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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马来西亚的危机 马来西亚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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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睦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没亮透,不知名的鸟叫一声比一声高。此起彼伏的鸟叫像在进行一场雨林中的音乐会,他不仅不觉得吵,甚至还拿出手机打开搜索引擎,录下来搜索鸟类的品种。
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原睦听着这来自大自然的天籁之音,感同身受地想,古人的诗真是既写实又浪漫。
清晨来的迟缓,雾气贴着雨林的树冠缓缓流淌。原睦看着酒店天花板那盏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斑,翻了个身,悄悄地亲了亲身边的李潇潇。
昨天的一场惊恐发作让他一上床就狠狠地睡了过去,一夜的休整之后,他感觉精力已完全恢复。在床上又躺了一会,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雪白的被子从他的肩膀滑落,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掀起了窗帘的一角向外看去。
吉隆坡的天很蓝,一团一团的云在天上像一群群的羊。远处的双子塔在熹微的晨光里披上了一层银白,巨大的阔叶植物在窗外的庭院里舒展着叶子,带着热带特有的生命力。
今天,是赛前发布会和堪路的日子。
原睦伸了个懒腰,轻轻走进卫生间。洗澡水洒下的那一刻,他的脑海中响起了爸爸原龙星曾经说过的话,那是他七岁的时候参加第一场比赛时,爸爸对他的叮嘱。
“睦睦,别紧张,心态放平。心不平,车不稳。”二十八岁的原龙星对坐在卡丁车里一脸严肃的小原睦说:“还记得功夫熊猫阿宝吗?他怎么打败沈王爷的?”
“静下心来。”小原睦一字一句地说。
“对喽!静下心来!”原龙星赞许地点点头,“宝贝儿,加油。”
父子俩的拳头碰在一起,对接着来自冠军爸爸传递给儿子的信任与鼓励。
原睦不知不觉地笑起来。他洗漱完毕,对着镜子里吹干了头发,将自己收拾的整整齐齐。而后,他走进套间的小客厅里,拿出那只随身携带的牌位在桌子上放好,上香。香烟袅袅,他对着牌位轻轻地说:“爸,这几天你就看着吧,你儿子要拿外卡了。”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带着想要赢得比赛的野心,看向另一个世界的父亲。他的眼睛没有阴翳,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清明,亮得像阳光下的湖。
上午十点,发布会的大厅里人声鼎沸。这是亚洲级别的最高赛事,比赛集结了全亚洲的顶尖车队。腾飞和星火作为第一梯队的两支中国车队,在发布会中受到了大量的关注。
随着原睦和李潇潇旁若无人地牵着手走进大厅,闪光灯顿时向这一对璧人潮水一样涌来,那些光打在原睦的脸上,将他的金色长发照的像阳光一样闪耀。原睦身穿星火的夏季队服,红白配色的Polo衫让他整个人干起来清爽又干练,矫健的身材仿佛时装周片场走来的模特。
可他不是模特,他是一个赛车手。
一个即将站在亚洲外卡资格赛的赛道上大展拳脚的赛车手。
原睦走到台上,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身边坐着目前积分第一的陈锐,另一边则是积分位列第三名的日本车手佐藤。趁着提问尚未开始,原睦抬起头,看到赛会主席和各级领导端坐在主席台上,长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摆满了矿泉水瓶和压着赛会标志的话筒。
他把目光投向观众席的第一排,那里坐着各个车队的老板和主要负责人,当他的目光与韩枫和沈启明对视的时候,看到韩枫冲着他一笑,微微地点了点头。那眼神中充满了骄傲和鼓励,无声地告诉他:别紧张,想说什么说什么。
记者们的提问开始了。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马来西亚籍记者,她用带着口音的英语稳稳发问:“原睦先生,你第一次来马来西亚参加这么重要的比赛,紧张吗?”
那语气带着对少年人的关怀与调侃,气氛一下轻松下来。原睦看着老人笑了:“有一点吧……”他想了想,补充道,“但紧张也是好事,说不定能让我在肾上腺素飙升中超常发挥。”
又一位记者站了起来:“原睦先生,你现在是亚洲资格赛热门人选,大家都叫你‘岩羊’,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喜欢。”原睦毫不犹豫地说,“岩羊很适合我啊,成天在山上进行极限运动,还和雪豹隔山相望,太贴切了。”
台下静默片刻,响起了一阵掌声,原睦感觉有两道目光从身边直射在自己的脸上,他微微偏过头去,只见身边的陈锐似笑非笑地斜视着他,一时间玩心大起,假意活动了一下姿势,左手悄悄地伸了过去,在陈锐的大腿狠狠地拧了一把。
他看到陈锐眉头一蹙又不敢还手的样子,心情不由得大好了起来。
“陈锐先生。”一位年轻的记者对陈锐问道,“您是这次热门冠军人选,这次和原睦同台竞技,您能评价一下您的师弟吗?”
陈锐回味着刚刚大腿的吃痛沉默了一秒,微微一笑。
“我师弟原睦是我的老师原龙星先生的独生子。”他的声音沉稳从容,带着自信与赏识,“他继承了原老师的天赋和技术,也继承了原老师的坚强与倔强。”
他停了停,认真地说:“说实话,他很强,比我强。只是他自己不知道。他是我见过进步最快的对手。天赋,努力,专注,灵感,他都有,我很高兴能跟他同台竞技,这是我觉得最兴奋最刺激的事情。”
这番话让台下忽然安静了,只有闪光灯在疯狂地闪。原睦没想到陈锐会在众多媒体面前如此夸他,更没想到这次的陈锐会如此坦然地承认了自己师承原龙星。
他不由自主地用惊讶的目光看向陈锐,陈锐也在同一时间转头看向他。四目相对,可曾经剑拔弩张的火药味不知从何时起就不见了,只剩下两个站在同一位巨人肩膀上的人心照不宣地看着对方。
原睦移开视线,对着下一位记者笑了笑:“陈锐是我唯一的师兄,他才是真正继承我父亲技术的传人,你们别听他胡说,跑起来就知道谁更强了。我现在积分排列第二,陈锐师兄是我一直都需要好好学习的人。”
“那,你们二位觉得,今天最有可能赢得外卡的会是谁呢?”一个刁钻的问题就这样抛了过来,原睦与陈锐对视了一秒,却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像小时候偷偷跑出去玩又被抓到时的顽皮,他们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他。”
“他。”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笑声阵阵,议论纷纷,闪光灯把大厅照射的十分晃眼,整个大厅像被投下了一颗小型炸弹。
有记者大声问:“你们是在互相谦让吗!”
原睦立刻答到:“才不是呢,我跟他从来不谦让,我们一贯都是互相追杀……”
“尊重。”陈锐接过了原睦的话,稳重得体地一笑,“互相尊重。”
记者们笑罢,又将话筒对准了佐藤。
“看来我这次更要加油了。”坐在一边的佐藤优雅地对记者说。
李潇潇坐在台下的媒体席旁边,拿着平板眼睛却一直落在原睦身上。她看着他从容地带着微笑,微微侧头听着日本车手发言的表情,忽然想起了他们的第一场比赛。
张北野狐岭拉力赛的时候,这个少年连参加发布会的资格都没有,躲在酒店里看着直播一脸的落寞,他在堪路的时候紧张得担心自己会旧病复发,更在排位赛父亲记录被陈锐破掉之后崩溃痛哭。那个时候的他,恐惧,敏感,是个初出茅庐不知所措的孩子,而现在,他坐在发布会的席位上,面对着全亚洲媒体笑的松弛,答的自信。
她发现,她的原睦真的长大了。
问题一轮接一轮,直到发布会结束,原睦从台上走下去的时候,忽然被陈锐叫住了。
“原睦。”
原睦转过头:“干嘛?”
灯光从头顶照射下来,将二人的影子投射在光滑的地板上。陈锐走过来,看着原睦问道:“怎么样,昨晚睡得好吗?”
原睦着实被这个问题搞得再度惊讶起来。他和陈锐之间虽然缓和了不少,但一直都是赛道上惨烈厮杀的关系,能在赛道外说一句“你车不错”已经算客气。可今天陈锐竟然关心他睡的好不好,这诡异的变化让他有点不太适应,甚至疑心陈锐这师兄的身份是不是入戏太快了。
“还行吧,就是这破地儿蚊子也太多了,昨晚上我点了一夜蚊香液,早晨起来差点忘了拔!”
陈锐扯出一丝无语的笑容,接下来话锋一转,讥讽道:“你不仅初来乍到是个生瓜蛋子,还是个地理白痴,马来西亚蚊子多不是太正常了吗?”
原睦笑容一僵。果然,他和陈锐之间,不可能有什么师兄弟之间的关心,刚刚着实自己想多了。他忽然觉得,刚刚台上掐陈锐的手要是再重一些就好了。
“……比你强,来了三次,次次不及格。”原睦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至少我熟悉这里,而你?”
他看着陈锐对他胜利的一笑,带着一如既往的傲慢表情转身离开,恨不得对着那个背影一脚踢上去。可他看着陈锐的背影,忽然想起刚刚陈锐的话,却又释怀地笑了。
他知道陈锐在记者面前说的话是真的。
下午两点,气温已经飙到了三十八度,民用车艰难爬行在勘路的途中。赛道路面很窄,两侧是茂密的雨林,高大的枝叶在车顶上方交握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树影斑驳,可完全无法阻挡这股热浪,反而让空气更加潮湿,偶有猴子从树上跳下来,蹲在路边,歪着头看着慢吞吞开车的原睦和李潇潇。
雨林的赛道泥泞,错综复杂,原睦开的比规定的速度还慢,时不时下车亲自查看路况。李潇潇坐在副驾,手里的笔在路书本上飞快的记录着,她随写随画,在每一个危险点旁边画上小小骷髅头,又在每一个可以使用龙摆尾的弯道画上一个个s型曲线。
两人在一年多的磨合中,已从开始的争吵不休逐渐变成了不需多言的默契。
堪路整整持续了一个下午,期间遇到了其他车队的选手,大家默契地打招呼,再默契地进行自己的工作。结束的时候,原睦把车停在赛道尽头的一片空地上,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将阳光严严实实挡在了外面。树根从树枝上垂下来,一根根扎进土壤,像一道道凝固的棕色瀑布。蜿蜒消失在丛林深处的赛道上,发动机的轰鸣从别的车队的堪路车上传来,低沉而遥远,在鸟鸣和蝉鸣之中像这场重大赛事的心跳。
“感觉怎么样?”李潇潇递来一瓶水。
原睦接过,拧开盖子狠狠灌了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落到胃里,终于带走了一些闷热。
“这破天气热死人了,这次不拿下外卡,都对不起咱俩受的这些罪。”
李潇潇笑出声来,她知道原睦这一贯没溜的吐槽里藏着他对这场比赛的自信。他说的不是天气,是他对这条赛道的掌控力,轻松幽默的吐槽从他嘴里说出来,恰恰证明了他的状态良好,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分量。
她站在原睦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条赛道,余光不经意落在原睦的侧脸。少年的婴儿肥不知不觉已经悄悄退去,那张脸在岁月的流逝中变得棱角分明。他那白皙的皮肤被热浪蒸的发红,极致清俊的脸上透着一股由内而发的刚劲。
他的相貌像极了他的父亲,可又不全是复制了他的父亲。
那是他在磨砺中,逐渐长成了自己特有的样子。
“小睦,”李潇潇忽然问,“你觉得这次咱们会赢吗?”
“那当然。”原睦不假思索地说,“会不会赢,都得赢。咱们可是在沈叔那立下投名状了,那可是沈叔啊,一发火多吓人啊。”
李潇潇再次被逗笑了。她没有接话,而是和原睦并肩站着,静静地看着远方。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彼此之间却都在回味着刚刚的话。
明天,要赢。后天,更要赢。
陈镇锋坐在腾飞车队的维修区的办公室里,死死地盯着桌上的一份数据表,那是腾飞的战术团队专门对星火总结的一份训练数据。
今日的发布会,他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从头一直看到了尾。他听到了发布会上陈锐和原睦的发言,在发布会结束时,他也将两个孩子并肩对话和互动自然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看到他们相视一笑的时候,一向不苟言笑的陈镇锋眉头微微一皱。
那蹙眉的动作轻到身边的助理都没有发觉,可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已经翻涌起一波一波的暗流。
此时此刻,办公室的空调开到了最大,凉意渗进肌肤,和外面蒸腾的热浪形成了残忍的对比。陈镇锋坐在真皮老板椅上,看着手里的数据,那一行行的计时和训练时长与赛道路线图弯弯曲曲的线条拧成了一条条蛇,相互缠在一起,看的他有些心烦。
助理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说:“陈总,参赛车手的所有数据显示,如果明天陈锐和原睦在不同小组,那么最后一轮有非常大的概率会相遇。”
“知道了。”
陈镇锋没有抬头,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不安。助理站在原地等了一会,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空调运作的嗡嗡声。陈镇锋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都是两个孩子互动的画面,他恼怒地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的茶,只觉得心底的火气像外面的热浪一样越升越高,完全无法压下去。
一个人的音容笑貌就这样猝不及防地闯入了脑海。他有着高挑匀称的身材和极致俊美的脸庞,浓密的棕色头发发尾微卷,一双蓝灰色的眼睛与那个孩子一模一样。他笑容灿烂,笑起来眼睛像两轮弯弯的月牙,阳光在那灿烂的笑容下都有些黯然失色。
原龙星。
这个被誉为赛车界五十年一遇的天才,十五岁出道即轰动了整个圈子。
他本来可以在这个圈子辉煌一辈子直到退役的。本来可以的。
陈镇锋重重地叹了口气,他一直都不想再想起这个人,因为想起这个人,就会在下一秒无法控制地想起十年前的张家界。
通天之路,90号弯道。
那辆装载着自主研发ECU的引擎还没彻底发挥出它的作用和意义,便带着驾驶员与领航员的绝望,从悬崖上翻滚下去,摔得四分五裂,又被随即燃起的大火烧的只剩下漆黑的残骸,留下满驾驶室的血污。
十年前的陈镇锋站在事发地点,浑身筛糠一样地剧烈发抖,可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终于结束了。
他本以为这件事随着原龙星与陆燃的死亡和腾龙车队的整改彻底落幕,可他没想到自己忽略了一个最大的隐患。当时那个只会哭泣,又因过度惊吓变得呆呆傻傻的十岁孩子,竟然能带着一身刺,从洛杉矶气势汹汹地杀回来。
原龙星的儿子回来了,他比原龙星更年轻,更有天赋,也更执着。不仅如此,他还是个不要命的疯子,短短几个月就锋芒毕露,成绩斐然,那初出茅庐便张扬狂放的纵身一跳,让媒体兴奋地称他为“岩羊”。
岩羊?陈镇锋讽刺地笑了,不,他不是岩羊,他是一只蜜獾。只要咬住他觉得是猎物的东西,他就会变成一个难缠的对手,到死都不会松口。
他不是不知道原睦私下在调查什么。那些痕迹纵然抹得无比干净,可被这样执着到偏执的小疯子盯上,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事情发生!
而他的儿子,陈锐,竟然和这个小疯子站在一起有说有笑,像真正的师兄弟一样互动。他当初以为的结束,现在看来竟然是一个新的开始!
陈镇锋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一行数据上停了整整两秒。再度睁眼的时候,他的眼中已浮现出一丝一如当初的阴沉。
他拿起手机快速拨了一个号码,在对方接起的时候声音不觉中压得很低。
“老张,陈锐明天的赛车,我要你想办法让赛会同意在排位赛之前,由你跟随着再检查一遍。尤其是刹车。”
电话那头传来总教练张震疑惑的声音:“陈总,赛会的检查昨天才刚刚通过,还要申请再查吗?”
“再检查一遍。”陈镇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一定要想办法一起参与检查。这次的供应商其中一个就是泰坦,我不想出任何差错。”
张震在电话中沉默数秒,答道:“好的,陈总放心。”
陈镇锋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他盯着决赛赛段各个赛道路线图,目光落在最后的赛段倒数第七个弯道上。
那里是所有赛段中最窄的地方。如果明天不出意外,陈锐与原睦必定会有一场激烈的较量,若是像之前一样出现拉力赛中罕见的追逐赛,那么这个地方,就是超车最容易出事故的地方。
他不是不相信陈锐,他是看到陈锐与原睦越来越友好的互动中,不想也不敢再相信与当初事故有任何关联的人,或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