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35、第一百三十五章 放肆试探 军机处后方

　　军机处后方设有一座兵器库，天下各式兵器尽列其中，供青叶审阅试用。库房之侧，还辟有一处宽敞的试练阁，专用于试演兵刃。
　　今日午后，试练阁内热闹非凡。
　　咻！咻！咻！三声箭矢破空，箭靶之上赫然钉入三支利箭！
　　“成了，成了！”康晨本立在青叶身后半步，此时喜笑颜开，抚掌上前。
　　青叶松开机括，将箭簇朝下，笑意深深，对康晨道：“若非康公子帮忙调试，何不笑手下仿制的弓弩，怕还差些火候。”原先那批弓弩，射程、速度、机括流畅度总欠了几分意思，康晨一经手，便迎刃而解。
　　二人日渐熟稔，已不再张口闭口称“康侍郎”了。
　　何不笑立于一旁，闻言微微颔首，素来爱笑的面庞显出愧色，却不曾辩解半句。
　　康晨愈发喜不自胜：“此事能帮到威凤将军，亦是帮了京州，将军过誉了。”这般利器，确该推广使用。
　　洪威负手而立，目光从康晨那张毫不掩饰对青叶爱慕之意的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一撇，却不置一词。
　　张岭沉默不语，陌广荣却若有所思地道：“此等利器，我估摸着是白安起麾下所制。南屿州其他军部，怕是连门径都摸不着，抑或不知其中关窍，无法推及。”
　　他顿了顿，众人皆已猜到下文——
　　“白安起派人夜袭丹罗县，虽是抱着不留后路的心思，可动用这等新式兵器，难道不怕万州得了仿制？”
　　青叶与张岭对视一眼，略一思忖，道：“彼时贼人欲毁去兵器，意图同归于尽，但——子玉所言确有道理。”
　　她复又转向康晨问道：“以康公子对此等兵器的研磨心得，如何看待此事？”
　　康晨垂首沉吟片刻，缓缓道：“此物仿制并非难事，虽说要达到十分功效有些门槛，但假以时日，不成问题。我猜白安起定是明白其中利害，故而压根没打算长久隐瞒——不如趁此兵器尚未在南屿州其他军部推广、趁万州尚未得到风声之前，用以夜袭丹罗县。”
　　众人颔首——以眼下情势来看，当是如此。
　　青叶却想到了别处，神色倏然一凛，低声道：“那么‘团钢法’，更要万分谨慎，决计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哪怕是再“拖”上一年半载，亦是分秒必争。
　　陌广荣原在低头沉思，此时却抬首望向青叶：“你说过，夏暮岁曾试探你丹罗县之事——他当真会去？”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面色紧绷。
　　青叶神色肃然：“我假意应承，他却说公务繁忙，不欲前往。我当时瞧着他神色，不似作假。”
　　她即刻又转向何不笑，语气郑重了几分：“此事须得做好筹谋。若他们当真跟随前去，‘团钢法’相关设施都得调整，匠人也要提前准备。”
　　何不笑抬眸，郑重应诺：“将军放心，臣回去便拟方案，三日内呈报。匠人分批安置，核心工序拆解，纵有人混入，亦难窥全貌。”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沉稳，寥寥数语便将应对之策勾勒分明。
　　众人心中稍宽，却也不敢松懈。青叶颔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她面色稍缓，转而向康晨恢复了几分笑意：“弓弩研制，康公子有功，我该想想如何谢你。不知康公子可有想要的好物？”
　　青叶言语调笑，气氛顿时松弛下来。康晨却忽而双目一亮，低声道：“在下不求其他，只愿将军肯让在下近身……”
　　他竟下意识朝青叶身前靠近了一步——
　　两人齐齐动作：一人挡在青叶身前半步，抿唇不语，是张岭；一人横在康晨身前，是陌广荣。
　　“康公子，”陌广荣笑若春风，轻声道，“且冷静些。”他生得面如冠玉，这一笑更是温润生辉，只是那双含笑的眼中，隐隐透着不容再进的审慎。
　　何不笑不着痕迹地后退了半步，抬眸望向阁楼顶上的横梁，仿佛方才那半步行止不过是随意挪了挪身子。
　　洪威则侧首看向他处，抱臂而立，下颌微扬，周身仿佛扎满了刺，拒人于千里之外。
　　康晨面色微红，讪讪退回原处。
　　气氛正尴尬间，外头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邓禹匆匆走来，面色有异。
　　张岭眉头一蹙，率先迎上前去，与邓禹耳语几句，随即折返，向青叶禀道：“云和世子的侍女翩翩姑娘，正在军部卫和门外候着，求见将军。”
　　卫和门是出入军部的唯一大门，防守森严，若非军部公务之人，出入皆需凭文牒。
　　翩翩？青叶微微一怔，想起夏暮岁身边确有一个妖娆妩媚的侍妾——以侍女之名相随。她面露疑虑：“她？莫非是云和世子有要事通传？”
　　“即便有要事，为何派一个侍女前来？”陌广荣警觉地道，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庞上，笑意未减，眼底却已泛起一层冷意，“他麾下大将及其他心腹皆可差遣，更何况还追到军部这等机要重地。”
　　洪威浓眉紧拧，声如金石，一字一顿：“鬼鬼祟祟，必是心怀叵测。这等狐媚之人，夏暮岁竟也纵容她抛头露面？”他倨傲的下颌微微扬起，目光冷峻如刀。
　　陌广荣微微一笑，抬手虚按，那姿态从容不迫，宛若春风拂柳：“景桓稍安，且听青叶定夺。”
　　众人目光齐齐看向青叶。青叶长睫低垂，片刻后抬眼对张岭道：“你让邓禹请她进来，引到军机处外的偏厅。”
　　那处偏厅偶尔待客之用，多数时候是青叶繁忙之余的休憩之地。
　　张岭领命，带着邓禹匆匆离去。洪威目光沉沉地盯着青叶，嘴唇翕动几番，终究只从鼻间挤出一声重重的冷哼：“你是万州之主，万事自然有你的计较。”
　　青叶淡淡一笑，将挽起的袖缘缓缓抚平，不疾不徐：“她想看，便让她看。左右也看不到什么机密——不过是想试探我罢了，我会给她一个‘交代’。”不过是沿着廊道走一走，能瞧见什么机密？
　　只是不知，这是夏暮岁的意思，还是那个恃宠而骄的翩翩擅作主张？
　　陌广荣上前一步，凑近青叶轻声道：“此女非一般宠妾。我曾派人调查一番，她擅用——媚功。”他说话时唇角微扬，语气温和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可那“媚功”二字从他玉面公子的口中吐出，便平添了几分意味深长。
　　媚功？青叶眼神微动，旋即笑了：“确然。”
　　陌广荣若有所思，又上前一步，低首于她耳边低语几句。青叶似是料到了，侧首与陌广荣相视，二人的唇几欲粘上——
　　她眼中嗔怪，轻轻回首，脸颊擦过这位玉面公子的唇。
　　陌广荣得了香，又顾忌着洪威与康晨，仍是含笑退了一步。他退得从容，笑得坦荡，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暧昧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风月玩笑，半分不显狼狈。
　　一旁康晨伸长脖子，却听不真切，洪威却已然听到了些许关窍，登时神色微凛。
　　青叶好整以暇，停下手中动作，目光掠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何不笑身上。
　　“你在此陪同三位大人。”青叶语气平淡，胸有成竹，“我去会会这位翩翩姑娘。”

　　此时，邓禹正领着一个妙龄少女往军部内走，身后还跟着两名带刀护卫。长廊蜿蜒，与军部三处之间隔着一方水池，虽有小桥可通，仍隔着十丈有余，往来不便。从长廊这边望去，三处院墙重重，院门有重兵把守，更有巡视军士往来不绝，堪称防守森严。
　　“姑娘仔细脚下。”邓禹忽然出声提醒，声音冷淡。
　　少女闻声，将视线从对面收回，落在右前方引路的邓禹身上，又朝身后左右二人瞧了瞧，挑眉一笑：“翩翩不过一介弱女子，何须这么多英雄护送？可是担心翩翩会做出杀人放火的勾当来？”
　　她身着草绿色绢衣大袖衫，内衬桃粉与月白间色襦裙，腰束芙蓉绣花绅带，身姿摇曳，眼波流转间风情无限。
　　身旁三个血气方刚的青年，被她这般调笑，却面不改色。
　　翩翩心中不悦，片刻后将右手提着的食盒往邓禹面前一递，略带骄蛮：“我提着累了，你帮我拿着。”
　　她的手似是无意，轻轻触及邓禹腰间的刀鞘——
　　下一瞬，邓禹身形一动，右手本能拔刀，刀身应声出鞘半截！
　　几乎同一时刻，翩翩只觉身后人影悄然而动——
　　三人已成包围之势，杀意瞬间将翩翩笼罩其中。
　　翩翩身子微微一颤，手中食盒险些跌落，双目凄然：“几位哥哥，翩翩无意冒犯！”
　　她缩起身子，如惊弓之雀，好不可怜。
　　两名护卫向邓禹递去眼色，只见他面容极冷——
　　几息之后，一声清脆的还刀入鞘声响起，邓禹淡淡道：“下官唐突，请姑娘见谅。”

　　偏厅内，茶香满室。青叶靠坐于大椅之上，一手把玩着玉扳指，一手接过张岭斟好的茶，徐徐送入口中。
　　张岭立在一旁，目光时而扫向门外。
　　青叶悠然自得，喝了两盏茶后，外头传来动静——是邓禹的脚步声，以及一名女子轻柔和缓的步伐。
　　她抬首望去，翩翩的婀娜身姿便撞入眼帘。若说从前的柳善云是温柔解意，那翩翩便是媚骨天成。
　　只可惜，这翩翩心思不在正道上，习了一身媚功，这“风姿”二字便落了下乘。
　　邓禹将翩翩送至门外，抱拳告退。
　　“将军，”翩翩跨过门槛，款款上前行礼，“翩翩见过将军。”
　　她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搭在身前，十指葱白，声音婉转。
　　青叶放下茶盏，打量了她两息，方才颔首：“翩翩姑娘来此，可是有要事？”她瞧见翩翩微微一怔，想来是没料到竟不请她落座。
　　看来，翩翩姑娘往日因着夏暮岁的庇护，便是皇家权贵亦对她客气几分。
　　翩翩很快回过神来，双手将食盒往前轻轻一递：“秋后热气不消，今日翩翩做了些冰糕。世子心系将军，特命翩翩送来，请将军一同品尝。”
　　“哦？”青叶露出笑意，却未达眼底，“春秋府到我这军部，可不近哪。姑娘一路辛苦。”若是送往春秋府，交由侍女收下也就罢了，可军部大院是何等机要之地。
　　她盯着眼前的妙龄少女。对方显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却只低声细语道：“世子嘱托，一定要亲手交给将军。翩翩自当不负世子之命。”
　　青叶失笑出声，却不发一语，更并无指令张岭接过翩翩手中的食盒。
　　她就这般凝视着眼前少女，直到对方端着食盒的手微微颤抖。
　　“来——”青叶向她招手，语气温和下来，“你打开，本将瞧瞧。”
　　这转变来得太快，便是张岭，也不由侧首看了她一眼。
　　翩翩抬眸看了看青叶，随即换上盈盈笑意，轻移莲步上前，将食盒放置于案上，又小心打开。糕点的甜香顿时扑入青叶鼻中。
　　青叶往里瞧了一眼，但见浅绿色的糕点静静卧在其中，在这秋日里看着极有食欲。
　　翩翩见她露出赞许之色，这才稍稍提高了声音，将春柳糕的用料与制法细细道来。从碧螺春研末、桂花去梗，到白芸豆炒成豆沙，再到糯米包馅、入模压花、上笼蒸制，后置于冰笼之中，洋洋洒洒说了一串。
　　青叶依旧靠坐大椅，静静听着，双手搁在案上，右手时不时转动着玉扳指。
　　片刻后，她望向翩翩：“此物可是你亲手所制？”
　　猝不及防的一问，少女微微一怔，旋即笑道：“正是。”
　　青叶颔首，笑意浓了两分，伸出右手，声音和煦：“来，让本将瞧瞧，是怎样的一双玉手，才能做出这般精巧的糕点。”
　　她神态自若，言辞却暧昧难明，张岭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一时之间也摸不透她的心思。
　　翩翩眼神中闪过几重思虑，又即刻压下。她向前一步，缓缓将手放入青叶掌中——
　　她玉指葱葱，白皙柔嫩；青叶的手却是细长有力，掌心指腹布满厚茧。
　　那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转动间隐约可见“山河”二字——翩翩自然知晓此物来历，原是山河长公主所有。
　　玉扳指随着青叶的动作摩挲过她的手背，没来由地，竟好似刺了她一下。翩翩额上沁出细汗，脑中忽然闪过眼前人的称号——凌霄威凤将军。
　　青叶垂眸端详着这只小手，淡淡道：“翩翩可曾习武？”
　　翩翩收回神思，笑容妩媚：“翩翩哪里像习武之人？将军瞧这手，可有常年使兵器的痕迹？”
　　“嗯，”青叶似在赞同，话锋却陡然一转，“本将瞧着，翩翩行走轻巧，如猫落地，似有轻功在身——至于兵器嘛……”
　　首次见到此女，她并未在意，方才经陌广荣提醒，注意到此女行走间，虽是以柔弱身形遮掩步伐，仍显露出些许异常。
　　她顿了顿，缓缓抬眼，目光如利刃：“其实有些人，自身便是一柄利器。”
　　翩翩指尖一颤。青叶浅笑着，语气愈发轻柔：“翩翩姑娘，可曾——杀过人？”
　　那只柔夷猛地一绷，欲抽回——
　　青叶倏然收拢五指，牢牢握住，笑意已敛去大半。
　　少女红唇一抿，忽而笑出声来，银铃般清脆：“将军说的是哪种杀人？可是床笫之间？”
　　她容颜似花，语气轻浮，可掌心的冷汗却出卖了她。青叶的笑容渐渐转冷，带着几分猫戏老鼠的意味。
　　骤然松手。翩翩后退一步，笑意凝固在脸上。
　　秋热的午后，偏厅内却静得发寒。翩翩胸脯起伏几下，强撑笑颜：“将军，翩翩出来许久了，该回去了——免得世子寻我。”
　　青叶呵呵一笑，摆了摆手。
　　少女款款行礼，告退离去。食盒仍敞着口搁在案上，冰糕半点未动，幽幽散着清香。
　　良久，张岭收回视线，低声道：“她这是来试探你。”
　　青叶颔首：“不错。来瞧瞧我对她的‘放肆’是否包容，揣测我与夏暮岁之间，谁会占上风。”
　　她若过于客气，便是下风；她若咄咄逼人，夏暮岁那样的世家勋贵，又岂能容她？
　　平起平坐，方是上策。
　　张岭向前两步，弯身凑近她耳边：“阿叶觉得，她此行是夏暮岁授意，还是自作主张？”
　　青叶侧过脸庞，对上张岭一双俊目，她探手轻抚他的脸颊，低声道：“我也没十分把握。不过无妨——”
　　“船到桥头自然直。一切，不变应万变。”
　　“若说紧迫，他胜于我。”
　　她忽而忆起了什么，轻轻一扯张岭领口，于他耳边道出方才试练阁内，陌广荣向她耳语的话——
　　“此女以色侍人，更以色杀人。夏暮岁的政敌，曾有人死在床笫之间，其始作俑者却不见踪影，九成九是这位翩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