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落为萤》猫眠不觉夏

3、第 3 章 一道闪电直

　　嘉国国都。

　　天空阴霾，厚重的云朵笼罩着宫城。

　　天边的缝隙透出日暮的最后一道金光，风雨欲来。

　　一群晚鸦停在皇城飞扬的檐角上，转动的脑袋似乎在疑惑为何眼中的夕阳泛着诡异的蓝紫色。

　　不知哪里传来声响惊动了它们，倏忽间全部扑扇着翅膀冲上天际。

　　从宫墙内飞向远方，越过城墙的瞬间，仿佛穿过了无形结界。

　　晚鸦眼中倒映着的夕阳颜色，在穿过墙内后，似乎也由带着诡异的蓝调紫金色变为纯粹的金橙色。

　　宫墙巍峨矗立，隔开了墙内尔虞我诈的围困和墙外云淡风清的自由。

　　一阵风卷起几片落叶吹进一间废弃的宫殿内，桌上摆在一座玉质的神女像。随着殿内的帘幕飘起，地上似乎有若因若现的阵法泛着金光。

　　突然，神女像上几道裂纹蔓延开去。

　　距离废弃宫殿很远的另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内。

　　“快，快，泽妃娘娘要生了。”

　　来往的宫女进进出出，端着一盆盆的血水。

　　宫殿内传来痛苦的声音。

　　“啊……”
　　“用力，娘娘，用力！”

　　“啊！”随着一声痛呼，泽妃的眼前泛着一片白芒，五感似要离身体而去。

　　当知觉慢慢回来时，耳边才传来声音……

　　“生了，生了！”

　　“是个女孩。”

　　泽妃心中一阵惋惜，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她打起全身的力气，喊道“槐序……”

　　一位宫女装扮的清秀女子上前。虽然是宫女，但从衣着来看，比普通女衣料更为精致，应是泽妃的贴身宫女。

　　泽妃握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名叫槐序的宫女打断她，“我知道，娘娘，剩下的事交给我。”

　　槐序转身看着屋内三人，两位稳婆与一名端水的蓝衣侍女。她与蓝衣宫女对视一眼，宫女上前接过孩子，槐序对稳婆说道，“麽麽们辛苦了，还请麽麽到隔间喝杯茶。”

　　槐序带着两位稳婆前脚离开，蓝衣宫女抱着孩子转入殿后，几息后又转瞬出现，似没有离开过。

　　槐序安顿好两位稳婆来到主殿，另一位身着淡粉色衣裙的宫女正等在殿中，看她衣料质感不输槐序。她看到槐序立马上前问到：
　　“孩子出生了吗？”

　　“母子平安。”

　　粉衣宫女若有所思，对候在殿内的宫女太医吩咐道，“闲杂人等都退下吧，这里有我和槐序，娘娘需要静养。”她即是殿内的掌事宫女莺时。

　　说完莺时进到寝宫，看到蓝衣宫女抱着孩子站在床边，她上前抱过孩子对宫女吩咐道：“照顾好娘娘。”随即便要离开。

　　槐序上前一步想要拦住莺时。

　　莺时眼神一冷，“槐序，你知道该怎么做。”

　　槐序面露忧色，“莺时，真的要这样做吗，这可是欺……君。”最后一个字轻的几乎听不清。
　　莺时一惊，打断道，“闭嘴！槐序，这个时候你难道要背叛主公？！”

　　“不，我怎么会！”槐序反驳道。

　　莺时不想再听，转身并未向殿外走去，而是向隔间走去。

　　在她没看见的时候，槐序嘴角勾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槐序亦步亦趋地跟着莺时进入一个阴暗的隔间，待眼睛适应暗光后，看见莺时抱起另一个孩子过来递给了她。

　　“这是……”槐序轻声问道。

　　“没错，这是娘娘诞下的小皇子。”莺时笃定的说道，既像是对槐序的回答，也像是要说服自己。

　　“把孩子放回娘娘身边。”

　　“那娘娘的孩子……”槐序嗫喏道。

　　“娘娘的孩子自会去他该去的地方！”莺时不耐打断道，“槐序，这一年你费劲心思讨好主公和娘娘，让他们都倚重于你，这个时候你又如此优柔寡断，想死别拉着我一起！”

　　“不是的，你……”槐序话还未说完，就听到隔壁一声惊呼。

　　“娘娘！娘娘又出血了，好像……好像还有一个孩子！”

　　“什么？！”莺时一惊，便要前去查看情况。槐序一把拉住了她。

　　“莺时，你快把这个孩子带走，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这是何意？”

　　“主公的目的是换上自己准备的男孩，若娘娘生的是女孩，则刚好换成男胎，娘娘知道这事自然会配合。但娘娘这胎是男孩，就是以假乱真。娘娘现在怀有二胎，若是女孩还好，若是男孩双生子则有可能被皇室视为不详，将来面临二选一时，你想到时候娘娘会不会保下自己的亲子？若是主公的孩子没了，娘娘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会不会不受主公控制。主公手里没有个控制娘娘的筹码的话……”

　　莺时内心已有些慌乱，听完这番话思绪更乱，“可是……娘娘若是再生个皇子……会不会影响主公的计划。”

　　“双生皇子的话，就算不用主公动手，也被皇室不容。不用咱们现在动手。现在最重要的是，主公有一个控制娘娘的筹码。”

　　莺时随即冷静下来，她深深看了槐序一眼，“我算知道主公和娘娘为啥如此器重你了。”

　　莺时将交换后的孩子递给槐序，她将泽妃刚出生的孩子放入一个竹篮中，“我把这孩子送到主公手里，你守好这里。”

　　随即隐秘地离开。

　　槐序松了一口气，抱着孩子赶紧来到泽妃的寝殿。

　　殿内的宫女和一名稳婆正在忙碌中。

　　槐序将孩子放进摇篮中，看向殿内唯一的宫女，“都处理好了吗？”。

　　“好了，那位稳婆应该是侯爷的人。已经下了迷药睡着了。”

　　“槐序……”泽妃发现槐序回来，无力的唤道。

　　槐序上前对泽妃说，“娘娘放心，都处理好了。”

　　亥时已过，天色不知道何时起已雷云密布，道道闪电划过天空。

　　隔壁的宫室内，安远侯夫人面色紧张，时时关注着主殿的情况。

　　安远侯本是西泽质子，出质嘉国后他并未返回西泽。

　　他一力促成了西泽与嘉国的联姻，泽妃即是西泽联姻的公主。

　　泽妃获宠后，安远侯在嘉国的地位水涨船高，很得皇帝信任。在受封安远侯后，又许配了一位公主。

　　安远侯夫人虽是公主，但却是位不受宠的公主，加之年纪小对安远侯唯命是从。

　　泽妃快要临盆前就精神有些紧绷，加之没有亲人陪伴，于是向皇帝求得恩典，让安远侯夫人常常进宫陪伴。利用她公主的身份，实施偷梁换柱的计划。

　　安远侯夫人的身边的侍女上前倒一杯茶，安慰道，“夫人放心，侯爷身为泽妃娘娘在嘉国唯一的亲人，想要第一时间了解娘娘的情况才让您在娘娘生产当夜务必留宿宫中的。”

　　“这电闪雷鸣的，不要出什么事才好。”安远侯夫人不安道。

　　“夫人先去休息吧，有消息奴婢第一时间告诉您。”

　　安远侯夫人想再坚持一下，却突然泛起一阵困意，“也好，省得我担心。”

　　侍女服侍安远侯夫人睡下后，拿起刚刚的茶水倒入一旁的花木中。

　　暴雨倾盆，一道极亮的闪电照亮层峦叠嶂的宫庭。雷声盖过了殿内女子的痛呼。

　　“娘娘，使劲！”槐序在一旁为泽妃擦去额上汗水。

　　“我不行了……”泽妃大口呼着气，“槐序……我会不会……”一滴泪水从泽妃眼角滑落。

　　“不会的娘娘，不会有事的！”槐序趴到床边对泽妃说道，“神女降下过神谕，您有双胎的福气，您一定要相信。”

　　突然“砰”的一声，暗处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

　　槐序一惊，今晚决不能出事，“我去看看。”

　　走到殿后，发现是一只野猫碰落了花瓶。

　　野猫转头看了一眼，飞速的跑走。

　　那野猫飞檐走壁跑向了一座废弃的宫室。

　　室内的帷幔在狂风暴雨下肆意翻飞，很有几份灵异之感。

　　供桌前的地面上，法阵光芒渐弱。猫踏过法阵，看到桌上的神女像裂痕渐深。

　　下一秒，一道闪电直直击中了废弃宫殿的屋檐，神女像轰然碎裂。

　　与此同时。
　　“啊！”随着泽妃一声痛呼。
　　“生了生了，孩子出来了。”稳婆抱起孩子。

　　槐序紧张上前查看。

　　“孩子没有呼吸！”稳婆突然急到，抱着孩子很是用力拍了几下。

　　空气安静了一瞬。

　　殿外突然一道炸雷响过。稳婆怀里的孩子终于哭出声来。

　　槐序急忙查看孩子性别，内心一沉。抱着孩子来到泽妃床前，“娘娘，是个公主。”

　　泽妃抱起孩子端详了一会儿，眼中带着犹豫和挣扎，手轻柔地拂过孩子小小的身躯，到右侧肩膀时发现孩子肩上有一个似梅花的暗纹，但又不甚规则，一个大大的花瓣上方点缀着四个小小的圆形。

　　“娘娘……天快要亮了。”槐序看泽妃似乎有些入神，开口提醒道。

　　“这孩子身上有印记……这样也好，以后也方便辨认。”泽妃从枕下摸出一个白色带暗纹的锦囊放进孩子的襁褓里，说道：
　　“娘不是真心想要舍弃你的，放心，等娘足够强大了，一定把你接回。娘都安排好了。这个平安符是娘最珍惜的东西，现在就替娘好好守护你吧。”

　　说完，似是下定决心，目光坚决地看着旁边信任的侍女。

　　槐序上前接过孩子，“放心吧，娘娘，都安排好了。还要娘娘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泽妃点点头，躺下假装继续在生产的状态。

　　暴雨如注，冲刷掉宫廷中晦暗的隐秘，为本就黑暗的天地加盖上天然的保护伞，一切罪恶都隐藏得更悄无声息。

　　槐序不顾湿透的衣衫，却小心护着盖着防水布的竹篮不被淋湿。

　　一路又控制不住得回想今晚的筹谋。

　　从泽妃怀孕之时期就开始准备的计划——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换掉孩子。
　　从笼络太医，到找到合适的孕妇。
　　从避开眼线，到进行交换。

　　还得骗过自己的唯一可以依靠的“娘家人”。

　　每一步都困难重重。

　　……
　　一个月前。

　　“槐序，安远侯让我向皇上请旨，说因临产害怕，家人遥远，让安远侯夫人随时可进宫陪伴。”

　　槐序知道泽妃在询问她的计划，思考道：“安远侯狼子野心，想混淆皇家血脉。他定是为换掉孩子在做准备了，安远侯夫人年少不经事，他定不会让她知晓此事。他应是想借侯夫人公主的身份便宜行事。”

　　“他换我们也换，我们找替身换掉安远侯的孩子，一来让安远侯误以为计划成功，二来您既有皇子傍身，又保下亲生血脉。”

　　泽妃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要是能提前知晓它是男是女就好了。”

　　“安远侯不知道娘娘怀有双胎，我们定能骗过他们，保下孩子。”槐序安慰道。

　　“我们该如何骗过他们？莺时是安远侯的人，定会监视着。”泽妃眼神一凛。

　　“莺时不知道娘娘怀有双胎，在娘娘第一个孩子出生时，就一定会过来替换掉孩子。”

　　“莺时为了邀功定会亲自来换娃，我会想办法支开莺时，让她不在殿内，那么我们就有时间。
　　我们需要万全的准备，每种情况都有应对之策，让我理一理可能出现的组合，

　　一男一女，一女一男，两男或两女……”

　　槐序思考着，下意识沾着茶水在桌上画着。

　　“若娘娘先生下男孩，那就将替身与安远侯的交换，把莺时带来的孩子送出宫，这样就可以保下娘娘的亲生儿子。娘娘的二胎无论男女都不影响。

　　若娘娘先生下女孩，再生男孩……

　　莺时来换走公主，那么我们手上就有三个男孩……那必得留下一个外面的男孩，后患无穷。
　　若娘娘先生下女孩，莺时换走公主。

　　二胎还是女孩的话，那就用外面的男孩换掉莺时的男孩，方可保证有一位皇子，但这样公主也落在了侯爷手里。

　　先女孩的话公主一定会落在侯爷手里，而且双生皇子在皇家是大忌，将来娘娘可能会有两难的选择……

　　所以娘娘头胎必须得是男孩！”说完，槐序看向泽妃，总结道：

　　“看来最好的破局之法只有一种，我们先把准备好的男孩换给莺时，保下头胎，娘娘有一位明面上的皇子。可若是两位公主的话，娘娘还是得舍弃掉一个孩子。”
　　泽妃冷声道，“本宫知道。本宫走到今天这一步，决不会放弃。只有权力到手，才能做想做的事。”

　　“本宫已安排素商出宫。若是必得舍弃掉一个孩子的话，素商会照顾好她。”

　　“若是我没有生下男孩，就留下安远侯的孩子吧，狼崽总要养在自己身边才能控制得住。”

　　“那我们可将孩子藏在安远侯夫人的马车中带出。”槐序回应道。

　　槐序冒雨小心行走在宫道上。

　　时至今日，离成功终于只有一步之遥。

　　突然前方窜出一道黑影，槐序吓得心中一凛，感觉心跳都提到了嗓子眼。

　　定睛一看，原是一只野猫。猫咪蹲在墙角盯着她，眼睛在夜里发出荧荧的光。

　　槐序轻呼一口气，快步走向马车停泊处。

　　一名小太监在车边迎上来，“槐序姑姑。”

　　“莺时来过了吗？”

　　“她和夫人的侍女一起来过，她已将孩子安置在车内。”

　　“那公主放在这里，不会被发现吗？”一切不得有失，槐序确认道。

　　“马车已改造过夹层，只要公主不哭闹，不会被发现。”内侍让槐序安心。

　　“公主的摇篮内放有结界石，不会有声音溢出。我会跟着侯爷夫人一起出去。在这期间，你照顾好公主。”交代完，槐序才急切返回。

　　槐序回到泽妃寝殿内是，天色已露白。暴雨已渐渐停歇，被雨洗过之后的空气弥漫着泥土的清新。

　　“娘娘，已安排妥当。”槐序对泽妃轻声说道。

　　泽妃身旁的摇篮里已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已安稳睡着。

　　槐序打开殿门，向殿外等待消息的人通报道：“泽妃娘娘平安诞下两位皇嗣，一位皇子和一位公主！”

　　随着消息传遍宫闱，天边的朝霞光华灿烂。

　　“此乃吉兆啊！”

　　通往宫外的路上，一辆马车向着宫门疾驰而去。

　　路过宫门时，马车突然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