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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七章 谁会成魔?谁先成魔? 虽说是“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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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与众卿同乐”,贞和帝与三位娘娘不过略坐了坐,酒过三巡便起身离席——人多眼杂,圣上自然不宜久留。持刀侍卫紧随左右,不敢有半分松懈。
帝驾既去,宴上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五月天气和暖,夜风也不凉。宴席并未设在露天球场,而在球场东面一座行宫内。行宫偌大,六十余间房舍,腾出二十间设宴。活叶长门尽数敞开,各间相通,人头攒动,觥筹交错,暖意融融。
最热闹的当属三品以上官员席面——无他,只因青叶在座。
莺莺燕燕围了一圈,把原本坐在她身侧的陌广平等人挤得远远的。
“威凤将军,”霍青莲挨得最近,杏眼圆溜溜地望着她,“将军当真是十一岁从军?”
青叶靠坐椅中,笑盈盈回望她——圆脸杏眼,确是可爱。“确然是。”
她答得从容,嗓音柔和,不似平日对军中糙汉那般冷硬。
众女齐齐“啊”了一声。另一少女抢着道:“我还听说,将军十四岁破城,十六岁斩杀侯自,十七岁平定万州——”她眼神晶亮,满是敬慕,“将军,比男子还厉害!”
青叶浅笑,往已被挤到一旁的陌广平睇了一眼:“比不得卫国将军,他也是少年英雄。”
陌广正与兄长闲谈,闻言抬眸,眼底意味不明。
众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又齐刷刷收回视线。霍青莲心直口快,杏眼黏在青叶身上不放:“那怎么好比?卫国将军到底是男子,威凤将军是女子,自然更胜一筹!”
“是呢是呢。”几人齐声附和,其中不乏当年爱慕过陌广平的,此刻竟纷纷“变心”。
青叶险些没憋住笑。霍青莲一只手缠上她臂弯,亲亲热热地央:“威凤将军再给我们讲讲,琉北城是怎么破的?”
青叶垂眸,眼底掠过一抹痛色,抬首时已淡如常。
这些官家女子年纪尚小,多数未经历过战争,或经历时还在襁褓之中。怪不得她们——只知英雄刀剑之勇,不知刀剑之下,枯骨遍地,哀嚎无声。
围坐一旁的陌静修适时开口:“倒不如让威凤将军说说平日练剑的章法?青莲你不是喜欢舞刀弄剑么?”
霍青莲心思单纯,果然被引开注意,众女也纷纷点头,央青叶讲剑。
这厢热闹,那厢男子们神色各异。
洪威早嫌聒噪,起身去了外头;袁顾州与父亲袁平也中途离席;六位大学士只剩康济安和杜玉甫,旁边还坐着个不成器的儿子康晨。国公爷陌君贤稳坐不动,目光掠过自家二子,又扫向青叶那边。
康济安瞪了儿子一眼,低声斥道:“你这般没用,过来作甚?”四品官本不该列席此间,过来不就是想接近威凤将军?可眼下,十来个女子围着青叶,他连身都近不得。
康大学士哼了一声,他这儿子年廿五矣,舞文弄墨不过尔尔,公务尚可支吾。于女郎处,素未动心,近忽开窍,偏又求而不得。
康晨被父亲嘲讽,只得闷着脸,无计可施。
青叶极有耐心,将练剑章法用最简单的言语解说,想让她们听懂——
然她们只管满眼崇拜,并非真懂刀剑。
青叶无奈,伸手捋了捋霍青莲的发丝:“待你去客京府寻我,再教你罢。”
霍青莲双眼放光,其他女子也纷纷嚷着要同去。
陌广荣看得失笑,又不便笑出声,低声对二弟道:“你瞧,她当真是男女通吃。”
本是玩笑一句,陌广平却心下一慌。
陌广荣见状更觉好笑——二弟性冷,一旦投入,铁也能熔了,难免患得患失,否则也不至于情急之下把青叶手腕都弄疼过。他拍了拍二弟肩膀:“玩笑而已,莫当真。”
又看了看青叶那边,扣住二弟手臂将他拉起:“走罢,透透气。”
陌广平望了青叶一眼,方随兄长起身。
陌君贤目送两个儿子离开,少顷,向康济安几人拱手:“告辞。”便施施然离席。
陌静修看了看父亲,再看青叶时,眼中多了几分复杂和犹豫。
青叶何其机敏,立时捕捉到了。她拍拍霍青莲的肩:“今夜先聊到这儿,改日你来寻我玩。”
霍青莲虽不舍,仍起身告辞,其余女子也知趣退开。
陌静修静静立在她身后——她知道,青叶猜到了。
也好,免了她为难。
青叶默然起身,行至陌静修身旁,二人对视一眼,陌静修先行迈步,青叶随后,一前一后离开宴席。
康晨疑惑地望着,想跟上去瞧瞧,却被父亲一把按住:“别去。”
别去?康晨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远离喧嚣,向行宫深处走去。廊下灯火微晃,映出两道修长身影。
“三小姐可有婚配?”青叶忽而问。她一路未语,只悄然迈步,落地无声。
身旁的陌静修一怔,低声道:“尚未。”顿了顿,又道,“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青叶颔首,望向不远处那间隐约透出烛火的静室——隐没在长廊尽头。她淡淡道:“三小姐喜欢甜食糕点,却又不敢表露,是在担忧什么?”
话锋转得极快,陌静修猝不及防,脚步一顿。
到底年轻,一双眸子本能地露出惊诧,望向青叶。
青叶浅笑,负手站定,凤眼仿佛看穿她所有伪装:“三小姐,有些事,或许可以试着去争一争。”
陌静修自诩玲珑剔透,远超同龄人成熟,可在青叶面前,竟不堪一击。她喃喃道:“争取?”
青叶面色不变,仍是那副沉静模样:“我行军打仗,若要拔城,先想自己手中有何筹码,对方有何破绽,要拔城需做些什么。”她语气和缓,神色却与方才宴席上截然不同——那是谋略,是肃然,“手里有什么,自己要明白。明白了,便可一搏,不必等到万事俱备——等下去,往往一无所获。”
“你若想要什么,不妨试试。人活一世,若总在筹谋而非躬行践之,岂非遗憾?”
陌静修呆立原地。
青叶轻笑出声,抬手指了指前方静室:“国公爷可是在那儿等着我?”
陌静修恍然回神,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嗯”了一声。
青叶笑了笑:“我自己过去罢。”
言毕,留下尚未完全醒神的陌静修,迈步向前。
国公爷早就想寻她一谈了罢,忍到此时,已是极限。
青叶脚步轻快,落地无声。行至门外,一名管家模样的人见她前来,躬身行礼:“威凤将军请,国公爷等候多时。”
他轻轻推开门,侧身让进。
青叶跨过门槛,向内走了两步,站定。身后房门轻轻合拢,她方拱手行礼:“国公爷,末将来迟。”
眼前一方圆桌,圆桌过去一丈远,窗下立着一人,背对着她。
“迟?”那人缓缓出声,似在低语,“如今三分天下,威凤将军来了京州,来得正好——不迟。”
陌君贤转过身,衣摆微动,一双眼如利刃划过青叶面庞。
青叶岿然不动,任他打量,口中却道:“三分天下亦可一统。只是不知,世家大族是否齐心同志?末将也不知,自己来得是不是时候——是晚些来,等袁氏与陌氏斗出个结果;还是早些来,先成众矢之的?”
她言辞大胆,神色坦然。
陌君贤双目一瞪,冷哼:“胆大妄议!”
青叶呵呵一笑,面色不改:“国公爷约见末将,自然知晓末将胆大。况且这般约见,落入他人眼中,结党营私的罪名可担得起?如此说来,国公爷岂非更胆大?”
她言语犀利,不卑不亢,全然不受威压。
陌君贤面色沉了沉,嗤笑一声:“本官既敢约见,自然不会有人知晓。你年纪轻轻,却不知遵从长辈、敬重上峰,可是以为刀剑之下,必能一路畅通?”
“遵从二字的前提,是尊重。”青叶挑眉,“国公爷可曾尊重过末将?若末将只论刀剑,今日何必前来封将拜谢?”
陌君贤面色变了几变,蹙眉道:“你这性子,倒像男人。也不知本官那不成器的二子,如何就拜服在你裙下。”
他不愿再逞口舌之快,终于道出此番约见的意图——却并非真正意图。
青叶浅笑,这才迈步上前,行至圆桌旁,做了个“请”的手势:“国公爷不如坐下,慢慢说?”
她既放低了姿态,陌君贤便顺着台阶下了。行至桌前落座,面色稍霁。
桌上已备好热茶与温过的茶盏。青叶执壶斟茶,水流潺潺,落入盏中,无波无纹。
她放下茶壶,请对方用茶,面上挂着得体的浅笑,等待国公爷开口。
陌君贤喝了一盏茶,方才淡淡道:“本官约见将军,不为公事,只为私事,请将军离开本官二子。”
不为公事?青叶亦饮了一口茶,浅笑道:“国公爷为何不去寻陌侍郎与卫国将军说?”
陌君贤冷冷一哼:“只要将军肯决绝,二子必定放弃。”
“哦,”青叶颔首,“国公爷所言极是,只要末将肯决绝,他二人必定死心。”
“可惜,”她放下茶盏,不疾不徐道:“那是万万不能的。”
陌君贤万没料到她这般作答,茶水刚到唇边,便被烫得一滞。他重重撂下茶盏,冷眼瞧她,语气瞬间寒了下来:“威凤将军好大的威风。面首无数,还要缠着本官二子不放——莫非是想以私情笼络?”
“国公爷此言差矣。”青叶皮笑肉不笑,“末将把话说开了,此番情事,是谁更热络,国公爷一眼便知。若论私情笼络,笼络自然有好处。可国公爷别忘了——”
“笼络二字,到底是末将一人心思,亦或是陌侍郎的心思?又或是圣上的心思?”
她不提陌广平,对他的心,她是认可的。然陌广荣,最初的动机必定并非单纯。
圣上知晓陌广荣赠她玉牌一事,又为何偏偏派遣他前去万州封将?
陌君贤倏然瞧她,眼神如刀:“你胆敢揣测圣意?”
“为何不敢?”青叶轻笑着,双目扫过周遭,“莫非国公爷方才说的‘不会有人知晓’却是瞎话?可有他人埋伏?”
陌君贤紧紧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寻得一丝卑怯,然只看到气定神闲的笑意,以及藏匿于笑意下的凛冽锋刃。
他熟知这锋刃,那是次子子川也有的。
洪威亦有,却略逊一筹,而袁顾州,已是五分虚伪、五分惜命,早已失去当初的刀锋。
恍惚间,竟觉眼前的人与子川的脸重合。
“原来如此。”他自语道,原来如此,青叶身上的刀锋,既是震慑亦是光芒——让他人追逐的光芒。
青叶不明其意,却并不追问。
陌君贤收回神思,继续道:“威凤将军太贪心,本官二子一人也不肯放过。”
青叶笑出声:“这世上谁人不贪?国公爷若只想论男女私情,末将便要告退了。”
闻言陌君贤一顿,皮笑肉不笑:“威凤将军这是在嘲讽本官只知儿女私情,不知家国天下。”
“非也,”青叶笑意渐敛,“国公爷来寻末将,以二子与在下私情为由头,实则是想试探末将,看看末将是否当真肯轻易受人左右。”
“末将若是应下,国公爷心中自然瞧不上,末将若是不应,国公爷也有其他要说的罢。”
“呵呵,”陌君贤竟笑了,“不错,将军聪慧直爽,确然胜过他人。”
青叶一双眼带着自在,与他对视:“那便请国公爷指教指教。”
她转而执壶斟茶,垂首等待。
半晌,耳边传来国公爷的声音:“将军曾说,天下止战,本官欲知,若是有人横亘此愿之前,将军会如何做?”
如何做?青叶放下茶壶,右手拇指轻轻摩虎口的茧子,见证她一路走来的腥风血雨。
她不疾不徐道:“自然是横刀所向,无人可挡。”
陌君贤眼皮一跳,继续道:“若是此人身后势力盘桓呢?”
青叶原已收敛笑意,此时唇角微弯,眼中却是寒光。她并不直接回答,而是谈起了万州。
“国公爷必定知晓,万州诸多规制推行,远比京州顺畅,原因何在?”她的笑容藏着肃杀,“自然是,末将杀得太彻底。”
“有些代价,固然沉重,却是不可避免。”
她再次垂眸看着虎口的茧子,忆起腥风血雨,奔雷惊电。
“国公爷,”她将视线转向眼前的权臣,声音低沉,“陌家一路走来不易,失去了什么?得到了什么?此中种种,国公爷最清楚,前路如何受阻,也必不能退却。”
否则,当初的一切,意义何在?
陌君贤一震,默然不语,垂下的眼眸中心绪翻涌。
他复而抬眼,声音淡淡:“正所谓手中有刀,杀心自起,盼将军来日不忘今日大愿。”
权力诱惑,天下之主,是这世上最难抵抗的魔障。
青叶眼珠一动,自然知此话深意——如若天下平定,她是否会刀剑相向,直指那皇城中的龙椅?
她双臂向后一震,广袖挥开,沙场之气陡然迸发。她眉眼带笑,却笑不达眼底:“青叶亦盼国公爷来日不忘今日这一席话。”
到底谁会成魔,谁先成魔,他日便知。
她语气似乎未变,措辞却陡然一转,以名讳自称,姿态放低。
陌君贤眉头微微一挑,语意不明:“将军当真是拿得起放得下。倒是本官小瞧了将军。”
陌氏兄弟返回宴席时,发现父亲不在座上。目光一扫,青叶也不在。再一瞧,三妹陌静修更是不见踪影。
二人对视一眼,扫过座上“熟人”康晨——对方垂着眼,不与他们对视。
陌广平率先转身向外,陌广荣紧随其后。
四下张望,陌广荣指向南边:“那处远离马场,僻静幽深,父亲怕是在那边见她。”
兄弟心意相通,齐齐向猜测之处疾步而去。
陌广平脚步越走越急。待远离酒席,他几乎要飞奔起来!
“子川!”陌广荣不得不一把扣住他臂弯,皱眉道,“你冷静些!”
“冷静?”陌广平倏然回望兄长,胸口起伏,呼吸急促,“父亲寻她,定是要她离开你我——你叫我如何冷静?”
陌广荣放缓声音:“你这般急躁,若见了父亲,所言必触其怒,青叶益难自处!”
陌广平却一把甩开他的手。素来冷峻的面容失了自持,声音微微发颤:“大哥,你还不了解青叶么?她那般无情,说走便走——心底如何在乎,脚下却不曾停留!”
“只怕父亲说上两句,她心头不痛快,又要丢弃我!”
忆起戏楼那一次,青叶决绝转身的背影,他方寸大乱。
“子川!”陌广荣还想再劝,却见他已施展轻功向前掠去。陌广荣不通武艺,不得不疾步追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