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36、第一百三十六章 离相寂灭 九月中旬，

　　九月中旬，秋雨骤至，猝不及防便砸落万物。引水机扩早歇，由着这一场霖霪携凉意浸透天地。
　　是日休沐，青叶赖榻不起，阖目静听雨打芭蕉，淅淅沥沥，倒也惬意。
　　不知几许时，耳畔闻得一声低沉闷哼，身旁人悠悠醒转。
　　长臂舒来，揽她入怀。陌广荣低头轻吻她的脸颊，慵懒低声道：“醒了多久了？”
　　“我也不知道，”青叶犹自阖目，往他怀里钻了钻，“约莫一炷香光景吧。”
　　“哦？”陌广荣食指挑起她的下颚，语带戏谑，“倒是我‘怠慢’了。可见你并不累。”话里有话，尽是情人缠磨之态。
　　青叶轻声告饶：“子玉且放过我。”昨夜荒唐一宿，前日又被他按在望山院不容离去，实在是抵受不住。
　　言毕，再次埋入他怀中。
　　陌广荣却不依不饶，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轻扯一缕乌发，迫她仰起脸来。他缱绻目光，将她脸上神色悉数纳入眼中。“谁让你身边总有男人围着，我防不胜防。”
　　他低声细数，如算旧账：“洪威，康晨，还有——”他顿了一下，眼神微冷，“那狼崽子宁千钧。”
　　青叶瞧他清算模样，唇角微弯，眸中露出几分挑衅：“我可没做什么不该做的。况且，你胆敢唤宁渠未来之主作狼崽子？”
　　腰间倏地一紧，却是陌广荣收拢了臂弯。
　　陌广荣将她箍得动弹不得，低头凑近她耳畔，语气不虞：“我可知道洪威有一晚在你这吃酒，回去时脸色沉沉。”
　　“既然是回望山院，又脸色沉沉，那必然是没出什么事。”青叶说着顺势缠紧了他的腰，双眸微眯，“洪威到底是袁氏族人养大的，这点情丝还控得住。康晨更不必提……”
　　她手指轻抚陌广荣的唇，放低了声音：“我向来对他无意，想来他也撑不了多久。”
　　“但愿如此。”陌广荣轻轻咬了一下她的指尖，眼中执拗、仍不肯罢休，“可还有个宁千钧。这人不好糊弄，也没有族人的牵绊。他母亲和顺夫人，怕是极赞成他做你的情郎。”
　　青叶微微一蹙眉，嗔道：“子玉莫要说笑。他到底是个孩子。”
　　“生气了？”陌广荣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孩子迟早也要长成男人。如今十四岁，再过两年便满十六，那时候距离五年质子之期还有两载。以他的心性，还不定要使出什么手段来得到你。”
　　晚宴之上，那小狼崽子两次扯青叶的袖缘，他可是看得真真切切。
　　青叶垂下眼睫，默了片刻，低声道：“我自有计较。”
　　宁千钧确实棘手。可她对那孩子，不过是长辈待晚辈的情分。况且千钧是质子身份，朝堂上的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何必搅浑这潭水？
　　“自有计较？”陌广荣盯着她，目光锐利，瞬息之间似已经猜到几分。素来温润的神色倏然一凛，沉声道，“青叶，这事风险可不小。”
　　青叶默然，知他已然猜中，避无可避。顿了顿，她轻轻叹了口气：“且等那时候再说吧，总归有条路可走。”
　　她将声音压得愈发低了：“子玉千万别往外说。信我，我定有法子化解。”
　　言毕，她搂紧了陌广荣，额头抵着他的下颌，似弱又似撒娇。
　　她鲜少如此，陌广荣登时心中一软，喃喃道：“你知道我绝不会害你。只是，千万要周全些。”
　　青叶低低应了一声。陌广荣便知趣地转了话头：“夏暮岁可曾邀你同游烟渺河了？”
　　“尚未。”青叶的神色也端肃起来，沉吟道，“我虽在大宴上提了一嘴，可依夏暮岁的性子，必不会即刻相邀。”
　　朝堂之道，天下之争，向来以拉扯贯穿始终。从没有一招见效、一战即休的好事——那些看似一击即中的招数背后，往往连着数日的暗斗与周旋。
　　陌广荣思索片刻，颔首道：“不错，左右他比你更急。且等他‘出招’便是。”
　　青叶沉吟良久，方道：“说的是。只是不知他还想使出什么招数。”
　　她疑夏暮岁，夏暮岁自然也疑她。能让两人关系愈发稳固的，除了利益，还有——
　　仇恨。
　　青叶闭上眼，再次钻进陌广荣怀中，脑中却闪过昨日议事房内，谢蔼附耳对她说的话。
　　仇啊，从来就与恨纠缠不休。

　　九月中旬，秋雨初歇，檐水未断，一滴一滴落在阶前青苔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青叶立于四海园门外，神思却不知飘向何处——一刻钟前，她忽而想起一桩旧事。
　　那年她八岁。
　　“别动。”林夏眼疾手快，一把挡住她的小手，语气却依旧温和，“阿叶，这面皮还未成型，你万万不可碰。”
　　八岁的青叶乖觉收回手，凝视那覆在面具之上的脸皮——那是一张青年的脸，说不上多俊，不过是眉眼清秀罢了。她转而望向挂在墙上的诸多面皮，似懂非懂，脆生问道：“夏哥哥，每张面皮，皆是不同的人心么？”
　　林夏微微一讶——八岁的娃儿，怎生说出这般话来。他顿了顿，指着一张张面皮道：“人心，看似各不同，实则与这面皮一般，不过是‘相’。看似追求与欲求各不相同，实则皆是贪念作祟。”
　　他不知小小青叶能否听懂，便将视线自墙上面皮移开，落在这女娃身上。
　　“相……”小青叶沉吟片刻，“那么，如何看透这相？”
　　林夏踌躇半晌，弯腰半蹲，双掌轻轻扣住小青叶的肩头，令她直面自己：“阿叶，你太小了，夏哥哥不知你能否听懂——”
　　“夏哥哥且说了便是。阿叶今日不懂，他日也会懂的。”小青叶声音稚嫩，眼神却坚定。
　　林夏沉默几息，缓缓道：“或许，你可以设身处地，从每个人的位置去想，便知他们之‘相’的背后，所求为何。权、财、情、仇，皆是欲念。你记住，莫要被其所蒙蔽。”
　　小青叶认真听着，忽而道：“可我不过一介凡人，如何没有欲念？”正如她想要吃果子，想要去后山玩，想要双亲宠爱——不都是欲念么？
　　林夏笑了，轻声道：“有。但不可被其左右，勿要陷入执念。”
　　他沉思片刻，又道：“佛家有一语，唤作‘离相寂灭’。愿你我可看破‘相’，出离‘相’。”
　　他不再说了。八岁的娃儿尚不能悟透，多说无益，言尽于此罢。
　　林夏缓缓起身，正欲牵起小青叶离开——衣袖却被轻轻一拉。
　　小青叶拽住他，仰首凝望，眼眸灼灼，浅笑道：“山河长公主的名讳，盛离相——原是这般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