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落为萤》猫眠不觉夏

2、第 2 章 我图你罢了

　　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大雪纷飞，照夜缓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今时何地。

　　神落之日后，已过去三百年。

　　对神族来说，三百年的时间不过如是，但对此时的照夜来说，每一刻都是奢侈。

　　灵府里的压力越来越强，她用最后的灵力强行构筑的这一方幻境也摇摇欲坠。

　　照夜运转几息，现在能使用的自身灵力已所剩无几，另一股神力也转化得差不多了。

　　照夜欲起身查看幻境结界的情况，稍一动身，感觉腰间一阵阻力。

　　啊……糟糕的姿势。

　　身后的男人单手搂在女子的腰间，稍一用力便制止了照夜的动作。

　　“放手。”照夜微微使劲，并没有成功挣脱。

　　“怎么，又要逃走？”男人本是清雅的声线此时却略显低沉。

　　“逃？”听到这个词，照夜有些上头，“逃了这么些年，我还需从你这里逃？”她转过身，直视着对面的男人，当年那个初见如山间清风的少年，不知何时已褪去少年青涩的气息，如今更像山巅上终年不化的冰雪，冷冽却泛着危险又惑人的光芒。

　　没错，那日和他离开后，她和这个名为玄沚的灵岐男子已纠缠了三百余年。

　　明明是从那以后对立的两族，命运却让她不得不和他绑在一起。

　　那天兵荒马乱得逃离之后，她有过后悔为什么要和一个疑犯离开。

　　谁曾想，她还尚未洗脱罪名，神界就在一夕崩塌。

　　神界崩塌神族应劫之时，她又不得不与他结下血契，靠着灵岐族人的血苟延残喘。

　　神界虽然没了，神族依然有遗民，她始终是神族的罪人。两族的地位反转，两族的关系却没有反转，水深火热的斗争在人界旷日持久，誓不罢休。

　　被追杀得情绪崩溃之时，她甚至怀疑过她一开始就错了，他本就是灵岐族的疑犯，一切都是灵岐族的计划。

　　她情绪上头时质问过他，“你当时为什么要把我劫走，把我置于这种境地？你到底图什么？！”

　　她依然记得少年听到此言冷然欲走，走开两步后又微转过头，没有直视她，刘海滑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她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图你罢了。”

　　时间如同此刻窗外的大雪，将过去掩盖成回忆。时间不对，地点不佳，这不是忆往昔的时候。

　　照夜记起她现在该做的事，先检验这几日的成果吧。

　　“我要走，你能耐我何？”语毕，照夜动真格一记手刀劈向玄沚。

　　玄沚没想到她如此强硬，伸手格挡间，她已像一尾鱼一样滑出他的怀里几尺。

　　玄沚立刻在门口设下禁制，照夜反手欲解，发现竟无法破开，转身各种法术就往玄沚身上招呼而去。

　　玄沚轻易就化解掉照夜的攻击。嘴角勾起，嘲笑道：“这些年，你好像没什么长进？”

　　“你倒是长进很大！”照夜灵力不济，最后纯靠体术与他肉搏。

　　玄沚不胜其烦，直接制住她的两手。照夜趁他放松警惕，调用最后的灵力，用额头触上了他的眉心，一瞬侵入了他的灵府。

　　也只有一瞬。

　　灵府入侵对任何修士的都是大忌，神族和灵岐族亦然。玄沚警铃大作，下意识就将照夜格挡在外。

　　毕竟他俩可不是能完全敞开灵府的关系。

　　照夜被他的灵力反击开来，她的目的达到了，看来这几日的双修成效不错。

　　入侵灵府的法术都是一些本源法术，譬如修改记忆、窥探内心、控制神魂。玄沚以为她只是与他斗气，没想到她竟有此操作，霎时有些生气。

　　照夜感觉自己被他逼近的身影笼罩，顿感不妙，下意识想要避开。刚一行动，还没离开他一个身位，就感觉脚上被一道力量控制住，他竟用血契化出一道锁链将她控住。

　　下一刻锁链缠上了双手，玄沚一个用力，照夜就整个跌在他怀中。

　　照夜还没放弃挣扎，欲起身，玄沚直接将她双手压制在头顶，将她整个人禁锢在下方。

　　糟糕的姿势，梅开二度。

　　照夜侧过脸不欲与他对视。

　　“你到底意欲何为？又想像上次一样用完就走吗？”玄沚强行掰过照夜的脸。

　　闻言，照夜失笑道，“你这话，像是被负心郎抛弃的青楼女子。”

　　“哦？那倒真要让你看看我是不是青、楼、女、子。”语毕，便用实际行动向照夜证明。

　　“别……”照夜想拒绝已来不及，这么个糟糕的姿势，发生什么都是理所当然。

　　可她现下受不住他的折腾，她得保留最后的灵力，这幻境还不是崩塌的时候。照夜用手上锁链套上玄沚的脖颈，拉过他威胁道：“你再动我就只能饮你的血了！”

　　“呵！这就是你的目的吗？只有灵岐族人的血才是你们神族放不下的东西。”玄沚凑到照夜耳边，“离开二十余年，我以为你已经不再需要它，还来找我干什么。”

　　“啊……”照夜受不住，就势咬上了他的脖颈，鲜血入口，有种灵力充盈的感觉。

　　血液流失让玄沚有种微微眩晕的快感，控制不住让这场风雨来得更猛烈了些。

　　幻境里的时间没有具象的参考。

　　照夜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这就是一场停不下来的暴雨，她浑身湿透，无处可逃。

　　“够了吧……”她已经累的浑身无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不满意？”玄沚嗤笑道。他当然不满意，他对她来说到底是什么人，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还是时时提防的敌人，抑或是像现在这样相互取暖的……爱人？若是如此，那她二十年前决意与他分开，她不需要给他一个解释？二十年，他有意没有去获取她的消息，多少夜里他也想用血契召她回来，可理智又时时让他悬崖勒马。这是她主动回到他身边，他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

　　“你昨夜梦里喊了凤凛。”玄沚低声道，“你就那么在意他？”

　　“凤凛？”听到这个名字，让照夜在狂风暴雨中唤回一丝神智，似是不愿听到，表情也冷了下来。

　　这丝冷意让他意识到，她也不是当年那个不经世事的神女。不知她这二十年经历了什么，看上去已褪去少女的青涩，甚至带着几分上位者倨傲与气场。

　　他停下来等她的解释。

　　“我欠他的已经还清了。”照夜轻声说，眼神从冷冽转而有几分落寞。

　　她这些年还真跟凤凛有瓜葛？！照夜不知道她又踩入了男人的雷区。

　　“怎么还的？像我们现在这样吗？”

　　有病！没完没了了。照夜心里哀嚎道。

　　不能再予取予求了。
　　再一次狂风暴雨来临之际，照夜用仅剩的力气抱住玄沚。

　　“我昨夜……梦见的是……啊……我们第一次相见的场景。”

　　“谁都不重要，我此时图的……亦只有你。

　　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了结这一切。

　　玄沚以为这一次他能将那高枝上的鸟儿装入笼中，成为只属于他的风景。可是猝不及防，那鸟儿彻底消失在了那场风雪中。后来无论他如何使用血契召唤，天地间都没有她的身影。

　　虽然对长生的种族来说，二十年不过尔尔，他忍得过第一个二十年，也能忍过第二个二十年。
　　可他不知道，这一次三十个二十年后，他才再一次感到了她的气息。

　　照夜消失的这一年。
　　距离神落之日三百年。

　　落入人间的神族在神落之日后神魂也会慢慢消散，若怀有怨念甚至会化为萤蛊，为祸世间。然灵岐族人却未受神落影响，并且靠着灵岐族的鲜血，神族能抵抗消散的命运苟活于世。

　　若不想沦为血族，神族可与灵祈族结为血契，共享寿命，共享灵力，仅靠那一人的供养生存。但灵岐族与神族在大神官被害后便势同水火，誓不两立。

　　人界也受神落之日的影响，妖兽横行，民不聊生。世间纷乱三百余年，直到两年前，人界最强盛的王朝嘉国诞生，凡人也终于拥有了一方休养生息的庇护之所。

　　不久之后西泽国也应势而生，成为唯一能与嘉国一较高下的势力。世间传言道，嘉国国师乃是神裔，而西泽王室有灵岐一族的血统。

　　也就这一年，嘉国国师术法大成为嘉国建起了一道坚不可破的庇护法阵，妖兽萤鬼均抵挡在外，护佑嘉国百年安稳。

　　一山不容二虎，此后嘉国所有的纷争皆来自于唯一的对手西泽。纷纷扰扰六百年后，西泽的第一位公主嫁入了嘉国，史官翻开书册，开始书写新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