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烈火燎原【上】 绿色地狱史 ...

  •   马来西亚雪兰莪州的雨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天地之间仿佛一口烧了几个月的锅,闷热的暑气中弥漫着腐烂树叶和湿泥混在一起的味道。那种味道带着生理上的压迫,让空气热到像吸进肺里的蒸汽,从鼻腔一直烫到胸腔的深处。
      这条赛道被称作“绿色地狱”,就镶嵌在这片雨林的腹地里。
      全程一百一十四点六公里,砂石路在热带的暴雨里整整浸泡了两个月。几个赛段的路面已经软的像沼泽,轮胎碾压过去仿佛要被大地吞噬。赛道两侧是密不透风的棕榈林,宽大的叶片垂下来,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偶有一两只不知名的鸟从林间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都被湿热的空气压得沉闷无比。
      赛道的设计者大概是来自真正地狱里的魔鬼,他们把赛道的难点藏在了路况和气候里。这里刁钻的弯道并不多,真正考验车手和领航员的是那无处可逃的暑热。人在静息状态下已是汗如雨下,要坐在没有空调的赛车里跑完全程,会经历汗水被反复蒸干的躯体折磨,从赛道启用至今,无数车手因中暑退赛,别说外卡,连跑完全程的资格都没有。
      韩枫站在维修区,仰头看着大屏幕。
      屏幕上的计时器在机械地跳动,发车时间进入了倒计时。韩枫的衬衫领口已经被汗湿透,他匆忙接过助理递来的湿巾擦着汗,目光落在静静等候最后检查的龙魂07上。红白的涂装映出天上压抑的云,红龙在这残酷的天气里静静蛰伏在车身,蓄势待发。
      韩枫看着驾驶座上的原睦和副驾的李潇潇。这两个孩子每次发车前都是如此模样,坐着不说话。一个面无表情放空思想,眼睛盯着前方,像是要把赛道一眼望穿,另一个默默整理着路书本,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过着勘路时看到的所有路况。
      “胎压检查完毕。”技师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
      “油路正常。”
      “散热系统正常,体感温度四十二,车内温度还要更高。”
      韩枫默默地为这两个初来参加亚洲资格赛的孩子捏了一把汗。
      人在四十二度环境里长久地进行着极限驾驶会脱水,中暑,意识模糊,甚至痉挛,直到热射病发,而对于热带雨林赛道,任何对赛车的调校都是在不自量力地和老天爷讨价还价。这些韩枫都懂,可他更懂的是拉力赛这项运动的初衷正是在极端环境和路况下,淋漓尽致地体现出残酷与热血。
      全亚洲的外卡资格赛,只有冠军与亚军才有资格拿到WERC的参赛资格。这是原龙星曾经走过的路,二十多年前,未满十六岁的他在这条赛道上拿到了中国车手的第一张外卡,二十多年后,他的儿子坐在这里,准备追随着父亲的轨迹重现这条路上的荣光。
      总教练沈启明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对讲机说:“小睦,潇潇,听得到吗?”
      沉默一秒,原睦清朗的声音传来,平静如水:“沈叔,听得到。”
      “注意散热格栅,赛道深处温度过高,”沈启明的声音带着一股坚实的力量,“你们两个注意安全,如有不适,立即汇报,不要硬撑。”
      “是。”
      一如既往地异口同声。
      通话结束,沈启明放下对讲机,与韩枫对视。他们自腾龙时代便对这条赛道无比熟悉,此刻都知道这场比赛原睦虽然在杆位发车,但他绝对不会收着跑,这个孩子的野心全车队可见,他要的不止是外卡资格,而是第一,绝对的第一。
      雨林深处的鸟鸣此起彼伏,发车区的红灯一盏盏熄灭。
      绿灯亮起!
      几乎同一时间,杆位发车的龙魂07便如一道白色闪电,眨眼之间射进那片绿色的地狱!
      砂石在轮胎下瞬间炸开,噼里啪啦打在底盘。声音在车身下反复回荡,混着引擎震天的怒吼,组成了一支只有赛车手才能听懂的序曲。
      原睦知道,一分钟以后,会有一辆黑红色的赛车以同样的速度扑上来,不知为何,他甚至有点期待能在后视镜里看到它,然后再像踏上跟斗云一样甩开他,任凭他在身后死命追赶,可就是追不上自己这个天生的克星。
      想想都开心!他的心情不知不觉地放松起来。
      最先面对的是一条两公里的长直道。
      这段直道修在一片被推平的棕榈种植园上,路面宽广,视野开阔,正好适合把速度彻底拉起来。可它的考验恰好就是路面本身,马来西亚特有的砂石被雨水反复地泡软再被太阳晒干,混合了大量泥沙,轮胎碾上去像是在刨一块永远刨不动的冻肉。
      “注意,前方左三,入弯速度一百零三,出弯连续右二,注意第二个右弯内侧有凸起。”
      原睦车速在直道末端拉到了一百九,他听着李潇潇的路书一脚重刹。踏板的反馈软绵绵仿佛失灵,刹车盘散热太慢,制动液的热衰减比平时来的更早,可龙魂07的车身在他的手中灵敏地偏转了一个角度,切进第一组连续弯道。
      他发现,这是赛道设计师精心设计的下马威。五个弯道紧密相连,左左右右弯弯曲曲,像一条盘踞的巨蟒。路面陡然变窄,从原先的八米瞬间缩到五米以内,左侧是排水沟,右侧就是热带雨林特有的一道深沟,沟里长满了错综复杂的藤蔓植物,成千上万条藤蔓垂在地上,像无数伺机而动的蛇。
      “不愧是‘蛇弯’啊。”他在入弯后狠狠吐槽起来,“这是谁修的赛道,白素贞还是神龙岛岛主啊,太变态了!”
      “小心点。”李潇潇的声音短促而干练,“这才刚开始,之后会有好多个这种弯,多少人退赛的,资格赛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吧。”
      原睦的视线从一个个入弯点扫到出弯点,再从出弯点扫到下一个入弯点,方向盘转过一个个精准的角度,在李潇潇的路书指引下,征服着这条拦路的巨蟒。
      解说员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同步翻译为马来语、英语和汉语,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原睦今天的状态太惊人了!入弯角度、出弯速度,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教科书!这完全不像一个只有二十岁的车手!”
      “比教科书好看。”另一个解说员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油条才有的从容,“教科书可不会龙摆尾。”
      观众席上,一片金色的海洋在沸腾,那些从远道而来的车迷举着岩羊图案的灯牌和应援旗声嘶力竭地呼喊,另一边,陈锐的车迷们举着橙色应援灯牌,大有和原睦粉丝决一死战的气势。
      在这片橙色与黄色的对阵之中,有一群人到中年的车迷举着冰蓝色灯牌,带着激动的神情前来观看这一对师出同门的对手争夺外卡之战。他们巧妙地将原睦与陈锐的粉丝相隔开来,不吵不闹,自发坐在一起组成一个方阵队伍。冰蓝色灯牌的正中间围着一张四人同举的巨幅照片,上面有一个棕色头发的俊美青年笑的阳光灿烂,一双蓝灰色的眼睛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看着这片一望无际的雨林。
      两边剑拔弩张的双方粉丝在冰蓝色灯牌亮起的瞬间,奇迹般不再针锋相对。仿佛那个传奇一样的男人真的坐在双方中间,微笑着阻止他们即将发生的战争。
      “龙摆尾……”
      黑红色的战车在赛道上飞驰,驾驶座上的陈锐还在回味刚刚解说员口中的这个专有招式。略带无奈地淡淡一笑,他全力加速,向着早已看不见踪影的龙魂07奋起直追。
      师出同门,可二人的驾驶风格完全不同。原睦灵动而飘逸,像一团风中跳动的火焰,变幻莫测,匪夷所思,没人能猜得到下一步他要怎么跑。而陈锐带着沉重的压迫感,像平原上升起一整片乌云,不可阻挡地压过来,带着泰山压顶一般不容置疑的气场。他的过弯往往像碾压过去,只留下轮胎碾出的一道深深印痕,那锐不可当的气势像是在告诉所有的对手:你让也要让,不让,也要让。
      刘成在副驾稳稳地手持路书本,声音平稳淡定:“左五全力,出弯连续右二。”
      “收到。”
      陈锐声音低沉,面无表情,带着老将的沉着与稳重。
      “原睦领先你四十八秒。”刘成报出了差距,“照这个势头下去,你有望用时比他更少。”
      陈锐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那个红白相间的影子在他看不见的前方领跑,让他甚至能感觉到它的灵动脱跳,仿佛一头跳跃在湿地的鹿。它的驾驶员此刻由岩羊变成了这头鹿的本体,还在用那种轻盈松弛的驾驶风格,一点点拉开他们的距离,这让陈锐的危机感越发加重,恨不得将油门踩穿。
      四十八秒,拉力赛中,也算是天堑了。
      “追。”
      话音落下来的时候,陈锐的油门已经踩到了底。随着车身猛地一沉,黑红色的战车如同被激怒的野牛,咆哮着闯入前方的热浪!
      原睦在第十个弯道就感觉到了不同。
      连续右三的急弯,左侧是土坎,右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沟壑,藤蔓从参天大树上垂下来,在轮胎卷起的气流里不住地摇晃。
      李潇潇的声音准时响起:“右三入弯一百零五,弯心有积水,走外线。”
      “收到!”
      几乎同时,原睦的手已经在方向盘上动了起来。龙魂07车头微微一偏,划出一道弧线,避开了那片泥泞的水坑。车尾在砂石上轻轻一甩,宛若游龙摆尾,随即被他的一个反打稳稳修正。
      这一招已经在一场场比赛中用的炉火纯青。
      大屏幕前的观众发出一声惊叹。一位人到中年的父亲忽然摘下眼镜,在身边女儿的不解中擦去了不小心溢出的眼泪。
      他十二岁的女儿手里举着陈锐的灯牌,歪着头看着爸爸,片刻后忽然明白了,那是她的爸爸正透过那辆红白色的赛车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那个人二十几年前在同一条赛道上,用同一个动作切过弯道,也是如此快稳准,让人移不开眼睛。
      小女孩随即高高举起手里橙色的灯牌,可她的口中却喊出了父亲正在怀念的那个名字。
      原龙星!!!
      此时此刻,原龙星的儿子在同一条赛道上,继续在父辈跑过的路上跑出自己的节奏与风格。
      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里越来越快:“前方左四,路面有树根,入弯前收油——”
      随着操作,原睦的车身在那节高坎一般的树根上掠过,龙魂07瞬间跳起,仿佛岩羊跳过了一道阻挡前路的山梁。方向盘在手里猛烈震颤,像是要脱离掌控,他的手臂肌肉绷紧,硬生生把那颤动压了下去!
      “漂亮!”李潇潇在耳机里大声赞叹。
      原睦露出了一个微笑,轻轻地甩了甩头,将不断流下的汗水甩得远离了眼睛,贫了一句:“换个词,这个听腻了。”
      “Beautiful!”李潇潇不假思索地说。
      “哈!”原睦笑道,“这有区别吗,你词汇量真差。”
      “你闭嘴给我好好开车!”李潇潇怒喝一声,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了路书本,“右四入弯——”

      韩枫在维修间死死盯着屏幕,遥控器上已经沾满手心里的汗。这场比赛关系着星火车队明年是否有资格进入国际赛事,恶劣的环境考验着正在为他的车队全力拼搏的两个孩子。他听着解说员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天空,带着一种只属于这个行业的激情:“今天这对师兄弟的驾驶让我们大开眼界!二十多年前的原龙星在这条赛道上兼具二人风格,而今天同样的赛道,同样的天气,让我们看到了同样的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统治力!”
      统治力。
      韩枫看着大屏幕,内心涌现了复杂的情绪。原龙星是飘,原睦是烧,父子俩完全不同,一个是统治,而另一个却是透支。
      火焰是一种带着自毁倾向的未知物质,它烧的越旺,自己就越疼。沈启明站在韩枫身边,看着这位曾经是腾龙车队的顶级机械师,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透着欣慰,骄傲,还有一丝说不出的心疼。
      随着赛程进入第三赛段,赛道钻入了一片真正的雨林。
      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遮天蔽日,密不透风。路况在这里变得极为复杂,砂石路已经被历年的热带暴雨冲刷得七零八落,裸露出地面坚实的红土基岩,隆起的边缘像锋利的刀刃,轮胎碾压上去发出一声闷响,车身上下剧烈点播,犹如一匹不受控制的暴烈野马。
      原睦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绑在座椅上,可全身却难以抵抗颠簸中的晃动。空气潮湿闷热,车内的温度已经热到不可思议,通风系统起到的作用实在有限。酷热和颠簸让他咬紧牙关,视线紧锁前方,他终于明白这条赛道的可怕之处。前面的赛段跟现在比起来纯属热身,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在这样的路段上开车,不是比谁技术好,而是比谁先扛得住这非人的折磨!
      绿色地狱,不虚此名。
      此赛段的第七弯是整条赛道最险恶的地方之一,虽不陡不急,可它有一个致命陷阱,那就是弯道内侧是一片常年积水的沼泽,浑浊的泥水表面浮着一层绿藻,更可怕的是砂石路面和沼泽之间没有任何缓冲,只要偏离二十公分,就会瞬间陷入泥淖,到时候一个不慎,连车带人直接埋进泥里变泥鳅。
      勘路的时候,这个沼泽被原睦戏称为看着好像“抹茶拿铁”,可现在对他们来说,抹茶拿铁就是布满水藻的无底深渊。
      李潇潇的路书报的比平时满了半拍,严肃的语气和她的停顿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紧张。
      “左弯,入弯点要靠右,路左边二十公分是沼泽,没有路肩没有缓冲听见没?”
      原睦没有回答,而是点了一下头。他的眼睛在那个弯道扫了无数遍,在脑子里画出了即将行驶的轨迹,入弯点来临,他转动方向盘的角度稍微大了一点点,车身几乎贴着沼泽边缘切了过去。左后视镜扫过一丛浮在水面的浮萍,一片浑浊的水花在后轮扬起。
      “我去……”
      原睦看着那多水花,心里不由得紧了一下,随即被李潇潇一声呵斥:“你拐那么大干什么!”
      “这破路我控不了那么准……”
      “控制不了也得控制!”
      随着李潇潇的怒喝,原睦出弯加速,龙魂07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对刚刚那场虚惊的宣泄。
      位列第二的陈锐此时正在死死追赶。
      位于图们的冰雪拉力赛战场上,他被原睦追了一路,而今感叹追击者换成了自己,正在用玩命的方式奋力去追那不到一分钟的差距。
      刘成的声音在无线电中稳稳回响:“左五,入弯——”
      “我知道。”陈锐打断了他。
      他确实知道。每一个弯道数据早就刻在脑子里,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一台精准储存数据的机器,满脑子都是数据和标准走线。可他现在需要的不是数据,而是策略。原睦今天状态太好了,好到让陈锐感觉那个家伙是不是天生免疫这湿热的环境。他进步太快,快得像个妖精,这让陈锐在每一次赛后复盘都会和总教练张震重点分析原睦,亚洲杯的集锦录像在腾飞的数据分析室里被反复播放过无数次。陈锐每每看着龙魂07跑出令人匪夷所思的路线,感叹当初那个烦人的小洋娃娃开了窍,他的燃烧是原龙星留给这个世界的火种。
      可陈锐依然要追。
      他的驾驶风格极其扎实,每一步都恰到好处,与标准答案分毫不差,有些地方甚至完美复刻了原龙星的数据。那不仅是天赋,更是训练的成果,那是原龙星当年手把手教出来的技术。多年如一日的训练,早已刻在了他的骨子里。
      “追!”陈锐果断地一声令下。
      刘成没有多说,而是加快了报路书的语速,跟上了陈锐越来越快的车速。他在陈锐身边领航将近五年,深知这个字意味陈锐要将自己逼到极限,将战车逼到极限,将一切的一切逼到极限,而所有的极限都只为了战胜原龙星的儿子。
      “小锐。”刘成忽然冷静地说,“原睦的进步不止是天赋,他也是一个努力型车手。你看到那些诡异的走线了吗?那不是他一时灵感凭空想象出来的,那是他在模拟器上反复练习不知道多少遍的成果,他早就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把自己卷成一个怪物了。”
      陈锐沉默片刻,淡定的说:“我知道。他是把自己卷的看起来像个天才,实际上,他就是个疯子。”
      刘成点了点头,带着些许感叹:“这个世界上,天才不可怕,疯子才可怕,尤其是一个又努力脑子又轴的疯子。”
      陈锐淡淡地一笑,他的心中涌动着五味杂陈的情绪,带着无奈,认同和决心。
      “所以,追。”
      话音未落,油门已深深踩下。刘成的声音紧跟着响起:“第十一弯,左三,可全油,出弯后有碎石带。”
      轮胎嘶鸣,泥泞在后轮飞溅。陈锐在出发前便已拟好计划,他要尽可能追上原睦,然后咬住他,耗他。原睦的驾驶风格需要极高的专注力和体力支撑,可偏偏他身量偏瘦体力不如陈锐。第一次在这种高温高湿的环境下比赛,他大概率会在后半程体力透支,只要能在他透支之前追赶上去,就有一定的概率反超。
      黑红色的战车如一头嗅到猎物气息的野兽,猛然加速,在砂石路上画出一道道弧线,遮天蔽日的尘泥带着强劲气场,直奔前方龙魂07而去。
      解说员的声音在那一刻拔高了:“陈锐开始加速了!两人差距在缩小!35秒――32秒――30秒――”
      观众席上,两个阵营的粉丝都站了起来。一边举着“烈火岩羊”的灯牌,一边挥着“锐不可当”的旗帜。喊声震天,混在一起辨不清谁是谁,只有那片声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震撼着雨林的天空。

      腾飞维修区。
      陈镇锋坐在沙发上,一袭考究的衬衫无一丝褶皱,领口紧扣的纽扣像是一条专属于他的线,线内是冰冷的秩序,线外是混乱的世界。
      他盯着面前一块专属的监视屏,左手搭在真皮沙发的扶手上一下下缓缓地敲着,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可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敲得节奏越慢,心里就越不耐烦。
      总教练张震站在他的身边,手里紧握着数据版,空调开到了最大,可驱不散维修间压抑的气氛。
      陈镇锋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屏幕。屏幕上显示陈锐与原睦的差距在逐渐变小,可他的脸色却越来越沉。终于,在看到差距还剩下不到半分钟的时候,他声音低沉地开了口:“陈锐今天的状态,是你给他调的?”
      张震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赛前做了专项体能储备……”
      “我不是问体能。”陈镇锋打断了张震的话,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屏幕,“我问的是,他今天能不能赢。”
      张震沉默了,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赛车的魅力之一就在于它的不可预测性,一个螺丝的松动,一颗石子的溅射,一个瞬间的判断,任何一个微小的变量都能改写命运的结局。他斟酌着用词,回答道:“陈总,陈锐已经尽全力追赶了。马来西亚的赛程长,变数大,环境极其恶劣,拿外卡资格才是首要目标,不一定非要夺冠。”
      “不一定非要夺冠?”陈镇锋缓慢地重复着这句话,他的声音仿佛来自冰窖,带着让人后背发凉的寒意。
      陈镇锋的手在沙发扶手上停止了敲击,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冷笑:“看到那个小孩今天的驾驶了吗?他让我觉得,他手里拿着一把刀。”
      张震看了一眼屏幕。原睦的龙魂07刚好切过一个左弯,弧线凌厉如寒光闪闪的剑光划破阵阵热浪,车尾掀起的红土在空中炸开,仿佛一蓬血雾。
      “张震,你和原龙星接触过,对吧。”陈镇锋忽然问道。
      张震的身体微微一僵。
      “见过几次。”他保持着声音的平静,可脑子里闪过了那些过去的画面。那是二十几年前,作为老牌车队北极星车队签约车手的他刚刚跑完一场实训,正蹲在一边喝着运动饮料,却见到一个棕色头发,蓝灰色眼睛的俊美少年踏着轻快的步伐向他一路走来。
      二十四岁的张震知道,那少年正是腾龙车队破格录用的主力车手,年仅十七岁,却已经拿过WERC分站冠军,他有个辨识度极高的名字,原龙星。
      “你是北极星车队的吧?”少年原龙星站在他面前歪着头问,那声音清朗干净,一双眸子亮晶晶带着笑意。
      张震点点头:“你好。”
      “刚才你出弯的时候,右前轮滑了一下。你下次试试出弯前左脚点一下刹车,让车尾先摆过去,你再给油。我算过,这样至少帮你省零点二秒呢。”原龙星双手插兜笑这说,“我观察你好几次了。”
      “观察我?”这句话让张震略微吃了一惊。
      “对啊。因为你每次出弯都会滑那么一下嘛。”原龙星说完,调皮地一挥手,“我走啦~我爸叫我了。”
      张震看着传说中的天才少年蹦蹦跳跳地向他的教练跑去,他动作轻盈,颇有稚气未脱的姿态,可他的那句直击重点的话让张震记了很久。没人知道,那是他在那种特定弯道里的死穴,他自己摸索了很久都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每次经过那种弯道都会损失时间。可原龙星明知他是对手之一,却点拨的那么随意,仿佛天上流云一般轻松自然,毫不掩饰,毫不藏私。
      “见过几次。”张震发现自己刚刚走了神,于是又回答了一遍。
      “见过几次。”陈镇锋点点头,问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张震的目光落在大屏幕上龙魂07红白相间的车身上,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个随口指点他的少年。那少年每每在维修区和技师讨论底盘参数,高挑挺拔的身姿就那么大咧咧地随地蹲坐,毫无所谓偶像包袱。他笑容灿烂,性格纯粹,张扬不羁像自由自在的风,可到了赛场,却又像一统江湖的武林盟主,睥睨终生,无人能及。
      “他是个毫无争议的天才。”张震说。
      陈镇锋转过头看着他,一双隼目锐利得仿佛要将张震扎穿。
      “天才。”陈镇锋幽幽地说,“可他也是个麻烦。”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原睦刚刚又完成一个漂亮的出弯,解说员的声音在背景音里激动地喊着“龙摆尾!原睦又一次复刻了原龙星的绝技!”
      那一刻,陈镇锋的脑子里忽然“轰”地一声,炸开了一枚炸弹。恍惚中,他仿佛看到的不是原睦,而是另一个人。那种让整个赛道都低头臣服的姿态,那个让他恨与不安了十一年却永远抹不掉的那个人。
      “陈锐这次,是要输给那个人的儿子了吧。”陈镇锋忽然淡淡地说。
      张震的手不由得攥紧了数据版的边缘。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有一些事太过久远,可他却知道很多,它们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很久,像一块石头沉在胸口的最底部,每一次心跳都能精准地撞击上去,清晰地感受到那不能承受的重量。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是腾飞车队的总教练,是陈镇锋的员工。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合同上,他巨额的薪水会准时发在工资卡里,他只能沉默,只能沉默。
      “陈锐的实力很强。”张震说,“现在比赛也才开始不久……”
      “已经过半了。”陈镇锋再次打断了他的话,“你看看那小孩的车,看到他是怎么开的吗?”
      他抬起下巴,朝着屏幕上那辆红白色的赛车扬了扬。那辆车的残影在弯道一闪而过,像一道劈开雨林的闪电。
      “他跑的越好,那个人就越会被更多人想起。越多的人想起他,就会有越多的东西被翻出来。”
      张震没有说话,可他清楚陈镇锋说的“东西”是什么,那是被深埋于最黑暗之处的秘密,一旦见了光,便是一场翻天覆地和腥风血雨。
      陈镇锋拿起对讲机。他的手指在通话键悬停两秒,却又松开手,将对讲机扔回了桌子。
      “张震。”他冷冷地说,“你告诉陈锐,赢不了原睦,就不用回来了。”
      张震看着那个被扔在桌上的对讲机,心中不可察觉地一阵颤动。他沉思片刻,拿起对讲机,走到一边按下了通话键。
      “陈锐。”他声音平稳,不急不慢,像是日常的训练通告,“赛程过半,注意安全,好好跑。这次任务,以保住外卡为主。”
      他松开通话键,陈锐的声音从对讲机传来,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收到。”
      张震收起对讲机,却没有回头去看陈镇锋。他知道那张脸会有怎样的表情,这么多年已经看过了太多次。他从原龙星猝然离世之后便承担起陈锐专属教练的职责,算是看着陈锐一步步成长为国内顶尖车手的见证人,可这次他却悄悄叹了口气,从心底生出对这个孩子的心疼来。

      【注】本章节的赛段原型为雪兰莪州“一带一路,七彩云南”拉力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