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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雨林中的火与山 排位赛原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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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十点,吉隆坡的太阳依旧毒辣。
排位赛如其举行,短道拉力赛的发车区被晒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泥土的气味。远处那片深绿色的雨林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闷热不断地蒸腾着赛道。
“地表温度50度,”李潇潇看着实时数据微微皱起眉头,“体感43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
原睦在驾驶座点点头,问道:“陈锐那边怎么样?”
“腾飞加装了散热系统,和咱们差不多。”
“那就行。”原睦微微一笑,“不怕他装,就怕他们不装,大家一起损耗性能,这才公平!”
他接过平板,看了一眼自己的分组,发现自己对上了马来西亚的一名老将。
原睦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参加比赛的时候,像个小学生一样满场和对手打招呼说敬语。光阴似箭,不知不觉之中他成了冉冉升起的新星,刚刚上车之前有好几位新人轮流过来和他打招呼握手。这一年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对手,他们有着各种不同的态度,有些人友好,有些人傲慢,有些人对他的父亲充满崇敬,而他已经在时间的流逝中学会了淡定,不会再轻易因为他人的态度变得敏感冲动,赌那一时之气了。
原睦笑笑,深深地了一口气,在裁判的指令下准备发车。
龙魂07在冲出起跑线的瞬间,他的心已经完全静了下来。平日里的训练和对对手们技术的研究已了然于心,此刻的他不急不躁,视线盯着每一个刁钻的入弯点,操纵着这台精密的机械野兽入弯,出弯,加速。
一气呵成。
他的驾驶风格激烈却不激进,行云流水一般的过弯精准得犹如本能。那些被原龙星放养式教育培养出来的感觉和星火训练基地磨练出来的精湛技术,全都在这一刻释放出来。
冲线的那一刻,他比这位老将快了将近一秒!
他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而是迅速补充水分,准备进入下一轮对决。全程没有多言,他与李潇潇如同一对雌雄双煞,默契得可以只靠眼神和直觉。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原睦一路碾压过去,速战速决,赢得干净利落,解说员用马来语兴奋地喊着,而原睦却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让火焰不疾不徐地燃烧着,将激情压在心底,只为等一个人。
陈锐。
他知道陈锐也在一路晋级,知道他们一定会在最后一轮相遇,原龙星的儿子和徒弟不会轻易输给别人,一定会在赛场上最终对决。
只是这一次,谁也没有带着那些挥不去的恨意和焦躁,他们只想在全亚洲最高级别的赛事上,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杆位之争!
大屏幕上的名字和成绩在不断滚动,随着比赛进入最高/潮,最后一轮的对决名单跃然屏幕之上。
原睦.星火车队VS陈锐.腾飞车队。
“各位观众!我们再一次看到了原龙星的两位亲传弟子,在亚洲最高级别赛事上即将对决!这一次谁又会赢得杆位呢!!!!”
解说员的声音兴奋得破了音,媒体区们的记者疯狂按着快门,观众席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了一浪,应援灯牌上橙色与金色交织成一片阳光般灿烂的色彩。
在这热烈的色彩之中,还有另外一种颜色,它藏在这橙红与金黄之间,仿佛沉默的冰山静静矗立,诉说着一段不肯被忘却的辉煌。
那是冰蓝色,原龙星的应援色。
举着冰蓝色灯牌的粉丝大多人到中年,有些身边还坐着他们的孩子。可他们在岁月的流逝之中激情不减,一如曾经少年时代一样尽情地呼喊着,执着地宣告着那个辉煌的龙星帝国一如往昔。
它没有死。他也不会死!
原睦站在龙魂07的驾驶室旁,他打开了车门,可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上驾驶座,他的心里隐隐有所等待,可却又觉得这种等待有点矫情。
正当他摇摇头,想收起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直接上车时,却从余光中感受到来自起跑线另一端的两道目光。那目光带着和他一样的等待,正复杂地看向他。
原睦微笑了,原来那个家伙与他一样在等待。
他抬起头,与那个人四目相对。对方黑红色的战车与原睦红白色的战车静默在这连空气都能扭曲的热浪中,像一黑一白两头猛兽。
两人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是一种彼此无需多言的默契,就像两条奔流不息的河,彼此不会相汇,却各自都知道双方最后都会奔向同一片海洋。
“加油!!输的是孙子!!”原睦对陈锐大喊了一声。
“你也是!输的是孙子!!”陈锐也喊了一声。
两人随即都笑了起来,然后各自上了车。那一刻,原睦心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爸爸在天上看到这一幕,他一定会笑的。
红灯亮起,两条发车线,两辆车,两个人。身后是同一个人的影子,面前是同一道尚未开启的门。
五,四,三,二,一——绿灯!
两声引擎的咆哮同时炸响,雨林的沉寂被瞬间撕裂!黑白两辆战车像两支离弦的箭,并排射进了泥泞的赛道!
短道拉力赛,眨眼便可见到第一个弯道。轮胎在嘶鸣,尘泥随着原睦精准入弯的角度高高扬起,在出弯那一刻,他的余光扫到了左边。陈锐驾驶着黑红色的战车,与他并驾齐驱!
原睦感觉心跳变得快了起来,油门踩得更深,他在第二个高速右弯前的小直道上将车速飙到了极限。
车身几乎贴着护栏切近弯内,悬架在巨大的离心力下被压到地步,发出了低沉的闷响。出弯的那一刻,龙魂07的车头微微超出了陈锐的半个车身。可陈锐丝毫不让,在第三个弯道用了一个比他更晚的刹车点,将那半车的差距轻松追回!
原睦看着擦肩而过的陈锐,他车头的灯在湿热的光线里像两只燃烧的眼睛。陈锐的驾驶带着一种可怕的压迫感,正如原睦的灵动跳脱一般与生俱来,他像把所有的力量都压在厚厚的云层里,不露声色地覆盖整个天空,让人无法喘息。他沉稳,顿挫,像泰山压顶,黑云摧城。
原睦踩死油门,龙魂07在直道上发出撕裂一般的咆哮。他在下一个入弯点放弃了保守的内线,而是入弯靠外,以牺牲速度的代价换取更早的全油出弯!这是一条更大胆的路,他在失控的边缘卷起一片泥泞,跳出属于他自己的舞蹈。
完美!
那条线划过了弯心的每一个节点,车身没有一个多余的摆动!
可陈锐却完全不给他拉开距离的机会,他用一个近乎教科书级别的线路将差距再次抹平。他像一块黑色的影子,赶不走,甩不掉,贴在原睦的左后侧,不近不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保持着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压迫感!
原睦终于明白了,那是陈锐的策略。他知道原睦的性格弱点,他在等着原睦被他逼到失速。这是老将的智慧,更是师兄的狡黠。
一年前的原睦会因这种强烈的压力而变得焦虑,满脑子都是“不能给爸爸丢人”的杂念,那些杂念会吃掉他的反应时间,让他不觉中开始犹豫。可就是那片刻的犹豫,足以让陈锐将他轻松甩开 。
可今天,原睦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稚嫩青涩的少年了。
他把目光从后视镜收回来,重新聚焦在前方赛道上,李潇潇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平稳如风筝的线,将他和他的战车牢牢拴在一起。
“小睦,短道上不要恋战,抓紧甩开他!下一弯道全油过!”
“收到!”
一道白色的弧线在弯道内卷起尘泥,出弯那一刻,他忽然想起张北野狐岭排位赛中爸爸的记录被陈锐破掉的那一刻。那个时候他躲在废弃的维修间崩溃大哭,仿佛天塌地陷了一样,满心都是对自己没能守住记录的谴责。那个时候他责怪自己太弱太没用,是压力大,是状态不好,可是他从未想过另一个可能——其实,是他太不够相信自己。
原睦淡淡地笑了,自己为什么不够自信?自己凭什么不够自信?
接下来,他的车速突然有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提升!
李潇潇在这突如其来的提速中感知到了原睦的变化,她不知道原睦到底在想什么,可她从余光中看到的专注眼神中读出了那个信号,他要开始燃烧了。
“第九弯,左三,出弯连续右二!”
“收到!”
龙魂07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切入弯道,白烟在轮胎下翻涌而出,在雨林湿热的空气里凝结成一团无法散去的雾气。原睦的双手稳稳握住方向盘,他的视线穿过那团白雾,死死盯着出弯点。
几乎遵循了本能,他的左手在方向盘一个虚晃,进而飞快反打,龙摆尾像平地起了一阵飓风,推着他的车身稳稳出弯。
陈锐看着那辆白色战车的出弯速度,瞳孔微微收缩。他下意识修正了路线,试图用更晚的刹车点来弥补那零点几秒的损失,可车头刚刚探入,就被原睦的车尾牢牢挡住。
“有意思。”
陈锐在此时,竟然默默发出了一声赞叹,随即他忽然惊讶自己竟然会在赛场上赞叹起那个疯子来。可原睦的操作被他看在眼里,那行云流水一般的驾驶的确不是常人能跑出来的路线,那是一个不受拘束的灵魂看似随心所欲的操作,却在不经意间,惊艳了他这位一贯所向披靡的老将。
“原老师……”陈锐淡淡地笑了,“您的儿子是个妖怪。可您的弟子,一样也不是凡人。”
第十一弯,陈锐看准机会,车头在一个空档挤进出弯点,将龙魂07顺利超了过去。
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即是是教学方法不同,可一招一式,都带着彼此熟悉的感觉。陈锐赞叹原睦,原睦又何尝不为这完美操作赞叹了陈锐。
“我靠,这孙子……”
原睦看着前方的黑红色战车,他的心里很平静,仿佛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埋了太久的自己,他看着陈锐以教科书级别的标准流畅地通过第十三个弯道,心里忽然有一个强烈的想法。
“潇潇……我想试试龙星线。”
“什么?”
“龙星线!”
话音未落,原睦手中一晃,将入弯点向右微移半米,向着那条线冲了上去!
那是一条几乎只在比赛录像中才能见到的诡异走线,近乎于反物理一样的操作。那条线是原龙星自创的过弯线路,极难操作,被载入史册以他的名字命名——
龙星线!
以前,原睦从不在正赛中使用,甚至模拟器训练时也只是在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偶尔使用,却也是使用的磕磕绊绊。他突然明白,一直以来他用不出来,是因为他总在下意识模仿。他想要完美复刻,想要达到那个高度。可他忘了,原龙星之所以是原龙星,是因为他从未复刻过任何人。他是创造者,不是模仿者。
而原睦就是原睦,他是原龙星的儿子,不是原龙星的复制版。他的龙星线,是他自己的线,带着自己的强烈个人风格,像骤然烧起来的火焰,一瞬间席卷了这条雨林中仅有不到八公里的短道。
陈锐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他看到龙魂07以一条他从未见过的走线,紧紧贴着他的车身,鹞子翻身一般超了过去。
解说员的马来语显然已经失控,观众席上,那些从原龙星时代就追随至今的老车迷们,有人捂住了嘴,有人红了眼眶。而那白色的龙魂07正在他们的注视下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陈锐看着绝尘而去的龙魂07,忽然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那是来自内心的折服,是一个见证者释然的笑容 。
他忽然感觉自己终于明白原龙星当初的一句话。
那时,八岁的陈锐经历了人生的第一个瓶颈期,小小年纪的他把自己几乎逼到了极限,在父亲陈镇锋的严格要求下,终于崩溃在大雨滂沱的训练场。
而他的身边,有一个温柔的男人将湿漉漉的他紧紧抱在怀里,一边哄他,一边用一只手为他撑着一把伞。
“小锐,你的技术已经很好了,你很稳,稳到很多大孩子都不是你的对手。可是有些东西不光是技术问题,也不能一味求稳,你得敢。只有敢,才能突破现有的自己。”
“原老师。”陈锐迷茫地抬起头。大雨在他的脸上肆意纵横,让他终于可以假借雨水宣泄出家里禁止轻弹的眼泪:“可为什么,睦睦比我小,他就可以跑出您的龙摆尾?”
他看着那个男人俊美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哀愁,微微蹙起的眉头让他阳光灿烂的脸上出现了罕见的忧郁。
“小锐,有些东西是感觉,这是教不出来的。睦睦还小,我也并没有刻意去教他,我没有给过他任何压力。可有些东西他自己突然就会了,我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也被他吓了一跳。”
“那我怎么办……”小陈锐问。
原龙星思考片刻,认真地说:“你不需要去做到和睦睦一模一样的操作,你首先需要胆子大一些,不要怕输,不要怕表现不好就一直在自己会的范围内不断的练习。就像做作业,要不断的做自己不会的题,成绩才会越来越好。可你在做自己不会的题时,就避免不了出错,如果你一直怕错,那就永远都不会有进步了。”
小陈锐低下头:“可我不敢输……我爸爸不会允许我输的。”
“没关系。”原龙星说,“你尽管大胆操作,你爸爸那边,我去给你搞定。”
陈锐从6岁开始拜入原龙星的门下一直到十一岁,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兜底的安全感。这安全感并非来自他的父母,而是来自他那英年早逝的原老师。曾经的小陈锐想了一个晚上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年仅七岁的原睦就能无意中跑出七扭八歪但像模像样的龙摆尾,现在看着那条龙星线,他忽然懂了。
那不是技术,也不全是天赋,那是原龙星用信任给原睦浇灌出的参天大树。原睦对赛道的理解,对车的感知,对速度本能的掌握,全都来自于他自己一次次的试错,再一次次地修正,然后在某个瞬间,一下子就解开了一道难题。
可他也懂了另一件事,那就是他不需要复刻谁,成为谁。他的技术是原龙星一粒粒米喂出来的,那不仅是天赋,更是原老师的心血。他记了五年,使用了十几年,早已刻在了骨头刻进了灵魂,现在,是时候用出来了。
接下来所剩不多的弯道,他改变了策略。原睦是火,而他曾被评价为山,给人泰山压顶一般的强大压力。
山就是山,巍峨高耸,不需要强行去灵动如风。
陈锐的车速开始回升,他仿佛感觉自己直到现在,才终于真正突破了当年的瓶颈。他在跑自己的路,将那属于自己的积雨云注入电荷,黑云压城,锐不可当!
原睦从后视镜看到了追上来的陈锐,他的视线中出现了最后一个弯。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两辆车,也只剩下了原龙星分裂出的两个灵魂,一白一黑,一个灵动,一个沉稳。
出弯的那一刻,原睦的龙摆尾发挥了优势,在最后的直道全油加速,冲线杆位!
陈锐紧跟着冲过了终点线,两人相差,不到一秒。
两辆车稳稳停在赛道两边的空地,二人下了车,隔空相望,谁都没有先开口,却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片坦荡与赞赏。
原睦从小就觉得所有突然的安静都尴尬无比,他感到一阵难受,决定打破这让他不适的尴尬,于是摘下手套几步跃上前去,向着陈锐伸出了手。
“你这次跑的真烂。烂死了,太烂了!”
陈锐握住他的手,两只手第一次这么紧紧地握在一起。
“比你强,你就吃你爸老本吧。”陈锐轻蔑地一笑。
原睦的眼睛瞪大了,一把甩开陈锐的手,不服气地回敬道:“你好意思说我?你吃了一路他的老本我说你了吗?咱俩一个师傅教出来的,谁说谁吃老本?”
陈锐无语地看着原睦,纵然他已经二十多岁,可那双眼睛里却还带着小孩子的神态,澄澈清透,亮得像夜空中的星星。他曾经在赛道上仰望过无数次的星空,多少次偷偷在心里怀念那个温柔俊美的男人,他以前不敢提起,因为父亲不允许他公开提起,可他现在觉得自己的叛逆期好像才刚刚到来,他想提,想大大方方承认,没错,我就是他的弟子,是原龙星的亲传弟子,我是他的弟子我很骄傲!
释怀地一笑,陈锐没再理原睦,而是转头就走。没想到身后那个不着调的声音叫住了他,一口放肆的北京腔清朗中带着嚣张跋扈:“陈锐!你丫明天别给我掉链子!外卡咱俩都得拿到,不然我一个人觉得太没意思!”
陈锐回过头,挂上他一如既往的高傲冷笑一声:“我没问题,倒是你,别让那些东南亚车手吓掉了速度。”
“会不会说话!你才掉速度!”
原睦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顺便举起双手,狠狠地送给陈锐一个“鄙视你”的手势。
陈锐直视原睦,举起两个小拇指回敬原睦一个手语的“垃圾”。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向维修区走去。
“你俩干嘛呢?”李潇潇看着这两个幼稚的男人无语地说,“比划什么呀,有本事动手啊。”
“我才懒得跟他动手呢。”原睦转身,“走啦,回去了。”
可李潇潇发现,原睦脸上的笑容一直都没有消失。
陈镇锋站在腾飞车队的维修区,手里的望远镜被他紧紧地攥着。他看着那两个孩子握手之后互相比着嘲讽对方的手势,可他们分开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容,那是他已经多年没在自己的儿子脸上见到的笑容,真实自然,毫不设防,仿佛他们原本就是一对好朋友。
一股焦躁从胃里升起,让这位叱咤风云的车队老板喉咙发紧。
“陈总……”
听到身边的助理欲言又止,陈镇锋一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放下望远镜,掏出手机翻到了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之后,接通了。
对方的声音似乎很年轻,可仔细听上去却带着老谋深算,低沉缓慢得像一条盘踞在黑暗中的蛇。
“什么事?”
陈镇锋压低了声音,可焦躁还是从每个字溢了出来:“原睦的进步太快了,快到不可思议。今天的排位赛,他越来越像他爸爸。太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沙沙的电流声在安静中无限放大。
“我知道。”
“你知道?”陈镇锋愕然。
“我的人在关注他。我还知道他找到了当年的刹车液样本,拿到了化验结果。不过你放心,他最多只能查到刹车液有问题,其他的所谓证据一概不合法。他查不到是谁下的手,也查不到那些资金往来的源头,我们做的很干净。”
陈镇锋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落地,对方却话锋一转:“可他查到了开曼群岛和维京群岛的公司,那些公司和你有关联,以他的聪明和不择手段,迟早会查到你。”
“还有,他在拉拢你儿子。”电话那头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可陈镇却感觉脊背发凉,“你看今天的样子,你儿子已经快要站在他那边了。如果你儿子被他说动了,很多事可就不好说了。毕竟小锐不是个笨蛋,对不对?”
陈镇锋的呼吸肉眼可见地急促起来:“那你说怎么办!难道你还想动我儿子,或者像当初那样再来一次吗!”
良久的沉默,将空气压抑到了极致,直到那个声音再次缓缓响起:“你最好收起这个想法。”他一字一句,语气不觉中严肃起来,“原睦现在有舆论和一定的地位,对他动手,就等于把自己摆在了明面上。现在不是当年,满大街摄像头,网络发达,取证易如反掌。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当初你不肯听我的,结果让李东阳钻了空子把他带走了。现在那孩子翅膀硬了,有了影响力,有了一定的话语权,他叫一声,会有几百万人都听见。”
那个声音停了停,说道:“有人盯着他,但更重要的是,他也在盯着你。你不能犯错,一步都不能。至于他本人,你不需要太放在心上,我自然会让他闭嘴。”
电话猛地被挂断了。
陈镇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直到掌心的冷汗把手机屏幕打湿了一片。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双子塔的灯光明明灭灭。
原睦给原龙星的牌位上了香。他躺在酒店柔软的床上,打了个滚,把被子在身上卷成了一个卷。
他忽然想起应该问问陈锐,毕竟陈镇锋从不允许陈锐输掉。拿起手机,他点开陈锐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上一次比赛后的调侃。
原睦没有犹豫,打了一个:“?”然后点击发送。
几秒钟之后,陈锐回复:“。”
原睦盯着那个句号笑了,他继续发送:“……”
陈锐的回复几乎一瞬间就跳了出来:“~”
李潇潇从浴室出来,正看到原睦趴在床上对着手机傻笑。她凑上来看了一眼屏幕,无语地问:“这是什么?”
原睦抬起头,眼里闪亮亮地笑着说:“暗号。”
李潇潇又看了几眼,忽然就懂了。那不是暗号,那是默契,是一对师兄弟别别扭扭地关心着彼此。
师弟担心师兄失了杆位被父亲责怪,于是问:“你怎么样?”
师兄回答:“没事。”
师弟无语:“……不早说,害得老子担心你。”
师兄再答:“我又没让你担心~”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师兄弟还有的样子。没有父辈的血海深仇,也没有令人哀叹的宿命,就只是一对在同一条赛道奔驰的兄弟。
檀香味飘满了房间,香已经烧完了。原睦扔下手机下了床,将桌上的牌位贴在胸口,轻轻地说:“爸,明天决赛。我和潇潇会拿到冠军,陈锐应该也能拿到外卡,请您保佑我……我们。当然,您主要还是保佑我,让陈锐拿个亚军就行了,毕竟也不能总让他压我一头是不是……”
李潇潇听着他这油嘴滑舌的愿望,轻轻地笑了起来。
窗外漆黑的夜空,有一颗星格外的亮,像有人也在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