慢慢来,不要灰心,再过十年就追上现在的我了。”
原睦笑容僵住了,那嘚瑟的表情碎了一地,只剩下一脸的讥讽。
“你怎么这么好意思呢?!”
他一把将陈锐扶着他的手狠狠推开:“手拿开!别把我奖杯弄脏了。”
陈锐看着原睦夸张地守护着那座巨大的冠军奖杯,不由得被逗笑了,他上前一步,重新扶住原睦。
“弱就要承认,等下跪地上了明天上头条还得接着丢人。”
原睦瞪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再挣开,任由陈锐扶着慢慢走了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陈锐,你今天也跑得不错。”
陈锐心里一动,没有说话。他看见韩枫带着星火的人正赶上来,手上稍稍用力,将原睦推了过去。
“行了,把你交给韩叔了。好好休息,我走了。”
原睦猝不及防,正好被推到韩枫怀里。韩枫揽过原睦,对转身离开的陈锐喊了一声。
“小锐。”
陈锐停下了脚步,恢复他冷漠高傲的表情转过了身。
韩枫看着那别扭的孩子笑了,由衷地说:“跑得很好。”
陈锐点点头:“谢谢韩叔。”而后转身向着腾飞的维修间走去。
韩枫看着陈锐落寞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他收回目光,看着怀里抱着奖杯的原睦笑了。
“你这孩子……真是……”
他把原睦揽紧,另一只手揽住身边的李潇潇。
“辛苦了,你们俩,辛苦你们了。”
韩枫将原睦和李潇潇紧紧抱在怀里,然后松开一脸笑意的李潇潇,忽然弯下身来,一只手臂穿过原睦的膝弯,一把将原睦横抱起来。
“叔——”
“别说话,闭眼休息!”韩枫抱着他,笑的合不拢口,“医疗组等着你们呢,赶紧过去!”
原睦靠在韩枫怀里,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韩枫的胸口太暖太暖,高大的身躯像一座山,原睦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闭上了眼睛。
医疗中心的床温暖柔软,原睦和李潇潇被安顿在两张相临的床上。白色的被子刚一盖在身上,原睦就感到了从未有过的疲惫,吊针扎入血管的微痛过后,他便直接睡了过去。
韩枫坐在两人中间陪护着,顺便给李东阳和赵毅发了消息汇报了比赛结果,还拍了两人的照片发了过去。李东阳看着两个孩子疲惫的样子,假意生气地回复了韩枫。
“看把我家老二老三折腾的,回去你可得好好犒劳他们。”
韩枫笑了,回了一句:“那当然,这是我儿子我闺女!”
李东阳:“说好了,都是你的,我正好清静清静。”
远在新加坡定居的赵毅也回了消息,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好。小星在天之灵可以放心了。”
韩枫的眼眶有点发热,他不由得想起了原龙星。
原龙星第一次夺冠的时候韩枫还在念高二,上课偷偷摸摸看了原龙星发来的喜报,十七岁的韩枫一个没忍住,在课堂上欢呼了一声。
然后,手机就被没收了,他也被光荣的请到了楼道里站着反省。
今天,原龙星的儿子夺冠了。可本来该站在韩枫位置上的应该是原龙星,他应该看着他的儿子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看他喷洒香槟,再在那孩子体力透支的时候,第一时间上去拥抱他。他本来应该在的,本来应该在的……
韩枫苦涩地叹了口气。他放下手机,看着原睦,那孩子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梦,韩枫伸出手,拨开原睦眉间的几缕碎发。
“韩叔。”李潇潇忽然睁开眼睛,轻轻地说:“其实,泰坦的事……”
“我知道。”韩枫点点头,“他嘴上不说,其实我和你沈叔都知道。”
“嗯。”李潇潇垂下眼帘,“其实从漠河回来他就一直在扛着。在家里也是一样,他以为我看不出来。”
韩枫沉默了一会,点点头:“等回去再说,先让他缓缓。”
原睦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那些画面像一个坏掉的程序,被扭曲怪异的代码驱使着,永不停息地转动。他像一个灵魂,飘在半空中听着发车时自己那剧烈的心跳,看着自己在弯道里的一个个极限操作,轮胎的嘶鸣尖啸刺耳,陈锐的车忽远忽近,像甩不掉的影子。
冲线瞬间的画面忽然之间铺满了黑蒙,接着变成了一片惨白,飞机上的告别厅在惨白中再度出现,可这一次没有那口棺材,却有着一张巨大的脸孔占满了整个天花板。那张脸一半是陈镇锋,另一半是他的大伯原鹏程,一只修长的手端着红酒杯,里面的液体殷红如血,那张脸上的嘴唇一动一动,用两个重叠的声音对他说着话。
“你想看什么?”
原睦一声惊叫,猛地睁开了眼睛。医疗中心白色的天花板上,吸顶灯发出柔和的白光,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不停地往下淌。
韩枫吓了一跳,猛地抓住原睦的手。
“怎么呢了?做噩梦了?”
原睦的瞳孔好一会才慢慢聚焦,他闭上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叔……”
“嗯?”
“我睡多久了?”
韩枫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俩小时了,拔针你都没感觉。”
原睦抬起手,看到手臂上贴着输液胶布,上面有一小块血迹,他竟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睡得这么沉。
“梦见什么了?”韩枫关心地问。
原睦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什么……挺乱的,就那些东西,吓我一跳。”
他不想说他梦见了那张诡异的脸,但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被动等着叶晚晴的消息,更不能等那些肮脏的东西自己浮出水面。他得主动去查,回去以后,在不耽误今年冬训的前提下,得尽量压缩时间,自己去挖一挖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一章名字超难起啊,我起来一大堆都不满意!!!
真想直接叫,各有各的高光 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