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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烈火燎原【下】 极端酷热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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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列第三的佐藤退赛了!
那辆印着太阳旗的蓝色战车歪歪扭扭,在一阵失控下冲出赛道,一头扎进了泥泞的沼泽。
二十四岁的佐藤和他的领航员从车窗艰难爬出,踩着一路的湿泥跌跌撞撞,逃离了深不见底的沼泽。及时赶到的救援人员立即开启了一场救人救车的专业施救,解说员的声音骤然拔高:“第九号车退赛了!又是中暑!目前已经是第五位因中暑退赛的车手了!今年的天气实在太极端了,赛道温度已经超过五十五度,这种环境之下跑完整场比赛,对体能要求太高了!”
维修区的屏幕上,龙魂07正在通过一段连续急弯,车身在弯道疯狂侧倾,轮胎扬起泼天尘泥,可始终都没有失控。
屏幕上实时显示着原睦与李潇潇的心率数据,那两条曲线像过山车一样波动激烈,在一百六和一百八之间跳荡,那是职业运动员的极限,再快的话就要进入危险区域了。
韩枫和沈启明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都看到了一丝担忧。一条接一条的退赛消息对于还在赛道上的车手来说,分明是一种无形的打击。它会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样悬在头顶,时刻提醒着车手,你随时会倒下,这里不是你战胜对手就能赢的地方,你要战胜的更是在极端酷热环境之下那越来越沉的头,越来越模糊的视线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原睦不知道那五位车手退赛的消息,他的耳机里只有李潇潇的声音和引擎的轰鸣。他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龙魂07的驾驶舱,只有面前的方向盘和护目镜后紧紧注视的赛道。雨林深处没有风,空气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油布,紧紧贴在脸上让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此时体感温度显示为五十二度,可原睦感觉实际上远远不止,车内像个蒸笼,散热系统拼了命在运转,可吹出的风却像从火山口灌进来的热浪一样,毫不留情地将车里变的越来越热。
他忽然一个闪念,想起古代有一种刑罚叫做“加官进爵”,那是用浸湿了的纸张一层层蒙在脸上,直到受刑之人因窒息而死。这么残忍的刑罚居然有这么冠冕堂皇的名字,这让他突然觉得现在这条赛道就在用“全亚洲最难但最具挑战”的冠名,剥夺了每一位车手周围的氧气。
从身体深处渐渐涌现出的疲惫像潮水一样,一点点侵蚀着他的意志,可原睦不敢慢下来,也不能慢下来。慢下来,就意味着意志力在崩溃之下再难一鼓作气,后果会直接导致丢失外卡机会,让这一年以来的准备和一次次卧薪尝胆般的艰苦训练全部白费。
他不甘心。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身后的陈锐正在追他。
原睦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可他清楚自己一定要撑下去,撑到终点,方能不负车队所托。
随着赛程进入第五赛段,著名的爬坡路出现在眼前,八公里的高坡让海拔急剧上升将近一千米。随着地势升高,空气变得更加稀薄,动力也开始衰减。
原睦感觉车尾在过一个右弯的时候向外滑了一下,那一下虽然轻微,可却在一瞬间让他心跳加速。
“后轮抓地力下降了。”他对李潇潇说。
李潇潇立即翻到技术数据页,清晰地报了出来:“右后轮温度比左侧高八度,接下来注意左右胎压平衡。”
原睦“嗯”了一声,随即将下一个入弯线路向左调整二十公分,以便让轮胎磨损更均衡一些。这是原龙星曾经讲给他与陈锐的理论课,在赛道上,要注意轮胎的变化,它们会用温度和摩擦力来显示它们还剩多少寿命。
方向盘拧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龙魂07以一个极限角度切入发卡弯,可整个车的弧线流畅圆润,毫无抖动。
原龙星会龙摆尾,会盲弯全油,仿佛无师自通那些神奇诡异的绝技,原睦虽不及原龙星的技术和天赋,可是他有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那就是他敢。在别人需要收油,减速甚至弃赛的致命弯道里,他敢相信直觉和他的领航员,然后信心满满地踩下油门。
可极端的环境和酷热的天气,并不会因为他是原龙星的儿子就放过他,随着空气逐渐变得稀薄,他感觉四肢像绑上了沙袋,从最初的沉重到每一次换挡都渐渐吃力。更可怕的是,他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两个明晃晃的黄色眼睛,那是一头狂怒野牛的眼睛,黑红色的钢铁之躯正紧紧咬着他一路追杀而来!
那是陈锐的战车,陈锐追来了!
“欧嚯,还真追上来了……”原睦在无线电里淡淡吐槽了一句。
李潇潇看了一眼后视镜,陈锐的车身已经在镜中逐渐看到,她心中一沉,冷静地指挥:“加速!你甩的开!”
“我要用那招了。”
原睦看准时机,踩下油门,龙魂07骤然发出的一声厉吼,车身猛地向前窜出,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入弯,那黑红色的战车瞬间被拉远,在下一个弯道不见了踪影。
陈锐听着刘成报出他与原睦的差距,还剩十五秒,可那十五秒像一道海市蜃楼,看得见,触不到。
刘成的路书报的越来越快,陈锐的操作也越来越极限。眼看着刚刚映入眼帘的龙魂07眨眼之间消失在下一弯道,刘成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我靠!小原睦今天是打了多少鸡血?怎么还不到体力极限!”
陈锐没有说话,他的脑海里回忆着刚刚看到的红白色影子,它在弯道轻盈划过,跑出了一条匪夷所思的弧线。
陈锐忽然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那个角度的弯道,那样诡异的跑法,那是原龙星当年用过的招数。当年,陈锐还小,他看着原龙星比赛录像,忍不住问他的爸爸陈镇锋:“爸爸,原老师为什么能跑出那条线?那样跑不会失控吗?”
陈镇锋没有回答,而是冷哼了一声。那个时候陈锐不懂爸爸为什么会有这样复杂的表情,现在他懂了。因为那条线,只有原龙星跑的出来,原龙星之所以是天才,是因为他不仅靠技术征服赛道,他还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天赋和与生俱来的直觉。当初父亲的冷笑,大概是默认原龙星对陈锐藏了私,可陈锐如今彻底明白了,那是普通人穷其一生无法追赶的东西,是刻在血脉里的一段基因代码。
这代码,也许真的只能由他的儿子来继承发扬。
“刘哥。”陈锐忽然开口,“我可能追不上他了。”
刘成略一吃惊,他从陈锐的语气里听出的不是放弃,而是一种对有些东西再怎么努力都得不到的认命。
“你说,今天咱们是不是都没好果子吃了。”陈锐淡淡地问。
“什么意思?”刘成心中一凛。
“意思是,我可能真的追不上他,可能得输。”
刘成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陈锐,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
“你追他,是为了赢他,还是为了赢得比赛?”
陈锐惊住了,这个问题在他的心里化作一阵钟声,敲得他的心一阵阵闷痛。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可他心里却明明白白,不管是为了赢原睦,还是为了赢得比赛,这两者在自己的父亲眼里其实毫无区别。
他忽然觉得小时候他不是一个孩子,长大了也不是一个大人,他从始至终都是一台夺冠的机器。人生目标唯有夺冠,自己酷爱的运动也成了赢得荣誉的跳板。在他的人生里,没有输,只有赢。
他只有赢了才能在父亲那里获得一次尊重与肯定,再到下一次比赛一切归零,从头开始。
可人生,也许不该是这样的。
“小锐。”刘成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沉,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追上他,你心里清楚,咱们的任务,是保住你的名次,拿下明年的外卡资格。”
“外卡资格。”陈锐惨然一笑。自己参赛了三次,均未能获取外卡资格,其中前两次只是堪堪完赛,第三次虽总成绩位列第四,已经是佼佼者,但他经历了严重的脱水,差一点进了医院。
“刘成哥。”他的语气里不觉中带上了罕见的伤感,“外卡资格和赢得冠军都重要。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谁还会在乎我尽不尽力?谁会在乎我这个人?”
刘成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当然知道那个人是谁,那个手把手教会陈锐开赛车的人,那个在陈镇锋因陈锐发挥失误的呵斥中把小小的陈锐挡在身后的人,那个让陈锐知道“父亲”还可以让儿子在春风化雨中野蛮生长的人。
刘成想起第一次见到陈锐的时候。那孩子样子沉默、紧绷,像一张随时拉满的弓。原龙星走后,那弓弦仿佛又紧绷了一些,纵然一支支箭随着陈锐的成长每每在比赛中正中靶心,可弓却再也没放松过。总教练张震也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指派刘成做陈锐的专属领航员,因为刘成经验丰富,心里细腻缜密,能看得懂陈锐的沉默和压抑,张震知道这个孩子需要的不是领航员,而是一个能接得住他的人,就好像……曾经让陈锐如沐春风的原龙星。
可是,原龙星已经不在了。
“陈锐!!”刘成的声音在无线电里狂吼,“你再说一遍没人在乎?我他妈跟你这么多年,我在乎!荣辱一体生死与共,我他妈在乎你行吗!”
那声音炸开在狭小的驾驶舱,震得陈锐耳膜疼痛不已。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刘成,在他的印象中,比他大了十多岁的刘成一向成熟冷静,从未发过脾气更从未对他吼过,有时候,他甚至不觉得刘成是他的领航员,而是他失散多年的兄长。可此刻的刘成在无线电里失控怒吼,那声音破了音,分明夹着毫不掩饰的关心和心疼。
陈锐感到眼睛里有一汪池水悄悄蓄满,他使劲甩了甩头,甩掉那不该出现的水雾。深深吸了口气,他用这口气死死压住胸腔里快要失控的情绪,声音平稳得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走着。”
“走!!”刘成的声音终于有了笑意,“追那小子去!”
两人的差距在这绿色地狱中以毫秒为单位逐渐缩小,在海拔上升到八百二十米之后,原睦在后视镜里再次看到了那团黑红色的乌云。它带着泰山压顶般的气势,在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大,死死地咬着他的龙魂07不急不躁,也毫不放松。
原睦很清楚陈锐的战术,他一向靠稳,靠压迫,那种乌云压顶般的窒息感会在不知不觉中摧毁对手的意志,让对手犯下致命错误。
“他要耗咱们的体力……”原睦对李潇潇快速地说,“必须甩掉他,换第二计划,前面那个弯,我能不能用那个?”
李潇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在这辆车的副驾坐了一年半,原睦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甚至每一次呼吸节奏她都听得懂。那个所谓第二计划不是别的,正是排位赛中他骄傲复刻的龙星线!
“能!”她的声音透着兴奋,“前面连续发卡弯,连用的话,注意安全!”
第十一个计时段,入弯点近在眼前。李潇潇发现原睦仿佛一瞬间张开收在灵魂中的双翼,整个人气场全开,宛如强大的炽天使!
他的身体在一瞬间收紧了所有的神经,方向盘在他的手中不再是工具,而是化作削铁如泥的剑,变成势如破竹的长矛,它在他的操作中幻化成跳动的火焰,带着冲天的气势挥出了来自父子传承的一势!
白烟滚滚,泥浆混着碎石被甩上高空漫天飞舞,在炎热的空气中凝成了一堵灰黑色的雾墙。那雾墙成了一道屏障,将即将跟上来的陈锐挡了个正着!
陈锐吃了一惊,猛打方向,车身剧烈晃动,在泥泞的路面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好在他经验丰富,凭着本能救回了失控。可就是这一次短短失控,原睦的车尾又远了一些。
“龙星线!!”刘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小锐,他用了龙星线!那是原龙星的绝技——”
“我知道。”陈锐截住了刘成的话,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龙星线我跑不出来,可我知道龙星线极其耗费体力和专注力。我们要追上去!咬住他,耗他!”
刘成点点头,他侧过头看了陈锐一眼,护目镜下的一双眼睛不再失落和焦躁,而是充满了近乎偏执的冷静与执着。
陈锐说的没错。
原睦以龙星线的走线方式将时间省到了极致,他以为甩开陈锐的那一下能让自己轻松一些,可他却发现他的呼吸不知不觉变得不对劲起来。
远处的雨林在热浪里忽然变得扭曲,眼前的赛道开始晃动,湿热和缺氧紧紧包裹着他每一寸肌肤,汗水早已将速干内衣浸透又蒸干了无数次,随着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呼出的气体烫热得好像在发烧一样,在这糟糕的体力透支中,全身的肌肉都在同一时间用震颤向他发出停下休息的警告。
车速开始不稳定起来。他的视线渐渐变得模糊,又一瞬间清晰起来,再一下子变得模糊。原睦内心开始暗暗地焦虑,他很清楚这是大脑缺氧的信号,那些负责处理视觉信号的细胞在缺氧的地狱里开始消极怠工。
紧紧咬住嘴唇,他开始用意志力强行越过身体的权限,指挥肌肉记忆接管了接下来的操作。可他万万没想到,视野中竟然出现了不该出现的东西!
眼前的弯道,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路面窄如一根蹦在空中的钢线,入弯的弧度,入弯前的那段视野盲区……
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像那个弯道?为什么会在马来西亚的赛道上看到张家界通天之路的第九十号弯道?!
原睦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一道白光,张家界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一瞬间淹没了他的整个意识空间。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猝不及防在无线电里响起,像一颗子弹击中了李潇潇的心。
“怎么了!!!”她失声问道。
“没事。”原睦咬着牙用力说出这两个字,强行唤回了仅剩的意志将幻觉赶出脑子。可那些画面仿佛不受控制,接二连三地闪了起来。张家界的事故,飞机上旧病复发看到的告别厅,陈镇锋阴恻恻的声音,原鹏程左右裂开的脸,还有泰坦如同蛇眼一样的LOGO,它们接二连三,像一幅幅幻灯片在脑海里反复冲击,带着一根根尖锐的刺钉在了他的心尖上。
那画面来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像突然闯入的信号干扰着他的每一个判断。突然之间,眼前一个闪白,像是意识突然溜走。随着李潇潇的一声惊叫,那零点几秒的失误让车身猛地一偏,右后轮蹭上旁边的峭壁,发出沉闷的声响。方向盘剧烈震动几乎脱手而出,原睦一把抓住,用力回打,车身擦着悬崖边堪堪纠正,碎石击打着底盘,仿佛在严厉地警告他:只差一点,你就要重复你父亲的命运,只差一点!
原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他眼泪直流。他使劲眨了眨眼,终于看清了前方的路。差一点触摸到死亡的他,心率一瞬间升到了一百九,心脏像要爆炸一样一下下撞击着胸膛,耳朵里渐渐泛起遥远的嗡鸣!
集中注意力,不能在这想起这些东西,绝对不能!
原睦狠狠咬破了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刺痛像一根针,牢牢地将意识钉在他的身体里。
“潇潇……”原睦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他撑着强大的毅力对着无线电下了令:“从现在起,路书有多详细你就报多详细,接下来,我靠你了。”
惊魂未定的李潇潇声音不由得带上了慌乱:“小睦!!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原睦没有回答。他深深吸了口气,轻轻地唱起了歌。
“睡吧,我的小星星。
在深蓝色的夜空,
有童话一样的梦,
梦里鲜花满山,
小鹿和松鼠在白桦林跳舞,
月亮会守护你的梦,
爱会像风唱起歌谣,
即使妈妈不在身边……”
沙哑的嗓音艰难却认真地唱着一句句俄语,那是他的奶奶唱给童年的爸爸那一曲安睡的梦,后来由爸爸唱给了懵懂无知的他。再后来,他在洛杉矶最无助最黑暗的那几年,也默默地唱给自己。
李潇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想起原睦曾经说过,这是他的安全开关,也是童年那些不怕噩梦的夜晚。他可以放心睡去,不用担心会醒不过来。那是爸爸不在以后,他唯一能让自己安静下来的方式。
而今,在这绿色地狱的赛道上,他用对付噩梦的方式守住灵台的一丝清明,来对付这场残酷的比赛。
“小睦!!!”李潇潇的声音焦急得像要划破蒸笼般的空气,“你听我说,停下来!!今年不行,还有明年……”
“没有明年……”原睦停下唱歌,用尽力气坚定地说,“外卡,我一定要!”
李潇潇听着他随后继续开始唱摇篮曲,咬牙咽下了眼泪。她握紧路书本,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详细报出。
“前方二百米,右五,入弯速度一百一,出弯后连续颠簸。前方左五,注意内侧有凸起,出弯后五十米有碎石,第四十七弯,左三,盲弯,提前收油,入弯速度控制在九十以内,出弯后右侧排水沟,注意不要切太深……”
耳机中的路书和摇篮曲合二为一,她在报,他在唱,无需彼此回应。她的路书化作他脚下油门的一丝颤抖,手中方向盘的一毫米偏移,也化作了车身在弯道里每一条弧线。
陈锐已然追到了原睦的车尾,他清楚地看到了龙魂07刚刚的失误。惊险的一幕让他一瞬间明白,那是原睦的手在抖,在失误的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他状态不对!”陈锐的声音骤然绷紧。
刘成几乎同一秒开口:“我看到了!应该是体力已经上限了,追吗?”
“追!”
陈锐没有犹豫,奋起直追。黑红色的战车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肉食动物,猛然加速,向着前方龙魂07扑了上去!
差距开始极速缩小,十秒,九秒,八秒五……每一秒的缩短都伴随着两人越来越靠近体力耗尽的临界点。
龙魂07的后视镜里,陈锐的战车越发靠近,那团黑红色的影子带来的压迫感让原睦忽然微笑起来,他带着一点无奈和不服输,突然发现这是师兄弟之间才会有的较劲。他们师出同门,对彼此招数太了解了,也只有同门弟子相互厮杀,才会有如此惨烈的场面。
“我靠,他是狗皮膏药吗……”原睦的声音已变得虚弱,可还是随着他打起精神一脚油门,冲口骂了一句。
随着龙魂07咆哮而去,那团黑红色的影子在后视镜又变小了,可原睦随即听到了来自发动机的声音,那是被高温折磨到开始疲惫的声响,散热系统在不断地喘息中已然达到了极限!
陈锐看着前方龙魂07的尾灯忽然变远,冷冷地笑了一下,那是一个顶尖车手在赛道上遇到真正的对手,血液被激烈的比赛引燃之时才会有的兴奋。
“咬住他!”陈锐说。
“走!”刘成干脆地答道。
陈锐的驾驶风格在那一刻完全显现出来,仿佛他开的不是一辆赛车,而是一座狠狠压过来的山。
原睦感觉到身后那座山像崩塌一样压上来,带着让对手无论怎么加速、刹车、走线都甩不掉的窒息。他从小认识陈锐,知道这个人一旦决定要赢,就会不择手段地赢。可他这一次没有再加速,因为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和发动机全都已经撑不住更快的节奏了。
但他仿佛一瞬间淡定了,甚至有了一种同归于尽的悲壮感。既然陈锐要玩命追赶,那就一起玩一次命,也让天上的爸爸看看,他的儿子和他的徒弟在这场惨烈战争中,到底谁才是王。
入弯的瞬间,原睦左手在方向盘上轻轻一个虚晃,再迅速反打,车身在泥泞的路面上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那道弧线在外人看来几乎要失控,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看得出,这不仅是龙摆尾,还是在龙摆尾的基础上做出了超高难度的变种。
陈锐看着前方那红白色的身影飘逸灵动地掠过弯道后再度变远,竟淡淡的笑了。
“又是龙摆尾。”他声音平静,可刘成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只属于老将才有的释然。
刘成曾经困惑过一件事,为何陈锐作为原龙星手把手教出来的关门弟子,却从来用不好这龙摆尾和龙星线,而今在陈锐的眼神里,他终于明白,那是一个顶级运动员在某个瞬间突然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的通透。
“下一弯,提前零点一秒收油,出弯走外线。”
刘成话音未落,陈锐已然开始行动,他们都知道这场战争还没结束,还要继续。
原睦不知道自己究竟唱了多少遍摇篮曲,他只知道在最后一次使用龙摆尾时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体力。呼吸开始艰难,龙魂07越过千米高山的时候,随着眼前白光一闪,他突然听见了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呼唤。
那声音温柔如春风,清澈干净,带着记忆里的味道极致温柔地叫着他的名字。
“睦睦……”
他恍惚之间狠狠地再次咬在舌尖,血腥味让意识回笼了一瞬,可在下一个弯道刚刚冲出去之际,眼前的赛道突然之间变成了另一幅景象。
张家界的悬崖翻涌着苍灰色的云海,铺天盖地,吞没了一切。在他的眼前,龙魂06银红色的身躯冲破了第九十号弯道的护栏,翻滚着坠落悬崖!
钢化玻璃碎片四溅,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在他眼前死死抓着方向盘,白皙的皮肤青筋暴起,徒劳地挽救着失控的赛车。
原睦想喊,却喊不出声。他知道这是幻觉,是他中暑烧出来的噩梦,可是疼痛是真的,恐惧是真的,失去也是真的,他从来没从那一天走出去过。
鲜血从嘴唇渗出,原睦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李潇潇的路书从未报得如此之慢,可她的声音正如着蒸笼地狱里的一眼清泉,指引着他在弯道里凭借本能,强行撑过即将临近尾声的比赛。
数不清是第几次出弯,原睦自己都已经搞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开过去的。他在一个个弯道中凭着肌肉记忆驾驶,当他在出弯的那一刻,突然看到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巨变。
雪山。
白雪皑皑,一望无际,一直连接到远方层峦叠嶂的山峰。雪地上没有车辙,没有脚印,仿佛从来没有人到过这里。
原睦的瞳孔猛然收缩。遥远的记忆碎片带着雪原凛冽的山风涌入了脑海。他想起来了,这是那个忘我之境,他曾经在张北野狐岭的比赛中触摸过一次。张北草原,他在那个忘我之境里看到了一只雪豹,它有着矫健雄伟的身躯和一双冰蓝色的眼睛,那是他的爸爸幻化的雪豹,站在雪山之巅,温柔地看着他,然后仰天长啸,纵身一跃,消失在雪山深处。
雪豹呢?!
原睦的视线开始在雪山上寻找,他想找到那只雪豹,他想再见一见那只雪豹!
“吼——”
一声震天吼叫指引了他的视线。他看到了它了。
那只雪豹站在一块大岩石上,银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凛凛光泽,黑色的斑纹像泼在雪原的墨点,它仰望苍穹,美得令人窒息。
可接下来却是原睦生平未见的恐怖画面,令他万分惊惧,胆战心惊!
一支黑色的箭从未知之地无声无息地射来,直直扎进了雪豹的胸膛!鲜血迸裂,在纯白的雪地上开出触目惊心的罪恶之花。那只雪豹在极端的痛苦与挣扎之中,绝望地仰天长啸!
原睦眼睁睁看着那只中箭的雪豹,他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天地之间忽然射来千万支箭矢,它们不知从何而来,密密麻麻,齐齐扎入雪豹的血肉和骨头!
鲜血染红了山巅,雪豹艰难伏地,趴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雪地上,再无力挣扎,它睁着一双冰蓝色的眼睛,死不瞑目。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野兽,它们眨眼之间攀上那块岩石,张开血盆大口撕咬着死去的雪豹,分食着雪豹的身躯!
“不————!!!”
原睦失声喊了出来,可天地间一片寂静,宛如真空,没有人听见他的呐喊,他自己也听不见任何声音。
绝望锋利如刀,一下下割着原睦的心脏,原睦紧紧按住疼痛不已的胸口,眼泪溃破眼线。
他恨那些贪婪残忍的人害死他的爸爸,恨这不公正的苍天如此对待他们父子,更恨自己空有一腔热血,却无用至极,什么都查不到,什么都做不了!
就在这一刻,原睦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一个念头。
那念头如一粒菩提的种子,它带着披荆斩棘的力量扎根雪山的裂缝,挣扎着长出了第一片嫩芽,生命拔节的声音如醍醐灌顶的经声,让原睦在一瞬之间看清了这个世界。
这不是那个境界。
它与原睦曾经触摸到的那个忘我之境很像,但它不是!
李潇潇的声音随着原睦的醒悟划破时间的限制,从遥远的漠河娓娓传来,那声音像一阵风掠过原睦身边,钻进了原睦的耳朵。
“你爸爸是谁?”
雪豹。原睦答道。
“还有呢?”她继续问。
WERC八连冠。原睦说。
“还有呢?”她不急不躁,像指引方向的罗盘,一句句引导着原睦说出心底的那份自信。
他是世界冠军,他是和三个伙伴一起自主研发ECU的人,他是赛场上所向披靡的车神,可他也是天底下最好最温柔的父亲……原睦闭上眼睛,细数着他心中从小到大给爸爸加上的一个个称号,蓦地睁开了眼睛,说出了心里最终的答案。
他是原龙星!
他是那个站在山巅俯瞰众生的王,怎会死在那些暗箭之下,怎么死在那些野兽撕咬之中!
原睦淡淡地笑了,什么幻觉?不过是心魔而已!
陈镇锋可配做他的执念?
泰坦可配做他的执念?
原家又可配做他的执念?
他们不配,统统不配!
原睦的眼眶热了起来,眼中燃烧着到达极致温度的蓝色火焰。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是握着方向盘的手。这双手操控着爸爸和他的队友们制造的赛车,征服一条又一条赛道。
再次闭上了眼睛,坚定的信念在心中破土而出。
陈镇锋?证据在握,早晚会进去。
泰坦?总有一天,会将它的所作所为全部曝光于众。
原家?他的爸爸早就走出了自己的路,而他也会和爸爸一样,跟这个家族切割干净。哪怕剔骨割肉,也要做那哪吒三太子,在莲花中浴血重生!
至于自己……原睦露出了笑容。沈叔叔说我是火焰,韩叔叔说我是火焰,解说员和粉丝说我是火焰,那么多人都说我是火焰。爸爸是风,我是火。我是星火的车手,那就让我来点燃这星星之火,让我成为星火的骄傲!
原睦猛然睁开了眼,眼中一片清明。他看着岩石上那只被分食殆尽,只剩残骨的雪豹,淡淡地说:“你根本就不是我爸。”
那团残骨在岩石上微微颤动,发出一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叹息。
他踩下油门,向着那残骨冲了上去。
“去死吧——!!!”
残骨在车轮下碎成粉末,在漫天大雪里灰飞烟灭,那片雪原在眼前炸裂,刺目的白光从裂缝里迸射而出!
龙魂07像一颗被点燃的流星,切换成远光的两道灯柱像两道闪电,直直劈开了湿热的雨林!入目不再是雪山,而是雨林中的赛道,李潇潇的路书在耳边详细播报着,前方的弯道正在等他切入!
时间只过了零点几秒,可原睦仿佛过了一个世纪。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猛然追上了身体,方向盘在手中一个虚晃,再反打回正,车身随着龙摆尾的使出切入弯道,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可接下来的弯道他并没有停下操作,而是用无比清醒的判断和心随感觉的领悟,在出弯和入弯的角度做出了从未敢尝试的调整。那条走线变幻莫测,几乎复刻了原龙星当年的龙星线,可它更凌厉、更果断、更像一把没有任何犹豫的剑。它灵动如风,风托着那跳动的火焰,仿佛驱散了热带雨林所有的桎梏!
龙摆尾进弯,龙星线出弯。
那是那颗璀璨的星辰陨落之后,就没人再见过的走线。
大屏幕前,观众席上一片死寂。解说员张着嘴,那个“原”字的发音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呆愣在座位上,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激动地站起来抓过话筒大喊。
“龙——星——线!不,这不是龙星线,这是龙摆尾接龙星线!在原龙星之后,再没有任何一个车手能在这条赛道上走出龙星线!”
带着口音的英文已经破了音,观众席上,原睦的粉丝和陈锐的粉丝不约而同停止了为自家偶像的呐喊,坐在中间那些原龙星的车迷们齐刷刷站起身来,红着眼眶将那巨幅照片高高举起。
那是对车神的祭奠,也是对后生可畏的致敬。
陈锐看着那条空前绝后的走线,忽然想起第一次看到原睦开卡丁车的样子。那个时候陈锐六岁,原睦只有四岁。那个洋娃娃声音清脆,像只什么都不怕的小豹子,他又小又软糯,矮矮的刚好勉强够到油门。可他的车感太好了,好到陈锐在原老师的眼睛里看到了惊喜,意外和激动。
陈锐那个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的原老师把爱和希望分成了两份,一份给了他,另一份给了原睦。可老师的那份希望只有原睦接得住,他接不住。
红白色的龙魂07正在他眼前用老师的方式飞奔,而那辆银红色龙魂06的幻影仿佛从天而降,它降落在龙魂07的身上,合二为一。
陈锐的眼眶热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那希望他接不住,可接不住又如何?他一样是原老师的弟子,是被原老师倾注了全部心血的关门弟子。
他不比原睦差,原睦也不比他差。他们从来不是既生瑜何生亮的关系,更不该是宿敌。若非命运开了个沉重的玩笑,他们本应该是伯牙和子期,是太极图里的阴阳鱼。
陈锐笑了,那是他今天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刘哥。”他的声音带着平日里少见的激动,“走着,追!”
“走!”
两辆车,在最后的十公里,展开了一场生死追逐!
原睦的状态越来越差,出弯的时候已然出现了偏移,这是他在正赛中第一次犯了低级错误。他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现在仅靠悬在蛛丝上的意志支撑着肌肉记忆,凭借李潇潇的路书一板一眼的操作,此时此刻,他想的是快一点,在快一点,赶快抵达终点,冲向那飞扬的格子旗,否则,再耗下去,他可能随时失去意识。
陈锐看着原睦的车尾正在失去控制,出弯的角度偏离,而原睦在那一瞬间竟然还在用龙摆尾救车。可龙摆尾要消耗体力,不知原睦还有多少体力可以消耗。
陈锐随即发现自己在担心原睦。他自嘲地笑了,自己竟然在担心那个在赛道上用龙摆尾和龙星线把他甩开的疯子,那是他发誓要超过的人啊。
刘成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倒数第七弯,路面最窄的地方,宽度只有四米五,比他平时练习的路窄了将近半米。他入弯角度不对,没有摆正车身!小心!别被他撞上!”
龙魂07车头微微偏向了内侧,那里是山壁,无任何缓冲,撞上去就是车毁人亡。陈锐的瞳孔猛地收缩,他在那一刻甚至没有思考,而是死死盯着龙魂07的尾灯。
如果原睦撞上去了,下一个就是他。
原睦感觉到车身失控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已经本能地开始救车,可他的身体已不听使唤,手指僵硬,勉强握着方向盘。他虚晃的幅度太大,车身猛地往内侧偏去,那片山壁在车灯的白光里飞速逼近!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小睦——!!”
原睦听到了那声尖叫,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方向盘往回拉。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嘶鸣,白烟翻涌而出。车头在山壁上擦出一路火星,车尾在惯性中直直甩进陈锐的线路!
陈锐看到那辆白色战车的车尾甩出来的那一刻,没有犹豫,轻轻点了一下刹车,那一下刹车让他的车速瞬间降了零点几秒。车头狠狠擦在原睦的车尾,火星四射,在闷热的空气里短暂明灭!
陈锐看着原睦在他面前摇晃着稳住再重新加速,松了一口气,寻找角度准备随时超越。
车内温度已经超过了五十八度,仪表盘上的数字一直在往上跳,空气是烫的,方向盘是烫的,连呼吸进肺里的那口气都是烫的。原睦知道自己的状态已经差到不能再差,他感觉意识正在一点一点被蒸干。李潇潇的声音一直在耳边,临近最后的路段,她反而冷静了下来。她知道,自己作为原睦的领航员,是他的眼睛和第二副大脑,更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依靠,所以,一定要在他失控之前,引导着他冲破那道咫尺天涯的终点线。
“小睦!倒数第四弯了!!左四!!入弯后连续右二!!”
原睦没有回答,而是随着本能,跟随着耳机里那道清脆的声音进行着机械的操作。
李潇潇的眼睛死死盯着路书本,报得掷地有声:“倒数第三弯!!右三全油!!
肌肉记忆彻底取代了原睦的思考,正在驾驶这辆车的是他这么多年练出来的本能,它来自爸爸的开蒙,来自遥远的洛杉矶地下赛车场的JACK.陈无私的指点,来自洛杉矶小车队戴维斯教练的教导,来自沈启明叔叔的专业指导。那些谆谆教诲早已随着时间深深刻进他的灵魂,带着他在这片绿色的炼狱里划出一道道艰难的弧线。
身后的黑红色战车已经近到原睦能从后视镜里看到车头的赞助商LOGO。原睦笑了一声,尾音带着颤抖,像精疲力竭的战士面对他强悍无比的敌人。
“你他妈的……还真烦人……”
他将油门踩到了底,速度在飙升,轮胎在砂石上打滑,抓地力在流失,随着他双手不住的颤抖,车身在失控中剧烈摇摆。陈锐看准机会,稳准狠地挤入了他的身侧后全油加速,车头渐渐完全超越了龙魂07!
终点线在车灯的白光里越来越近,那面黑白格子旗在闷热的空气里被裁判挥舞得猎猎作响。两辆车如同两条缠斗在一起的龙,白红和黑红在最后的路段交织成一道虚影,两个灵魂在宿命的羁绊中并驾齐驱冲向那面旗帜。
冲线!
陈锐稳稳停下车,可他看到龙魂07已然不受控制,它保持着冲线的速度继续向前,斜斜冲出跑道,一头扎进了赛道尽头的砂石缓冲区才停了下来。飞扬的尘土和泥雾扬起几米高,烟尘从雨林的边缘升起,龙魂07仿佛一匹耗尽了所有力气的烈马,终于在卸下缰绳的那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