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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时间的印象 原睦有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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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睦站在家里的奖杯柜前,已经好一会了。
阳光从落地窗照射进来,将满满一柜子的荣耀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色。从张北站首赛季军的奖牌开始,一块块奖牌,一座座奖杯整整齐齐摆了好几排。当他某一天赛后回到家,随手往里面放他新拿到的亚军奖杯时,才发现快要摆满了。
那些金色的、银色的奖杯和奖牌形态各异,有些是国内赛的,有些是亚洲赛的,挤在一起在阳光里闪着各色的光。
最上面的几层是他的爸爸原龙星的,八座巨大的WERC世界总冠军奖杯占据了最上面的一层,第二层是原龙星大大小小的分站奖杯,奖杯后面挂着数不清的奖牌。他利用空闲时间,将他们一座座一块块的拿出来,小心翼翼擦拭干净再放回去整整齐齐地摆好。
他伸手摸了摸爸爸那块最旧的奖牌,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隔着阴阳界限呼应着彼此的灵魂。
奖牌旁边摆着一张老照片,那是他张北比赛结束后,从李建那里拷回来,特意打印出来的。照片里,十六岁的原龙星笑容灿烂,有着和原睦一模一样的脸庞,棕色的头发在风中被吹的乱七八糟,一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全都是对未来的期待。他穿着银红配色的赛车服,手里举着一只巨大的奖杯,与他的领航员陆燃站在车顶上接受着车迷们的祝贺。
原睦有时候会想,爸爸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呢?他会不会想到,二十多年以后,他的儿子会站在这个柜子前,看着那些辉煌的荣耀在心里不停地想他?
原睦给每个奖牌和奖杯下都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写着时间,地点,名次。这是他的习惯,从第一个奖牌开始就坚持贴便签。李潇潇笑他强迫症,他说不是强迫症,是想记住每一刻。
“哪天我老年痴呆了,看看这些说不定还能想起来,”原睦自我调侃道,“比如看到图们这个亚军奖牌,我就能想起把陈锐那货追到给我让车,这事儿八十岁想起来依然会觉得爽。”
李潇潇翻了个白眼,说他不到二十岁就开始为老年痴呆打算,未雨绸缪也不带这么绸的。
原睦笑而不语。他其实不是怕自己忘记,而是怕时间终会冲淡一切喜悦与感伤,到最后连痕迹都不剩。就像爸爸的那些老照片,如果不是偶然和李建同台比赛,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爸爸十六岁时笑成什么样子。
“又站这儿发呆呢?”李潇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心疼。原睦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李潇潇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看着那些奖杯和奖牌。两人就这么肩并肩站着相互依靠着。阳光满满地移动,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在了一起。原睦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上微博,配文只有嚣张无比的一句话:“准备再买个柜子,继续攒。”
评论区瞬间就炸了。
“原睦你管这个叫‘继续攒’?你让我们这些科目二都没过的人怎么活!”
“哇,爸爸的在上面,儿子的在下面,这张照片我哭死。”
“睦神!岩羊小筑什么时候上新?衣柜里缺衣服了!”
原睦翻了翻评论,看到这一条,不禁笑了起来。
岩羊小筑,那是他上个月刚开的个人网店。店是被粉丝催着开的,LOGO和店面设计是阿果画的,运营是叶晚晴顺手协助的,收钱账户是李潇潇的,他就是一个只负责商品的甩手掌柜。店铺东西不多,但却精致,有他自己参与设计的卫衣、T恤、裙子和背包,有妈妈莉莉娅的画作制成的摆件和俄式饰品,有阿果画的关于岩羊的手帐用品,有一些棉花娃娃挂件,亚克力牌,定制手机壳,手机链,还有限量发售的乐高拼装教程攻略手册,他抽空亲手连写带画,从入门到进阶,插图画的跟赛车设计图一样严谨。粉丝们抢得飞快,第一批上架不到一天就售罄了。
店铺收益他让李潇潇自行安排。二人商议后最终决定把店铺的所有收益都捐给了“龙星基金会”,用来资助贫困地区的孩子读书。这是原睦从云南回来后就一直在做的事,一开始只是资助阿果,后来慢慢扩大到了十几个孩子,再后来干脆成立了基金会,请专人帮忙打理。
李潇潇说,他这是用“用粉丝的爱去传递爱”。
原睦没好意思承认,但其实内心觉得她说的对。
原睦有时候觉得时间就像赛车一样,一脚油门就窜出去了。还没来得及看清窗外的风景,就只剩下了一道模糊的光影和掀起的尘烟。
他记得自从回国之后,自己就像被时间推着往前走。艰苦的训练一天接着一天,比赛一场接一场。有时候他忙的连轴转,早晨还在北京,晚上就到了另一座城市,早上还在国内,晚上就到了其他国家。李潇潇坐在他的副驾,陪着他从一个赛场到另一个赛场,从一条赛道到另一条赛道。他们比起恋人更像战友,在旅途中靠在一起睡觉,在
酒店看数据,在深夜的维修间一起研究路书和战术。
那些日子,他很少想起爸爸,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他怕一想就停不下来,怕一想就没办法集中注意力,更怕一想就会在比赛中分心。他把所有的情绪压在心底的最深处,用训练和比赛把它们封印,只在偶尔深夜一个人洗澡的时候,才让它们从眼睛里流出来,然后擦干脸,继续往前走。
案件调查缓慢,可他不再急躁,而是学会了像个猎手一样耐心地观察和等待。一场场比赛将他的性格打磨得越发稳重,成绩也越来越好。这一年他涉足了亚洲级别的比赛,每一场都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身体里有很多很多门一扇扇被推开,每推开一扇,就能看到一个更远的地方。
他与李潇潇配合的越来越默契,无数个日夜磨合成就了两人共有一个灵魂般的感觉。在赛车界,情侣搭档绝无仅有,这让他们被媒体和圈内人士津津乐道。
五月二十三日,对原睦来说,这是一个不想搭理的日子。
今天他就满二十岁了。
他从十一岁开始就刻意去忽略这个日子,当初小小的他觉得自己失去爸爸就不配再享受生日的快乐和祝福,这个想法被他执着地坚持了下去,即使今日是他从少年长成弱冠青年的日子,他也只当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天。
原睦和往常一样,一大早来到了训练场开始体能训练,手机响了好几遍他都没理。他觉得一定又是商场店铺发的生日打折券和运营商的祝福信息,不看也罢。
直到练完了所有组动作他才擦着汗拿起手机,可他在看到好几个未接来电和未读信息的时候,发现自己错过了重大信息。
莫斯科来电,他的妈妈打来的。
他先点开了妈妈的信息,发现妈妈发来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副油画的高清照。画面上是一望无际的白桦林,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在白桦林的深处,有一个青年的背影,金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朝着那片光轻盈地走去。在画面的右下角,贴着这幅画的名字:《归途》。
原睦的眼睛湿润了,这是他的妈妈隔着遥远的思念,画下他长大了的模样。
他赶紧回了个电话过去,电话那边传来他的妈妈莉莉娅开心的声音。
“小星星~你好吗?看到信息了吗,妈妈获得了俄罗斯艺术家协会年度大奖。等展览完毕,妈妈就把画寄给你!”
“妈,我刚训练,没听到!”原睦用俄语流利地说,“信息我看到啦!妈,你真棒,我就知道你可以!”
“星星,妈妈很开心,妈妈终于被人看见了……”
“妈,什么叫终于?您画的一直都很好!”原睦席地而坐,拧开了一瓶水,“是以前那些评委太没眼光了,您看,换个评委,这不就慧眼识珠了?”
莉利娅笑了起来:“你现在说话真好听,学的跟你爸一样。”
原睦也笑了,他想起爸爸以前就是这样,每次妈妈画出新作品,他都是第一个夸的人。哪怕他们已经分手,爸爸也从来没抱怨过一句,爸爸妈妈偷偷联系的时候,也只会对着视频互诉想念与彼此鼓励。
母子俩聊着聊着,便聊到了以前那些日子。
“小星星,妈妈其实对你很抱歉……”莉利娅的声音在听筒中哽咽起来,“妈妈一直在忙自己的事业,始终都忽略了你,还要让你爸爸的队友去履行监护责任。妈妈真的很自责,妈妈觉得自己很没用,从来都保护不了你……”
原睦叹了口气,他知道他的妈妈一直对他心怀愧疚。从他三岁离开到六岁与爸爸复合,她和爸爸的感情始终不能被妈妈的家族接受。他们来自两个不同国家,可血缘家族带来的无奈和伤痛却出奇的一致。最终,妈妈选择了妥协,回国发展自己的事业,而爸爸选择了一边带着他,一边支持妈妈的事业,两人聚少离多,往往一年到头只见那么几次面。
小原睦自从有一次暑假去了莫斯科,满怀希望的他却被姥姥姥爷冷眼相待,之后就不怎么去去莫斯科了,改为想妈妈就给妈妈打视频。一方面他害怕姥姥姥爷的冷言冷语,另一方面,他不想让妈妈夹在中间为难。
而今听到妈妈再一次跟自己道歉,原睦的心里无比难受,他迅速调整了情绪对莉利娅说:“妈,您别这么说,您从来都不是没用的人。您是画家,您画了那么多作品,那么多人都能喜欢您,这就是您该做的事。我已经长大了,该我保护您了。”
他听着电话那头莉利娅的哭泣,想着怎样去安慰妈妈,可话到嘴边却觉得说什么都会伤感,思索片刻,干脆转移了话题:“对了妈,你想没想过去更大的平台发展?比如巴黎,纽约?”
莉利娅沉默了,电话那边传来了细碎的杂音,像是妈妈快速抽取了面巾纸擦着眼泪。
过了很久,原睦才听到妈妈开口:“睦睦,妈妈年纪大了,不想折腾了。莫斯科就很好,有朋友,有画室,还有你爸爸留下的记忆。”
原睦想了想,坚定地说:“妈,你不用为了任何人牺牲自己,你不是那种只能站在男人身后的女人。你的画值得被更多的人看到,你也值得拥有更好的事业。”
莉利娅在电话里哭了好久,但她的语气里却充满了欣慰和自豪:“原睦,谢谢你。妈妈也会努力的,妈妈会成为一个让你骄傲的妈妈。”
原睦感觉鼻子狠狠酸了一下,他忍着眼泪,郑重地说:“妈,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你和我爸都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人。”
“睦睦。”莉利娅忽然说,“妈妈知道你不希望今天被人记住。可妈妈还是想跟你说:二十岁生日快乐,我的儿子。”
“妈,我……”
“儿子,妈妈知道。”莉利娅温柔地打断了他的话,“妈妈什么都知道,但儿子,二十年前的这一天,上帝送给了妈妈和你爸爸一件最珍贵的礼物,那就是你。这一天,妈妈会帮你记得,一直记得。”
眼泪就这么冲破了眼线。原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他一直在心里说抱歉、用留着一头长发的行为来执着证明自己心里一直想着他的生母,饱含着感动与一点点委屈说:“谢谢……谢谢您。”
挂了电话,原睦坐在训练上角落里,发了好一会的呆。
结束了体能训练的李潇潇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上去一块巧克力。
“想什么呢?”
“我妈获奖了。”
原睦把手机递给她,让她看那张照片。
李潇潇看着那少年的背影,眼眶也红了:“真好看,你妈画的是你呢!”
“嗯。”原睦有点骄傲的地说,“我妈说,展览完了给我寄过来。”
他轻叹一声,语气里不觉中带上了淡淡的哀愁:“其实她早就该获奖了,她只是以前一直在纠结,家里压力大,又惦记着我,虽然回国了,可还是耽误了自己的事业。”
“可她现在有时间了呀。”李潇潇说,“现在还有你支持她。“
原睦点点头:“我爸走了以后,她自己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其实,我刚认识臧老师的时候,我透过她,也看到过我妈。”
“我知道。”李潇潇拉住了他的手,“臧老师也知道。”
原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叹了口气:“我觉得,她应该有自己的生活和事业,也要有自己的快乐,我爸当年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李潇潇点点头,忽然对着原睦露出了笑容。她直起身伏在原睦耳边轻轻地说:“生日快乐~”
原睦怔住了,条件反射地说:“潇潇你知道我不过……”
“嘘~”李潇潇站起身,认真地说,“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日子我记得。”
当一天的实训结束后,两个人回到家,晚饭后窝在沙发上吃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李潇潇很自然地将腿搭在原睦的腿上,原睦的手也习惯性地放上去,轻轻捏着她的小腿肚。这是他们之间早就习惯的姿势,不需要语言,身体自己就会记得。
“对了,我发现你的网店得上点新品了啊,”李潇潇翻着手机说,“这个月流水又涨了,粉丝天天在催呢。”
原睦把一块苹果丢进嘴里,靠在沙发背上伸了个懒腰:“不急,先把品控做好。我爸说过,卖东西不是一锤子买卖,咱们得先抓质量再上新品。”
李潇潇看着他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爸什么时候说过这话,我怎么不记得?”
原睦狡黠地一笑:“他在我梦里说的呗。”
李潇潇伸手在他大腿肉最多的地方掐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惩罚的意味。
“沈叔说的对,一天到晚你没个正形!”
两人笑了一会,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月光从窗户里泼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柔和的皎白。天花板上的星空顶灯里,星座在慢慢地转动,一圈一圈,像极了那些抓不住的时光。
原睦看着李潇潇搭在自己腿上的脚,她的脚踝骨节分明,跟腱修长,透着力量与硬朗,脚趾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一看就是她自己涂着玩的,边角都有溢出来的痕迹。他看着那点粘在缝隙中的粉,忽然觉得心里无比安定,那是一种带着激情和冲动的情感,却细水长流像唐古拉山上流下的长江源头。
“潇潇,”原睦忽然拉起李潇潇的手,“你最近是不是看那些评论了?”
“嗯?”李潇潇的手指在原睦的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云淡风轻地笑了。
“我才不看呢,我又不是你,一天天看谁是你黑粉,还边看边呲着牙乐。”
原睦没有笑,他握紧她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手背,温度互相传递。
“我才不是闲的没事干,我是想知道谁在说你。”
李潇潇看着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到了眼底那些压着的东西在暗涌,她忽然有点心疼。将近一年的时间他什么都自己扛,她被人质疑,被人攻击,被人看轻,都是原睦化身网络战士一条一条实名怼回去。他做的那么自然,好像这本来就是他的事。
可她知道,这是因为他在乎。
“小睦,”李潇潇的声音放轻了,“我不用你替我挡那些东西,我自己没问题。”
“我知道你没问题。”原睦摇了摇头,“可是我就是看不惯他们那么说你,以我的脾气必须喷回去,必要的时候,走专业途径。”
李潇潇噗嗤一声笑了,她将手从他的掌心抽出,然后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潇潇,你是在担心下周组委会那个圆桌论坛吧?”原睦淡淡地问。
他看着李潇潇没说话,就知道她默认了自己的问题。
“‘女性在赛车运动中的角色’,亏他们想的出来这个论题。要我说,就一句话,男的什么角色,女的就什么角色。你弄几个帅小伙去当赛车宝贝儿,一样会有人爱看。”
李潇潇被他不靠谱的吐槽都笑了,可笑着笑着,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愁云:“我就是觉得有点太被贴标签了,他们邀请我,不是因为我是个领航员和工程师,是因为我是‘女领航员’,甚至是你的领航员,就好像我是女的,因为跟你青梅竹马又谈了恋爱才当了领航员,想想就别扭 。”
原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也别扭。明明就是因为我跟郭哥配合得稀巴烂,你来救场咱们才有的今天这一柜子奖牌,被他们说成咱俩在车里干什么了似的。”
他直起身,思考了片刻,忽然说:“下周论坛我陪你去吧。”
李潇潇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去?又没邀请你。”
“我去当观众行不行,”原睦说得理所当然,“我在台下一坐,看看能不能随机告诉他们什么叫正确的三观。”
李潇潇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幼不幼稚啊!”
“不幼稚,”原睦一本正经的说,“这叫威慑,他们不都说我长得像精灵王子吗,我挎上弓箭去保护你这个女王,正好。”
原睦说罢,将空了的果盘端去厨房洗了。李潇潇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右手抚上挂在胸前阿果送的护身符,小小的布包被原睦装在了一个小福袋里。
他说,希望这个护身符能保她一辈子的平安。
她忽然觉得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一周后,圆桌论坛如期举行。
原睦穿着黑色连帽短袖,戴着黑色棒球帽,牛仔裤,高帮运动鞋,坐在最后一排,像个普通粉丝。
台上的李潇潇穿着白色正装,头发在脑后盘得一丝不苟,她妆容淡雅,整个人干净利落,从骨子里透着干练。她坐在嘉宾席上,和旁边的几位男性车手、领航员和工程师一起,讨论着女性在赛车中的角色。
论坛刚刚开始,气氛还算平和。主持人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嘉宾按部就班地回答。可到了观众提问环节,火药味忽然就浓了起来。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声音大的不需要话筒:“李小姐,我想问一个比较直接的问题。”
李潇潇看着那个人,微微一笑:“您请说。”
男人清了清嗓子:“你觉得女性领航员和男性相比,有什么天然的劣势?比如体力,反应速度,抗压能力,情绪化?”
李潇潇沉默片刻,一字一句地说:“您说的这些,都不是性别决定的,是个人素质决定的。我见过体力差的女工程师,也见过反应慢的男性车手,有些男车手情绪化起来甚至有过激举动,这些跟性别没有任何关系。”
男人脸上浮现出不屑的表情,明显不满意这个答案:“可数据摆在那里,顶尖车手和工作人员里几乎没有女性——”
“那是因为机会不均等。”李潇潇打断了他的话,“不是因为女性做不到,而是女性得不到和男性一样的机会。如果给出同样的训练、同样的资源和支持,您会发现女性一样可以站在顶尖的位置上。”
男人还想说什么,另一位观众站起来接过了话题。
“李小姐,您觉得自己能走到现在的程度,有没有因为你是原睦先生的领航员而受到特殊照顾?”
这个问题更尖锐,更直接。李潇潇无奈地摇摇头,表情平静地说:“我是原睦的领航员,不是因为我是谁的女儿,谁的女朋友,而是因为我够资格。我的技术,我的数据,我做的每一份路书,都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算出来,写出来的。如果您觉得我受到谁的特殊照顾,您可以随便找一位领航员出来,我们可以把路书做一个对比,看看谁更准、更精、更专业,更能让车手在驾驶中获得精准的路况信息和驾驶方式。”
台下一片哗然,有人鼓掌,有人窃窃私语。原睦坐在最后一排,抬起头,带着笑容看向了台上的李潇潇。她在台上不动如山的样子让原睦心中无比骄傲。
论坛结束后,李潇潇从后台出来,原睦早就等在走廊尽头,递上了一瓶水。
“嗓子冒烟了吧,说那么多话。”
李潇潇接过水瓶,发现瓶盖已经原睦拧开了。她猛猛地喝了一口,奇怪地问:“你怎么还在这?下午不是有训练吗?”
“取消了。下午管理层会议,没我什么事 。”
李潇潇点了点头,忽然问道:“所以,你一直在台下听完了这个无聊的论坛?”
“对啊,”原睦说,“说了要来陪你的嘛。你今天说的太棒了。”
李潇潇久久地看着原睦,感到眼眶一阵微热,她伸出手将原睦鬓角那一缕不听话的长发轻轻别在他的耳后。
“小睦,你不用什么事都替我挡着,我也没有那么脆弱。这些质疑,其实在我上学的时候就一直都在,这么多年都习惯了,倒是你,不在家休息,非要来这里干坐一上午,累不累?咱们去休息会。”
“累什么啊。”原睦笑了起来,旁若无人地揽过了李潇潇的腰,“平时都是你照顾我,关键时刻你让我发挥作用帮你挡一下不行吗?”
李潇潇看着他那个油嘴滑舌的样,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行行行,你挡着吧。”
她推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对着后面的原睦潇洒地一挥手:“走啦!去趟超市,回家给你做饭,土豆炖牛肉,糖醋排骨!”
“这么好!那我能不能申请喝一大瓶可乐!”原睦跟在后面,脚步轻快。
“不行!”李潇潇想也不想地拒绝,但末了还是心软了下来:“喝一小瓶,不能再多了!不是你能不能管管嘴,你看看陈锐……”
“我看他干嘛……从小他爸就什么都不让他吃,头一回得冠军竟然跟我爸说想喝可乐,多可怜啊……”
“人家那叫自律,你看看你……”
“我怎么了,喝完了多练会呗……”
两人并肩走出大楼,初夏的阳光洒在大地上,他们的身后投下了两道影子,一如往昔,交叠在一起。
训练,比赛,发布会,媒体日,商务宴会,随着工作和活动接踵而至,原睦的奖牌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忙。莉利娅听从了原睦的建议,去往巴黎发展事业。她的画展办的很成功,她的名字也被更多的人知道。有一天,原睦收到了一个从莫斯科寄来的巨大包裹,他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是装裱好的两幅油画,一张是在莫斯科获奖的《归途》,另一张是她巴黎画展的镇馆之作。
那张画里有一个俊美的青年,金色的长发迎风飞舞,他站在一望无际的雪山赛道上,蓝灰色的眼睛眺望着山巅咆哮的一只雄伟的雪豹,在他的身后是漫天绚烂的霞光,将他衬托得充满神性。
这幅画的名字叫做《睦》。
原睦将两幅油画挂在了墙上,与之前莉利娅寄给他的画并排。
李潇潇看着那两幅画,由衷地赞叹道:“你妈画你画的真好,有个会画画的妈妈简直太幸福了。”
原睦笑了:“她画谁都好看。”
李潇潇摇摇头说:“不一样。她画的你是有灵魂的,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原睦没有说话,但他幸福地点点头,他知道李潇潇说的是真的。那是一种只有妈妈才能给的眼神,这样的眼神,他在王雅琴看他的时候也看到过,在王雅琴看李潇潇和李远洲的时候也看到过。这两位伟大的女性都是他的妈妈,是生他养他的两个妈妈。
截止到贰零贰八年的七月,奖杯柜里多了好几座奖杯,基金会的收益每个月都会准时打到那些贫困孩子的账户。
阿果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寄来一封信,信封里有她的画,还有那些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滚烫文字。可这次寄来的信不同,这次不是画,是一张照片。
照片中的阿果长高了,黝黑的皮肤上冒出了几颗痘痘,亮晶晶的眼睛被一副近视镜挡住了。她笑得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腋下架着双拐,手里举着一张录取通知书。信是用一张漂亮的手帐纸写的,纸上印着一只在山间奔跑的岩羊。
“原睦哥哥,潇潇姐姐,我考上了中央美院附中!我的画获了奖,得了好多奖金,我终于可以回馈爸爸妈妈和你们了,谢谢你们对我的帮助,没有你们,我可能还是那个永远走不出大山的小女孩。等我到了北京,我会去星火车队看你们,给你们带我妈妈亲手种的青菜和葵花籽!
我最近在画一幅很大的画,等我画完了,我想把它送给你们,当你们结婚的礼物。”
原睦看着信,笑着摇了摇头:“这孩子竟然也开始催婚了,不如咱俩就……”
李潇潇白了他一眼:“你到法定年龄了吗,尊重一下自己的年龄吧,小屁孩。”
“唉,那就再等两年吧。”
原睦把信收好,叠的整整齐齐放进了他从洛杉矶带回的铁盒子里。那里有他和爸爸的合影,有爸爸写给刚出生的他那封信,臧寻花给他的漠河别墅的钥匙,还有阿果的每一封信。
李潇潇有一次笑他年纪轻轻就这么怀旧,留了一大堆东西。原睦想了想,说:“因为这些都是我不能辜负的东西,我得好好留着。”
李潇潇看着他那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真的长大了。他在时间的磨砺中,慢慢地,悄悄地,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这一年多他们一起经历了很多。胜利的喜悦,失败的沮丧,被人质疑的委屈,调查的艰辛,还有互相支持的心安。赛道上并肩作战,生活中互相扶持,她懂他的倔强,他懂她的坚持。
有时候原睦会想,如果没有李潇潇,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还是那个只知道查案子,钻牛角尖的少年,也许还是那个不敢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倔驴,说不定就会因为情绪再也压不住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没人的地方偷吃抗焦虑药,再独自一人哭和发呆,变成不吃不动的木偶。
她让他学会了分享 。分享快乐,也分享痛苦。是她让他知道,他永远不是一个人在艰难行走。
这一天晚上,原睦一个人坐在家里阳台的躺椅上,看着北京喧嚣的车流和人群。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莉利娅发来的消息:“小星星,妈妈爱你。”
他看了很久,露出了一个笑容。
“妈,我也爱你。”
他知道,妈妈不需要他多说,他们爱着彼此,互相都知道。
他又点开了和臧寻花的对话框。上次聊天是三天前,臧寻花发了一张在卢浮宫的照片,说:“这幅画让我想起了你。”
那幅画是达芬奇的《岩间圣母》。
他好奇地问:“为什么会让你想起我?”
臧寻花说:“因为圣母看起来很担心那个孩子,可那个孩子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危险之中。”
原睦现在看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明白了臧寻花的感觉,他就像那个不知危险的小孩,而他的圣母随时都能接得住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马来西亚亚洲资格赛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这是决定是否能拿到外卡的关键比赛,原睦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莫名地觉得胜券在握,容易焦虑的他头一次有这种自信。
大概是因为他有全世界最好的领航员和全世界最无条件支持他的车队吧。
胡思乱想之中,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李潇潇的信息弹了出来:“赶紧回来睡觉!明天还有训练。”
原睦笑了。他站起身,准备回屋,在关上阳台门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他不知道那些灯火后面的是什么样的人,他们在经历怎样的故事,他只知道,他和李潇潇有自己的家,有只肥肥的猫,有并肩作战的事业,还有一双这辈子都会牵在一起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