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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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陆以宁失眠了。
他站在窗前，借着幽幽月光，在看霍长歌写的信。
说是在看，倒不如说他是盯着其中一个词出神。
那是“慈悲”二字。
师父曾教他慈悲为怀。那时他尚且天真年少，下山两年，做了不少“慈悲”事。现下细想起来，倒是很缺公允。
至于如今，他却无法慈悲。
轻微的琵琶乐声响起来。穿插着轻柔娇媚的女声。假若她唱的那首诗能当做闺怨诗来看的话，倒也罢了。可他总能记起里面那句荒郊野村的诗来。
陆以宁感到迷茫。
他意图剿灭魔教，是为了百姓安定，但若是这个过程中百姓受难民不聊生，那这还有意义吗？
他不自觉走到霍长歌身边。
霍长歌吓了一跳，手指一错，右手食指多了条细细的血口子。她倒是不以为意，皱着眉有些心烦意乱地摁住了事。
陆以宁站在旁边，看着她不说话。
霍长歌叹了口气，问：“小师父，有烦心事吗？”
陆以宁抬头看月亮。
他好半天说：“师父曾说，佛家人当以慈悲为怀，但我如今却不太明白慈悲为何意了。”
霍长歌心想她不明白的事才多了去了。
比如为什么身为首领的陆以宁要亲自到这前线来；比如为什么宗主分明对这些人深恶痛绝，却宁愿紧闭山门也不肯出面。
她却没表现出来。
霍长歌伸出指头，将水面拨弄得起了一圈圈微渺涟漪。她问：“那小师父觉得慈悲是何意？要如何做才算慈悲？”
陆以宁很诚恳：“我不知。”
不过片刻他又补充：“我少时尝立宏愿，惟愿天下平和安泰，海清河晏。然而今日方知，若要实现宏愿，却仍要天下动荡，百姓仓皇余生。故我不知。”
霍长歌想了很久要怎么回答。
清风送来一片苍翠树叶，飘飘然落在水面上，轻巧地打着旋儿。
她伸手去捞那片树叶，忽然灵光乍现。
她站起来，指着山涧说：“假如民意若此，而安定如此叶，试问，是顺民者易或逆民者易？”
“自然是顺之者。”
霍长歌满意地点点头：“道家有句话，虽然同你们佛家不甚和契，却也自有其道理。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是以不仁者为至仁也。便是说，只要顺其自然，静观其变，一切自有其因缘际会。如果民众确实正在受苦受难，不必你主动去救他，他也会自救或是寻人来救。而若是民众其实不必你救，贸然施为，反倒坏了人家安宁。”
陆以宁恍然大悟，双手合十：“小僧受教。”
霍长歌反而一脸茫然。
她这算是，把对面首领策反了？
10
没过几天陆以宁撤了监视她的人。
霍长歌很惶恐。
非常惶恐。
她差点以为他是要赶她走。
——要知道她可是有卧底任务在身的。
谁知道简一听她这样说时很惊奇：“你一个无父无母唯有一个已婚妇人作友人的小娘子，还能去哪儿？莫不是要去叨扰你那友人？你倒是不怕她夫家打你出来。”
霍长歌很愕然，愕然到当即写了第二封信：
“春娘数日不见如隔三秋矣竟从旁人处得知春娘成婚音信长歌实在罪过罪过待我赚得钱帛定补上厚重贺仪以庆春娘婚姻之喜另小师父收留我却不要我食宿费又欠他恩情替我记住。”
虞春回信回得很快：“只是订婚还未成亲。另：霍娘子，所谓恩情自然只有你记住才算数，别随便丢给别人。”
霍长歌气得牙痒，心道她要是能记到报恩的时候也不至于找她了呀。
但信是不能撕的。
她气呼呼地折起来，收在荷包里。然后她一路小跑着去找简一说要进城。
简一说：“为什么？”
霍长歌很任性。
霍长歌很无理取闹。
她说：“我想吃花饼。”
简一很无奈：“那你去找觉明师父一起去，他近来很闲。”
霍长歌很困惑：“觉明？谁？”
陆以宁正好路过，微笑应道：“觉明是我法号。”
霍长歌讪讪。
她仿佛已有些察觉。
那所谓的自由，不过是一把新的枷锁，它要她服软，要她心甘情愿地倾倒跪伏。它、他、他们，这些家伙是要她自己去采撷最后的毒果，他们放任她走向灭亡却还要将她把控在手中。于是她只好踩在刀尖上，每走一步都是重压之下的鲜血淋漓。
但她微笑着。
因为她已有预感，灭亡之时，就是绝唱之歌响起的时候。
于是她说：“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