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落为萤》猫眠不觉夏

1、第 1 章 完了。我的

　　神界之上是什么？

　　照夜第一次走进苍穹殿时，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样的疑问。

　　爬上直通天际的云梯，两侧巨大的神像持剑伫立，无声守护着至高无上的神权。四周巍峨的天柱云雾缭绕伸向天穹，不见尽头。名为宫殿，头顶却只有触不可及的天幕。

　　照夜觉得这里其实更像是人间的祭坛，而她此刻就是不知向谁献上的祭品。

　　苍穹殿是神界十二神尊决定天地秩序世间兴亡的地方。虽生而为神，但能力和司职的不同，地位亦有高低，像她这样底层的神族本是没有机会踏足的，若不是几日前那场震惊神界的变故发生。

　　她因在变故里占了个微不足道却十分重要的角色，让她此刻有机会享受这主角般的待遇。高台上的神尊们目光如炬，齐齐落在她身上。

　　照夜抬头望向最高的神座，那本应高坐神坛的人却已无踪迹，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座位。

　　最高座两侧的司法神君法相庄严神情肃穆，低垂眼帘看向下方的神女，出声讯问，那如洪钟般的声音撞在四周高耸的天柱间甚至传出阵阵回音，“堂下何人？”

　　这是一场审判。

　　“照夜，来自迦陵频伽一族，司职天门守卫。”虽然这场审判的罪人不是她，但照夜的手心还是微微浸出了冷汗。

　　说完四周传来切切私语的声音，照夜这才发现天柱之外的云座上还有其他观看这场审判的神族。
　　“原是个门神……”
　　“她是指认灵岐族的关键证人吗……”
　　“是羽族吗？羽族以凤凰为尊，她应该不是什么高贵的血统。”
　　“羽族大多容貌昳丽，她这般容色竟被选为侍女，不知道那灵岐女子该是何种姿色。”
　　丝丝缕缕的议论声传入照夜的耳中。

　　“关于最高神尊大神官被刺杀一事，把你所见所闻的全部如实交代。”上方的司法神君没给旁观者们太多议论的时间，继续发问道。

　　“是。”照夜整理了一下思绪。
　　“我本是神都天门守卫，负责保卫天门安全及接应进入神界的众生。十日前大神官带着一位灵岐族女子进入天门，当时正是我值守。

　　许是因为跟那女子打了照面，又或是我待人接物还算稳妥，那日下值后我便接到指令，成为她的侍从。

　　众所周知，在那灵岐族女子进入神都后，大神官就宣布要娶她为妻。”

　　灵岐族虽生于神界，大多是灵兽修炼化形而来，一直居于北海之外并未获得神籍，离群索居与神都也并没什么往来。

　　大神官突然要娶一个外族女子，众神哗然，才让神界注意到这个边缘族群。

　　“将她安排在摘星台居住后，大神官少有露面，除我之外还有两名仙娥照顾她日常生活，我算是她的侍从总领，一来二去也能说上几句话。”

　　照夜回想起第一次见到那灵岐女子的场景。

　　她穿着素色的单衣，银发如瀑披散，坐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出窗去，去够窗外一棵神树的树叶。

　　照夜来之前稍微查阅了一下灵岐族的记载，能获得的信息有限，只说这族群虽生于神界，却灵力低微，甚至腾云之术都难以驾驭。他们的灵力与神族似乎不是同出一脉，难以学习神族术法。

　　照夜看到那女子的身姿很是紧张了一下，毕竟摘星阁凌空而建，若不慎跌落云层之下轻则遍体鳞伤重则神魂俱灭。

　　“小心！”照夜赶紧将手上的托盘置于桌上，伸出手去想要接住她。

　　那灵岐女子倒是不慌，转头看向照夜。

　　照夜已经不太记得那女子的容貌，只记得当晚月色清明，她一双眼睛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蓝光，似乎能照透她的神魂。

　　“放心，我只是想看看这神都的树是否真的长得金枝玉叶。”她说。

　　苍穹殿上。
　　“她与我说过许多话。”照夜说道。

　　她回想起短短几日与那女子相处的场景。

　　她不爱穿大神官送来的华服，也不喜梳繁复的发型，总是在素衣外披着一层罩衫，随意躺坐着。
　　“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神族，你们神族生来便是神吗？”
　　“你看起来班味有点重啊，我很难伺候吗？”
　　“你怎么不问我班味是什么？”

　　照夜并不想与她有什么深厚的交集，通常回答得很敷衍，奈何她总会用一些奇怪的话题与她搭话。

　　“班味？我猜是当班当得很累的意思？”照夜不得不答道。

　　照夜心想，比起伺候着未来的神官夫人她确实只想回到天门当一个小小的守卫。毕竟当守卫可以按时上下值，她可没什么讨好上位者的心思，当侍女可是比之前多了很多当值的时间，都做神仙了还不能活得舒坦些吗。

　　“你这都能理解了？不错嘛。”那女子惊诧道。

　　“你说了那么多奇奇怪怪的话，我好歹也活了这么些年头，自然能融会贯通。”照夜见到她的时候并不多，一般都是送些东西进来，杂活粗活由两个仙娥负责。而大神官似乎没有给他的新娘自由。

　　直到婚礼前一日，照夜拿着大神官定制的婚服给她试穿。

　　她似没有什么兴趣，“你们神界怎么看待他要娶我这事？”

　　“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在我看来，都当神仙了自然婚嫁自由，何况他还是这神界的至高掌权者。”照夜回道。

　　那女子拾起桌上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簪，纯白的玉质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却毫不在意，将那玉簪在指尖旋转了一圈，“他是自由了，我却不自由。”

　　“我可没说过想嫁给他。我倒要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后来，那支玉簪在新婚之夜插在了大神官的胸口，上面萦绕着灵岐族特殊的灵力，鲜血在那白玉的映衬下更显绯红刺眼。

　　照夜听到动静冲进婚房内的时候，新娘不知所踪，大神官的元神已逐渐消散。

　　她措手不及愣在原地，一颗心缓缓下沉。

　　完了。我的神生不会被这两“大神”给毁了吧。

　　混乱的人群进来，耳边嘈杂的声响终于变成可以辨别的字句进入脑海时，她听到有人在说：“快设下结界，封锁现场，别让凶手逃走。”

　　身为门卫，最强的自然是结界术，照夜反手设下一个结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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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法神君确认道：“在你之前是否有其他人进入过婚房？”

　　“我不知道。我送完合卺酒后就退出了婚房，在我这并未看见有人进去。”

　　“那灵岐女子是否表达过不想嫁给大神官？”

　　“是……”但好像又不是。
　　照夜知道，她还有所保留，内心衡量着是否应该将全部的实情道出。

　　观众们在听到此处时似乎有些群情激奋。
　　神台上一位神尊愤慨道：“灵岐族刺杀大神官，狼子野心，证据确凿，我神族威严遭此挑衅岂能善罢甘休！就拿这灵岐族人祭旗，踏平灵岐一族！”

　　“祭旗”？这竟是要宣战？
　　听到此言照夜感觉大脑空白了一瞬，我的只言片语竟会成为一场斗争的开端？！

　　那神尊语毕，苍穹殿中的云雾散去少许，照夜才看到，两根天柱间用锁链捆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年。

　　照夜望向他的同时，他抬头看向了她。

　　那是工笔勾勒却浓墨重彩的一张脸，但那双眼睛又清亮得如同山间云雾凝结的露珠。那一眼仿佛吹散山岚的清风带来山间清爽的气息。

　　他身形颀长却略显纤瘦，在被凌虐后有种脆弱的美感。

　　他与照夜对视眼神在一瞬间由迷离转为幽深，不知是对神族的恨意或是其他什么压抑的欲望。

　　照夜想起，事发后她作为关键证人被软禁了起来，唯有审判前一天与她同为门卫的同僚凤凛来探望过她，好在凤凛给她透露了一下目前神界的情况。

　　她当时设下的结界中，神族抓住了一个灵岐族人，加之新娘的失踪，神族已基本断定凶手是灵岐族。

　　那少年应是当时被擒的嫌犯。

　　“抓住了灵岐族人？那他承认了吗？”照夜向凤凛求证道。

　　“传言他没有认罪。他还指控道是神族有错在先，劫走了灵岐族的圣女。”

　　“圣女？她是灵岐族的圣女？”照夜半信半疑，喃喃自语道。

　　“你当时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凤凛也好奇得打探当时的情况。

　　“不曾见过。可我觉得不是灵岐族杀了大神官。”照夜说道，她回忆着那灵岐女子的言行，丝毫感觉不到对大神官的恨意，更多的仿佛一个旁观者的姿态。甚至她仪式前都没有戴上那支成为凶器的发簪，还是梳妆的侍女发现才重新补上。

　　“你可有什么证据？”凤凛闻言看向照夜，眼前的女子与他同僚百十载，同为羽族他觉得她是个如同风一般的存在，风之于羽族如同水之于鱼，淡而无味，却不可或缺。

　　“没有。”照夜无奈摇头。

　　“那明日审判，宁可少说，不要胡言。”凤凛叮嘱道，稍顿，继续道：“你平时看起来就不太灵光的样子，你这几日不在，我一个人可是无聊得紧呢。又没人替我顶班，我都没法偷闲。”

　　闻言，照夜愤愤不平道：“你以为我想啊？我又不像你，出身凤族背靠大树，被抓去当了侍女，惹上这烂摊子，算我倒霉。”

　　看凤凛一副看好戏的模样，又气不过道：“少爷，你为何要来当这天门守卫体验生活？若我有什么不测，你可能动用你的人脉来捞一捞我？”

　　“你又不是凶手，能有什么不测？”凤凛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轻笑着准备溜走，“我明日当值，没法凑你这热闹了。若你真有不测，做兄弟的，得先撤！”

　　照夜气的抓起桌上的茶杯欲砸，看他飞速离去的背影，感觉那些轻松嬉闹的日子似乎隔了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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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照夜与那被锁链捆住的少年目光交汇的一瞬，心下有些动容。

　　是我害他被擒。

　　那少年目光在照夜身上停顿了一刻。

　　遂看向刚刚激烈控诉的神尊，嗤笑道：“你们神族道貌岸然，犯我族人在先，如今欲加之罪，还做出这一副公正严明的样子给谁看？！”

　　那神尊遭到挑衅，愤怒之下起手一个法诀就向那少年扔去。

　　少年无法挣脱，下意识闭上眼，预想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睁开的一瞬，神族少女的背影映入眼底，是她挡下了一击。

　　不知是不是她同时给了治疗的法术，那锁链上持续伤害的雷击之感似乎都消失不见。

　　他轻勾嘴角，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照夜此时也有些懊悔，不知道怎么就挡在了疑犯的前面，难道是色令智昏？？可刚刚下意识的行为，已经将她推入一个两难的境地。

　　她稳了稳心神道：“此事的真相还未明，神尊动用私刑可是想屈打成招？”

　　“如何真相不明？”以为只是个低阶小神，居然敢在这苍穹殿中如此行径，那神尊竟生出几分兴趣想看看这区区小鱼能翻起什么浪花。

　　“真凶还未抓住，此间存疑，况且涉及两族纷争，岂可如此草率？”照夜感觉自己在这空旷的大殿中仿佛一根随时会被强风吹折的杂草，难以抵御这四面八方强烈的威压。

　　“你刚刚的证词说当时无人进入婚房，可还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凶手另有其人？”司法神君此时接过话头。

　　“我……”照夜不知该如何说起。

　　她想起那灵岐圣女当时说她不想嫁与大神官，照夜理所应当问她：“那你为何不逃？”

　　“此地有结界，我逃不了呀。”

　　“若我助你呢？”照夜认真道。

　　“哈哈……这倒也不至于真的困住我。若我想走，自然会走，可既然我来到这里，自然想看这场好戏到底演出个什么名堂。”那神情仿佛神界的掌权者在她眼中真的不屑一顾。

　　能说出这话来，照夜觉得应不是个泛泛之辈，竟也有了几分前排吃瓜的兴趣，“结局有没有让你满意，到时你能告诉我吗？”

　　“可以呀，小神女，我定会告诉你结局。若我没来得及当面告诉你，你可到极北之海的紫云洲来寻我，在那棵建木之上我会告诉你结局。”

　　若我能找到她，或许此局可解。

　　想到这里，照夜开口道：“能否给我一些时间，也许我能……啊！”

　　话未说完，身后的少年突然摆脱了束缚，一只冰凉的匕首抵在照夜的脖颈上。

　　突然的变故，让神界众人猝不及防。

　　那少年在照夜耳边说，“我知道凶手是谁，助我逃走。”

　　照夜闻言，手比脑子更快做出了选择，手心里捏出的法诀还未成型便消散掉。

　　感到照夜似在配合，少年为了更方便行动伸出手臂环过她。那一瞬间照夜有种被人从背后紧紧拥抱的错觉。

　　回过神后竟觉得有几分可笑，这种时候自己居然还能心猿意马得分神了一瞬。

　　此处神祇大能众多，照夜为保二人安全假装在少年的指使下开启了防御结界。

　　有想出手制止的神祇，竟一时无法突破照夜的结界，且顾忌对方挟持着人质，只能看着二人且行且退至苍穹殿门口。

　　照夜也有些意外，漫天诸神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眼看就要到达最近的传送台，那少年仍紧紧搂着她。照夜欲跟他打个商量，是否能松开她些，方便他逃走。

　　神众中突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他们是同伙！杀死大神官的发簪就是迦陵照夜送进去的！”

　　话音刚落，一支凝聚着术法的暗箭就破风而来，击碎了防御结界似要将他二人一同击杀。

　　照夜被那少年困着无处躲闪，心提了到嗓子眼，今天要交代在这了吗？

　　那一刻时间似乎变得很慢，她不知道那少年如何出现在了她面前，用身体挡下那支飞箭。

　　飞箭之力下他支撑不住将照夜扑倒在了传送台上，照夜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传送逃离了包围。

　　落地的瞬间，她立马上前查看他的伤势，神界的箭矢大多法术凝成没有实体，在刺中人的同时法术消散，仅剩一个流血的伤口。

　　“还好没有刺中心脉。”照夜手控制不住的颤抖，想要给他上治疗术法。

　　少年抓住了照夜施术的手指，轻轻推开，“你们神族如此脆弱吗，刺中心脉就能魂飞魄散？”

　　照夜无语凝噎了一瞬，忍不住反驳道：“虽然不弱，但被杀也会死。”

　　他借她之力起身，“灵岐族自愈能力极强，这点小伤要不了命。当务之急是逃命。”

　　既然如此，“有一条路可以试试。”照夜立刻观察四周地形，还好离天门不远，只能赌一把她的同僚此刻是否能念及多年共事之谊了。

　　逃离的路异常顺利，凤凛果然放过了他们。

　　她走的时候回头望向他，也望向她多年生活的地方，从那以后，那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里。

　　她想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行差踏错，让她从一个小小门神，成为了神族的叛徒和头号通缉犯。

　　难道只是因为在人群中看了那灵岐女子一眼？

　　那时凤凛在天门后向她挥手，似乎在替她告别，告别一切平静的过往，奔向云谲波诡的未来。

　　后来，她再没在神界见过凤凛，他因私放罪犯，被革除神籍，投入轮回。

　　消失的不仅仅是凤凛，神界也在不久后分崩离析，疆圻荒落，走向终结。

　　神界崩塌的那一日，被称为神落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