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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三万英尺之痛 有一种疾病 ...
马来西亚亚洲资格赛,这是一场让全亚洲的车队都无比重视的比赛。
根据规则,前两名车手可以拿到外卡,这意味着终于可以走向国际舞台,参加最高级别的赛事——WERC。
世界尖端拉力锦标赛。十个国家,十个分站,十场在地狱边缘疯狂舞蹈的极限挑战。
原睦在即将参赛的前半个月就已经在兴奋和紧张之中了。他觉得他的心态分成了两半,一半是胜券在握,另一半是惴惴不安。赛事是全亚洲级别,集中了各大实力强悍的顶尖车队,注定高手如云,注定厮杀惨烈。对于只有前两名才有外卡的资格,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能力脱颖而出,因为他最大的对手陈锐在这之前,整整参加了三次,都没有拿到外卡。
今年的腾飞聘请了无数外援给陈锐定制专门针对外卡的特训,而原睦也为这场比赛准备得很充分。可充分归充分,该紧张还是会紧张,他背负的东西太多太多,除了比赛,还有父亲的血海深仇,这一战若能赢得外卡,就标志着他能取得一定的国际地位,无论是对车队本身还是对他的复仇计划,都有着极其重要的意义。
会议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空调的冷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原睦和李潇潇坐在长桌的一侧,两人规规矩矩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仿佛两个小学生一样,惴惴不安地看着一脸严肃的沈启明。
桌上摊着一份文件,封面上的银灰色LOGO像一条眼镜蛇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泰坦。
自从调查到它与父亲的事故可能有关之后,它就成了原睦的重点调查对象之一。此刻,这个英文词汇在原睦的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一根尖锐的冰锥 ,一点一点地钻进他的大脑,直戳在他的脑神经上释放着彻骨的寒意。
沈启明坐在对面,盯着原睦看了好几秒,清了清嗓子用严肃的口吻开了口。
“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事要提前跟你们说清楚。”他翻开文件,手在那个LOGO上点了点:“这次比赛,官方指定供应商的名单出来了。”
原睦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当他与那只蛇眼对视的时候,立刻移开了目光。可那一眼足够让他把所有压下去的东西再度翻上来了。
“泰坦是其中一个供应商。”沈启明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原睦脸上,逼得原睦不得不与他对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原睦的手指在膝盖上不自觉地敲了起来,下一秒,李潇潇的手便伸了过来,紧紧抓住了他。
原睦回过神来,嘴硬道:“我没想什么。”
“你在想。”沈启明毫不留情地拆穿了他,声音沉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你从进门就开始一直瞟着这个文件,眼睛里都是想法。”
原睦想否认,可沈启明的眼神太直接了,直接到让他觉得任何辩解都是多余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此刻手指已经停下了动作,稳稳地一动不动。可他知道,稳的不是双手,是他拼命绷紧的神经 。
沈启明没给原睦太多时间消化。他把文件推到一边,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一字一句地说:“原睦,你是星火的车手。赛车手在赛道上最大的敌人不是对手,是自己。你不专注,就等于把胜利拱手让人。你心里有疑问、不甘、恨,我都理解,但比赛的时候,你得给我把这些都留在赛道之外。”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不容反驳:“比赛结束后,你想查什么我都不会拦着你,但在比赛的时间里,你必须把这些个人恩怨都放下。”
原睦抬起头看着沈启明,重重地点了点头:“沈叔,我知道。这次比赛对车队和我对个人都很重要,我会尽我的全力给星火一个交代。”
他的声音清朗,又认真又稳重。可沈启明没有立刻接话,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空调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原睦终究是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事的样子被沈启明看透了。认真地思考了一会,他小心翼翼,试探着开了口。
“沈叔……”原睦斟酌着说,“我想问个问题。”
“说。”
原睦深吸了一口气,他感觉李潇潇握着他的那只手鼓励地用了一下力,于是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个能听见的音量小心地问:“我是参赛车手……泰坦是供应商,他们的零件提供……该不会针对我,再来一场谋杀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猛地抽走了。
“他敢!”
沈启明重重地一拍桌子,那声音炸开,吓得原睦不自觉地缩了下肩膀。沈启明的脸严肃得像临近战场的将军,额角青筋暴露,那双一向沉稳的双眼里怒火燃烧,“谋杀”这个词语恐怖血腥,此刻与他看着长大的孩子联系在了一起,这让他在愤怒中充满了心疼。
沈启明缓了缓,声音慢慢降了下来:“小睦,现在不是十年前了。赛前检查公开透明,全程都有监控,三方查验,每一颗螺丝都记录在册。没有人敢在那么多人眼皮子下动手脚。”他的目光落在原睦脸上,问道,“这件事,你以为是你一个人在担心吗?”
他叹了口气,认真地说:“早在得知消息的时候,车队上下就已经在防范了,小睦,我们比你更怕。”
原睦突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不清心里那种感觉,感动,安心都不足以形容那种被接住了的感觉,像是悬在半空中太久,然后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一点点降落在安全的地面上。
“小睦,我向你保证,无论如何,不会让你爸爸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沈启明的声音柔软,带着长辈特有的温柔,“十年前的悲剧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痛,如果你有什么事,我们这些看着你长大的人,第一个就没脸下去见你爸爸。”
热意在眼眶里流动,原睦闭上眼睛压下翻涌的情绪,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叔,谢谢您。”
沈启明收回了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行了,你们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咱们后天出发。头等舱,你们俩中间排,挨着一起。有问题吗?”
原睦感觉心脏不自觉地早搏了一下,胸腔里“咚”地一声震得他猛地一痛。手指在膝盖上悄悄握紧,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没问题。”
“好。”沈启明点点头,“那就这样,有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
结束了一天的训练回到家的时候,原睦洗了澡,直接扑倒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李潇潇把碗筷扔进水池,洗了澡后裹着浴巾站在原睦面前,拍了拍他的腰:“喂,醒醒。”
“干嘛,让我躺会。”
“你先回答,你是不是在担心坐飞机?”
李潇潇的问题让原睦睁开了眼睛,她在他的眼底看到了一丝狡黠。
“我不担心,”原睦笑了起来,“我准备测试一个秘密武器。”
“什么秘密武器?”李潇潇往他身边一坐,好奇地问,“拿出来让我开开眼。”
原睦翻了个身平躺下来,把手机上的购买记录给她看。
“褪黑素?”李潇潇看着那条付款记录,“你要在飞机上吃安眠药啊?”
原睦叹了口气,无奈地说:“飞机上那种感觉不是我的能控制的。每次起飞,我就觉得全身血液一下子全都到了腿上,然后就有什么东西压着胸口,根本喘不过气,心慌得好像要从嘴里跳出来,紧接着就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有强烈的濒死感,脑子里全都……全都是那些画面。所以我想……也许,睡一觉就……”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可李潇潇懂。她沉思片刻,忽然俯下身,整个人趴在原睦身上俯视着他。
“小睦,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六岁那年,咱俩一起去莫斯科呆了一周的事?”她忽然问。
原睦不明所以,点点头问道:“记得,所以呢?”
“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次坐飞机,你一路都好好的,咱俩吃东西聊天看动画片睡觉,一点事都没有?”李潇潇说,“所以,你也不是每次都发作的,对不对?”
原睦移开了目光 ,他确实记得,那次李潇潇陪他去莫斯科看望他妈妈莉莉娅,他们坐在商务舱里,头挨着头盖着一张毛毯。旅途全程都很正常,正常到他甚至在盼着发作,因为发作过了就会没事,可全程他连心跳加速都没有,也是奇怪的很。
他以为自己好了,可独自从美国回到北京的时候,却又毫无征兆地发作了。
现在他突然反应过来,原来那不是好了,是身边有她。
“因为你在。”原睦说,“可能,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吧。”
李潇潇忽然笑了,笑得一脸的小得意,饱含着毫不掩饰的火辣热情,她伸出手抓住原睦的双手举过他的头顶,牢牢固定在了沙发上。
“这次我不是也在吗,你担心什么?”
那动作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她看着他有点吃惊的脸,低下头吻了上去。
吻像雨滴落在水面,涟漪在心里一圈圈散开,在每一条神经上传导出只属于他们的激情。原睦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他挣开了那只钳住自己的手,紧紧抱住她,按住她的后脑勺接管了这个吻。
窗外夜色很浓,两个人仗着对面没有住家,连客厅的窗帘都没有拉。月光从落地窗投射在地板上,银白的光芒好像上一个平安夜的雪,两个不羁的灵魂在浓烈的气氛中尽情度过这星月为证的夜晚,将所有恐惧和焦虑都抛在了九霄云外。
三天后的清晨,阳光已洒满了城市,九月初的北京,秋老虎还在肆意传递着酷热。
原睦今天的打扮相当低调,浅灰色的无袖背心外面套着一件薄薄的衬衫,一条宽松的牛仔工装裤搭配简单的小白鞋,黑色棒球帽下金色的长发随意披在背上。他站在机场T3航站楼的值机柜台前,提着包,戴着耳机,嘴里叼着护照,表情慵懒,动作放松,像一个即将出国旅行的普通年轻人一样带着还没睡醒的惺忪。
可他的一只手却悄悄隔着裤子轻轻触碰了口袋里的一个药瓶,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扶了扶其中一个耳机。
那瓶褪黑素就躺在他的口袋里。他准备提前十分钟,在趁人不备的时候吃下去,然后在飞机上睡个昏天黑地。
“想什么呢?”沈启明从后面走过来。
原睦把护照从嘴里拿下来,冲他笑了笑:“没想什么,好困啊……”
“坚持一下,一会上飞机睡。”
沈启明的目光在原睦脸上停留了一瞬,原睦忽然有点紧张,他害怕他那颗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脏被睿智的沈启明看到,于是他笑的更好看了,用阳光灿烂的笑容把那点不自然彻底压了下去。
“沈叔,韩叔叔呢?”他问。
“他啊。”沈启明说,“抽烟去了。说一会进去就不让抽了,趁着现在赶紧过过瘾。”
原睦笑起来:“韩叔这烟什么时候才能戒得了啊。”
“算了,他这辈子就这点不良嗜好,给他留着吧。”沈启明说。
两人站在一起吐槽着马来西亚的天气和路况,顺便聊聊接下来的比赛,路过的旅客们经过他们身边,转头看了一眼这个说着一口京片子,却长得像个俄裔的年轻人,看着他眉飞色舞满嘴俏皮话,一张白皙的脸漂亮的不像话。
可只有李潇潇看到,原睦垂在身侧的手在手机上轻轻敲着食指。
他在紧张,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一紧张就无意识地敲着手指。
李潇潇不动声色地牵过他的手,从他手里拿下了手机。
“我给你录段视频,你把VLOG更新一下。”
“好嘞。”
原睦配合地出口就是一段关于“马上准备启程马来西亚,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和星火车队”的话,在视频录完的时候向李潇潇眨了眨眼,用眼神告诉她:放心吧,我自我感觉非常良好。李潇潇叹了口气,回了个“我懒得拆穿你”的眼神没有说话。
西装革履的韩枫从外面走进来,高大的身材在人群中十分显眼。他走到原睦身边,伸手在原睦的帽子上轻轻拍了一下。
“录视频呢?走吧!”
“叔你抽了几盒啊!烟味太重了。”原睦躲了一下,夸张地吐了个槽。
“你个臭小子,”韩枫大笑,“跟你爸一个得行,烟味怎么了,比你喝碳酸饮料好多了,下回得带你学学。”
“我才不学呢。”
他们取了登机牌,进了专属安检通道来到了贵宾休息区。原睦勉强在自助餐区吃了点东西,看时间差不多了,借口去卫生间转头跑开。
他拐进洗手间的隔间,锁上了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拿出了那瓶褪黑素。拧开盖子,他倒出一粒放在掌心里看着,白色的药片上刻着字母,圆圆的,好像一颗小小的纽扣。盯着看了几秒之后,他将药片丢进了嘴里。
他以为会很苦,谁知褪黑素一点味道都没有。走出隔间,他拧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点点自来水,将药送了下去。
他将药瓶重新塞回口袋,然后对着镜子看着里面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金色的长发及胸,蓝灰色的眼睛澄澈透亮,高挺的鼻子下嘴角微扬,看起来状态好极了。
“没事的。”他对着镜子轻轻地说着,摆了一个加油的动作。
当他走出卫生间,发现李潇潇站在外面等他,手里提着他们的背包,还拿着两个人的登机牌。
“你还好吧?”李潇潇有些担心地问。
“好着呐。那药竟然不苦,亏我做了心理准备!”原睦一笑,接过登机牌和两人的背包,跟在她身后走向了登机口。
头等舱的座椅极其舒适,原睦直接躺平,扣上安全带,用毛毯蒙住头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轰鸣声从窗外传来,越来越大,越来越沉,不断变快的速度让原睦感到有一只无形的手将他牢牢按在座位上,推背感越来越强,强到让他感到胃开始往上翻,副机长的声音在广播里响起,带着微弱的电流杂音:“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起飞,请再次确认安全带……”
原睦没有听清后面的话,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配合着人耳无法听到的重低音在胸腔里不停地打着鼓。
真是邪门,原睦自嘲地笑了笑,他是个职业车手,极端路况下G值足有5G以上,模拟器上突发意外时能达到30G以上,这样的情况他都不在话下,怎么就单单奈何不了一架民用飞机?他努力地深呼吸了一下,将那口气憋在胸腔里,然后慢慢吐出,默默地和自己说:“睡觉,赶紧睡觉。让我躺平睡一觉,睁开眼就是马来西亚,睡着了什么事都没了。
飞机渐渐地穿过了对流层,稳稳地飞平了。李潇潇看着身边原睦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松了口气,将目光投向了窗外。舷窗之外,阳光斜斜地照射着蔚蓝的天空,云层像一望无际的雪原,在机翼下方缓缓流动。
原睦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的意识飘得很远很远,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没有在飞机上,而是站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头顶的灯白的刺眼,毫无温度,照着白色的墙和白色的天花板,将四周一切都照的死一般的惨白。那地板却是黑色,黑得不像现实中该有的颜色,仿佛一个黑洞,将所有光源悉数吞下,所有靠近它的物质都被撕得粉碎。
原睦就站在这片黑白分明的世界里,他认得这个地方。
殡仪馆的告别厅。
他的心跳开始疯狂的加速,恐惧顺着尾椎洪水一样眨眼漫过了头顶。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每一次噩梦都是这样!
跑!他的大脑下达了第一个命令,跑!离开这,回去,回去——
可他无法移动,双腿像生了根一样地长在地上,看着前方出现了那口棺材。它敞着盖子,里面堆满了鲜花,许许多多的鲜花将棺材里面布置成一片花的海洋。
原睦无法控制地向前走去,他的腿很轻,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恐惧就加深了一度。当他走到棺材旁边,忽然觉得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他的头,强迫他向里面看去。
花团锦簇之中,他的爸爸原龙星就躺在里面。他看到爸爸棕色的头发反射着头顶惨白的灯光,皮肤苍白得仿佛流干了所有的血。花海中安详的侧脸俊美得不像一个逝去的死者,他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神明,像童话里睡着了的王子。
原睦盯着那张侧脸,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一松一紧,一紧一松,疼的他喘不过气来。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他无论如何都看不到正面,棺材中的爸爸仿佛变成了二维平面,无论从什么角度去看都只有一张安详的侧脸。
原睦甚至自己都搞不清楚当初到底看没看到爸爸的正面,他记得爸爸的队友们死死地拉着他不让他过去看,他们按着他,用手臂紧紧抱着他,任凭他喊哑了嗓子就是不松手。可他却凭着一股蛮力挣脱开来,跑向了棺材垫脚看向了里面的爸爸。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看到了什么?
一阵剧烈的头疼让他紧紧抱住头靠在了棺材上,他咬牙抬起头,盯着那张侧脸,仿佛溺水的人盯着水面上不断浮动的一缕光。
“爸爸……”他对着爸爸说,“你转过来,求求你,转过来让我看一眼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甚至连风都没有,空气没有流动,天地间仿佛是另一个维度,只有他和这口棺材。
原睦握紧了拳头,他的内心涌起了极度的不甘和不服。这一次,他不想和以前一样被动地等着画面变化,他要跳进去,跳进这片花海,他要看到爸爸的正脸!
“爸,你等我!”
原睦声音坚定,他双手在棺材沿上借力,一个引体向上,腾空而起,向着那片花海跳了进去!
就在他即将落入花海之中,忽然,从背后伸出了一只手死死抓住了他,紧接着,很多只手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将他生生从棺材中扯出,紧紧地扣住他的肩膀,胳膊和腰。
“放开我!!”
原睦使劲挣扎起来,可那些手越来越多,渐渐地,原睦连站都无法站立,跪在了地上无法动弹,他回过头,顺着那些手臂看向按着他的人们,眼泪一下子涌出了眼眶。
“叔叔阿姨!”原睦用破碎的声音恳求着那些为了他好的大人:“我知道你们是怕我害怕,你们怕我爸爸的样子会吓到我,可他是我爸,我不怕,我真的不怕……我求你们了,让我看一眼,我长大了 ,我不是十岁的孩子了……求你们……”
他说着,一边用尽全力挣扎着,向着那口棺材一点点地爬过去,他想要接触到近在咫尺的父亲,他想要触摸那近在眼前的真相!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想看什么?”
那声音怪异扭曲,穿透了他的耳膜。
“谁!”原睦猛地回过头去,他惊愕地看到,站在自己身后不是别人,正是陈镇锋!
陈镇锋就站在他的身后,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审视着他。两道冰冷的目光像锋利的手术刀,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伤痕。
“你想看什么?”陈镇锋的声音机械,毫无活人的情感,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又问了一遍。
原睦的瞳孔骤然收缩,如此诡异的一幕让他恐惧得发不出声音。就在他目瞪口呆的时候,另一只手从天而降,它手指修长,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充满着上流社会的距离感。它带着温柔的力道按住原睦的头顶,却重得仿佛一把锁,锁住了他的一切挣扎。
那只手的主人穿着考究的西装,乌黑的头发用发油梳得整整齐齐。他有着立体的五官,虽已四十多岁,但那双深邃的眼睛却散发着锐利的目光,薄薄的嘴唇带着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原睦。
大伯,原鹏程!
原鹏程站在陈镇锋身边,他的脸仿佛裂成两半,左半张脸笑容温柔,没有丝毫的恶意,而右半边脸的笑容却天差地别,写满了冷漠和讥讽。他就带着这张诡异的裂脸,看着原睦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在撒泼打滚。他既不劝阻也不安抚,只用一只手死死按着,等着那个孩子耗尽力气自己趴在地上。
“你想看什么?”原鹏程左右脸上的嘴同时发问,两种声音重叠在一起,仿佛来自地狱的厉鬼一般凄厉恐怖。
原睦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惊恐万分地看着这无比惊悚的一幕,激烈地挣扎着想要逃离这炼狱一般的场景,却听见四面八方伸出手的人同时重复着那个问题 。
你想看什么?
你想看什么?
你想看什么?
无数的声音像汹涌的潮水,一波波一浪浪,带着浓重的血腥味逐渐淹没了原睦无力的挣扎。原睦在血海中艰难地汲取着稀薄的氧气,深重的悲伤化作抹不开的黑色,涂满了他的整颗心。
“放开我……”所有的恐惧全部变成了绝望与痛苦,原睦如同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他艰难地转过头,对身后的原鹏程与陈镇锋声泪俱下地哀求:“陈……陈叔,大伯,你们放开我,让我看一眼我爸……你们想把我怎么样都可以,求你们,这是我第一次求你们,放开我……”
没有人回答,原鹏程和陈镇锋的脸逐渐模糊,像被融化了的橡皮泥,五官皱在一起全部错了位,变成了一团灰色的雾。
那团雾猝不及防地散去,露出了站在雾后面的人。那是一个白人,六十岁上下,穿着一尘不染的高定西装,头发灰白,却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他的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有那一双精明的绿色眼睛似笑非笑地盯着伏在地上的原睦,他的胸前有一枚灰色的徽章,犀利毒辣如一条蛇的眼睛。
泰坦的徽章?!
泰坦的人?!
原睦的心脏猛地被一只手攥紧了。
那外国老人看着他,模糊的脸上浮现出一张嘴,嘴角微微翘起,越来越大,直到在脸上变成了一弯新月,像神明在嘲笑蝼蚁,像猎人欣赏猎物。
“你想看什么?”
他用英文向原睦发问,声音低沉,像从地底传来的回声。
“小睦——!!!小睦!!!”
李潇潇的声音犹如一支穿云的箭,划破了诡异的浓雾。它穿过那些机械的发问,带着一根看不见的线,系在原睦的心上轻轻地拉了一下。
原睦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的灯,白的依然刺眼,像一只冷冷凝视他的眼睛。那光太亮了,亮得他什么都看不清,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像盛夏的雷,一声接一声,一下又一下,撞的胸膛剧烈的疼。
奋力将眼睛睁大,可他却除了惨白的灯光之外什么都看不到,整个人就像被困在非牛顿流体中,周围没有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徒劳。飞机的引擎轰鸣听不到了,李潇潇的声音也消失了,耳中只剩下嗡嗡的耳鸣,伴随着指尖和嘴唇的麻木化作了剧烈的眩晕。
逃。必须逃。原睦用意识努力支配着身体,他要逃出这架飞机,从这个身体里逃出去,从这个诡异的梦境中逃出去!
动啊!逃跑啊!
可他却完全无法动弹,那些禁锢着他的手仿佛还在死死地按着他,将他整个人钉在地上,就像……被活埋了一样。
我是快死了吗?他怔怔地想,一定是的,在几万英尺的高空,在这架飞机的肚子里,在陈镇锋和他亲大伯讽刺的笑容里,在那只蛇眼的凝视下。
一阵眩晕像台风一样席卷而来,他感觉自己在不停地坠落,跌入了深不见底的悬崖,像岩羊再也跳不过幽深的山谷,绝望无助。可却一双有力的大手凭空出现,准确地接住了他,那手臂结实有力,将他牢牢地搂在了怀中。
一只纸袋罩在了他的口鼻,牛皮纸的质感紧紧贴着他的脸,边缘被一只手稳稳地按住。
“小睦,呼吸。”
沈启明冷静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音量不大,不慌不忙,那深深的山谷随着沈启明的声音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风洞,向上吹出温暖有力的风,将他的身体慢慢托举到属于岩羊的山顶。
“是过度换气综合征,不怕,跟着我的节奏,来,一,二~一,二……”
心跳还在加速,呼吸还在急促,可耳边的嗡鸣随着吸进一定浓度的二氧化碳渐渐退去,飞机引擎的声音再次出现,原睦渐渐地有了点清醒,他用早已开始痉挛的手死死地抓住脸上的纸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刻也不敢松手。
韩枫站在过道里,用身体将所有好奇和关心的目光死死挡住,摆摆手阻止前来帮助的空乘。沈启明从原睦手中抽出纸袋放在一边,他示意原睦把呼吸放慢些,他的手一起一落,一下一下地指挥着原睦的呼吸,像在抚平一道汹涌的波浪。李潇潇紧紧握着原睦痉挛的手,另一只手一下下地轻抚着他起伏的胸口。
三个人,像一个小小的堡垒。
和整个世界的重量比起来,它小的可怜,可它稳稳地围在破碎的青年身边,风吹不散,雨打不塌。
原睦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意识渐渐回归了身体,他茫然地睁开眼睛,看着紧紧抱着他的沈启明和满脸泪痕的李潇潇。
韩枫转过身看了原睦片刻,目光转向了李潇潇:“潇潇,小睦有惊恐发作的毛病,你知道吗?”
“我……”
李潇潇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罕见地有了一丝慌乱。
韩枫看到这一幕,立刻明白了。
“所以你们俩一起瞒着大人,是不是?”
李潇潇看着原睦,她知道藏不住了,可她还没开口,便听见原睦虚弱的声音:“叔,是我不让她说的……”
“为什么!”韩枫罕见地有些发怒,压着声音问:“这不是小事,你们这样瞒着,出事怎么办!”
“对不起,韩叔……”李潇潇低下头,把心里一直藏着的话说了出来:“其实我一直知道,小睦害怕坐飞机的事。”
沈启明揽着原睦,想到他之前在国内比赛非要跟着车走的行为,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所以,你一直跟车走,哪怕辛辛苦苦折腾好几天,其实是为了逃避坐飞机?”
原睦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是……对不起……”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他想告诉两位叔叔,他不是故意瞒着他们,他是害怕他们会失望,更害怕暴露这个症状会因此被停训停赛。可话到嘴边却一句都说不出来,满心满眼只剩下深深的担心和自责。
“小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个症状的?”沈启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不追不赶,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流,驱散了原睦心头那些不敢说的恐惧。
“十岁。”原睦盯着头顶的灯,轻轻地说,“那天,咱们一起从张家界回家,我抱着我爸的骨灰盒坐在李东阳爸爸身边。可是在飞机飞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感觉眼前发黑,喘不过气,像被埋在很深的地下,没人能找到我,没人能让我活过来。”
“我当时在想……如果哪天,我死了,是不是也没人发现我?我该去哪?爸爸不在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我刚才做了个梦。我之前每次做噩梦都会梦见我爸躺在很多花里,可他只用侧脸对着我,我拼了命都看不到他的正脸。可这次,梦里还有别人,有陈镇锋,有我大伯,还有一个外国人,他的胸前别着泰坦的徽章……”
“不说了,不说了。”韩枫坐在原睦身边制止了原睦继续说下去。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原睦的头发。即使经营车队多年,可那双手却还留着当初做顶级机械师留下的老茧,它们在这位四十三岁的车队老板手上牢牢地存在着,像昔日辉煌的勋章。
“孩子,”韩枫红着眼睛说,“受苦了。”
原睦淡淡地笑了,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
“没关系。”他看着韩枫微笑着说:“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
他说着,低下头无比自责地说:“都怪我,以为吃了褪黑素,可以在飞机上一觉睡到马来西亚的,我没想到褪黑素也没扛住……”
“你应该检讨的不是吃褪黑素。”沈启明立刻打断了他的话,“你该检讨的是你不仅瞒着我和你韩叔,你还让潇潇一起瞒着!你如果早点说,我不会让你吃那玩意!惊恐发作,半梦半醒,你连求助的力气都没有!”
“我……”原睦犹豫着说,“我怕说了你就不让我参加比赛了,我不敢说。”
“可你说了,至少能得到专业治疗和干预。讳疾忌医,你要逃避到哪天?”韩枫不由分说,直接下了命令:“马来西亚好好比赛,剩下的,回去以后,跟我去见心理医生!至于之后的训练,根据医嘱调整,这是命令!”
原睦看着把他视如己出的韩枫,思索片刻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韩枫恢复了平日的豪爽,他坐在原睦身边抚摸着原睦的额头说,“你小子就这么继续睡,潇潇也去休息一下,这丫头让你吓的,什么时候这么哭过?我跟你沈叔守着你。”
这句充满安全感的话让原睦露出了一个毫不设防的微笑。他的目光不不经意掠过舷窗,才想起自己从上飞机以后就极度紧张,都忘了看一眼外面的风景。
窗外的云层比图们的雪山还要壮观震撼,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把机舱渡成了金色。原睦看着那道金色的光,看了很久,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又睡了过去。
当飞机落地的时候,原睦感觉自己终于从那漫长的噩梦里彻底醒了过来,脚踩在地面的那一刻,从洛杉矶回来时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又来了,让他依然想感叹一句活着真好。
马来西亚的空气潮湿而闷热,连风都像凝固的流体,吹打在身上黏腻难受。出了机场,车队派来的商务车早已等候多时,韩枫接过了原睦和李潇潇的背包扔进后备箱,将他们俩推上了车。
飞机上的事仿佛没发生过,大家聊着天,谈着明天即将开始的赛前发布会和堪路,直到抵达官方指定的酒店,两个人被韩枫赶去了房间休息。
“你说沈叔会发现我撒谎了吗?”原睦有些不安地问,“毕竟,除了飞机,可能还会有别的事触发一下……”
“会。”李潇潇认真地点点头,话锋一转笑道:“不过没事,反正回去要去看心理医生,你找个机会坦白不就是了。”
“……那就……再说吧。”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并排躺在床上。床头灯昏黄的光晕将房间染得暖绒绒的,原睦将整个人埋进被窝,酒店的被子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比飞机上的毛毯好闻多了。窗外蝉鸣嘒嘒,蛙声阵阵,吵得热火朝天。这里的夏天很长,可却也让人很安心。
原睦翻了个身,他现在脑子里已经开始被明天的比赛占据了。他想起沈启明的叮嘱,专注比赛,不能分心,陈镇锋的事,原家的身份,泰坦又扮演了什么,那些肮脏的东西,等拿到外卡再继续算账。
明天是新的一天,他要赢。
他要在马来西亚的阳光里赢,要把星火的名字刻在带着橡胶和棕榈叶味道的热带雨林里。
飞机,高铁等封闭且无法控制的交通工具非常容易触发惊恐发作,以上来自本人真实经历改编。过度换气综合征是一种因为焦虑,紧张或激动引发的呼吸过快,导致体内二氧化碳排出过多,出现手脚发麻,嘴唇发麻,痉挛,头晕胸闷心悸等症状,又叫呼吸性碱中毒,焦虑症患者很常见,缓解方法之一就是用口罩或者纸袋罩住口鼻吸回一些二氧化碳,并随时安抚患者。但如果患者心脏病,高血压,神志不清时不要这么做,容易缺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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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三万英尺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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