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34、第一百三十四章 高台之上 宣威大殿，

　　宣威大殿，高台之上。
　　去岁的秋收大宴，青叶一人独坐高台，俯瞰下方。今时今日，却有二人与她同台——右侧乃云和世子夏暮岁，左侧乃宁渠小王子宁千钧。她是主，自然居中。
　　宴席热络，歌舞升平。手持演绎刀具的女子窄袖长裙，裙内却是长裤短靴。刀剑挥舞间，虽无男子舞剑的刚劲，却也英姿飒爽、眉眼凌厉。此等闲暇，酒未入喉，众人面上却已皆添了几分松弛。
　　一曲舞毕，青叶举杯提词，众人同迎云和世子与飞鸿将军造访万州——此乃第一盏酒。
　　第二盏，云和世子谢今日大宴。
　　第三盏，宁千钧亦做应和之词。
　　三盏酒入肚，众人各自谈笑、推杯换盏。高座之上三人闲谈吃酒，醉意又深几分。
　　青叶放下酒盏，却仍向夏暮岁尽心问道：“世子此行可有计较？是否要于万州游历几月，看看万州的山河？”
　　夏暮岁浅浅一笑：“本世子倒是未做筹谋——”
　　他顿了顿，眼风越过青叶，向左侧的宁千钧睇了一眼：“此时秋收，听闻仙海城正是海鲜丰收之时。若能一品，再去瞧瞧与宁渠的集贸，必然有趣。”
　　话头在仙海，话尾却落向了宁渠。
　　青叶哈哈一笑，十分爽快：“那末将便让麾下裂云上将周鹤陪世子走一遭。”
　　宁千钧浅笑，少年眼神锐利，口中却未发一语。
　　夏暮岁摆摆手：“仙海城甚远，快马加鞭亦要月余。公务缠身，罢了罢了。”
　　试探几句，不过是看看青叶的反应罢了。
　　青叶自然明白。她面上含笑，坦荡道：“那么待世子他日做了安排，末将定当妥善安置。”
　　她话锋一转，诚恳发问：“除却仙海，世子可还有其他想去之处？”
　　譬如，丹罗县？
　　夏暮岁略做思忖，似是无意地朝座下康晨瞧了一眼，淡淡道：“威武将军与二位侍郎此行，是为兵器锻造技术提升之事，想必是要去丹罗县罢？”
　　“世子所言不错。”青叶亦向康晨投去一瞥，又扫过他身旁的陌广荣，点滴情丝透出，旋即收回，“然世子亲临万州，威武将军三人自然要留下面见。待世子离去后，方再前往丹罗县——”
　　她忽而“啊”了一声，故作恍然大悟：“世子可是要前往丹罗县？”
　　未及对方回答，她抚掌道：“极好，极好。兵器锻造之法多年来进益几无，世子麾下定有此般人才，倒是可一同商议如何精进此法。”
　　夏暮岁侧首与她对视，失笑道：“此法便是京州亦不得要领，我南屿州岂敢与京州相比？威凤将军可是戏弄本世子了？”
　　他言语带着戏谑。青叶不卑不亢，眉眼带笑：“世子太过自谦。南屿州人才济济，定有人想前去一探究竟。”
　　一探究竟——四字咬得极重，眼中露出心照不宣的意味。
　　夏暮岁微微一怔，旋即醒过神来，忍不住朗声大笑。青叶亦笑得爽朗。
　　他只觉青叶甚为有趣，飒爽之姿不输男子，于是举盏道：“来，威凤将军——”又不忘宁千钧，“小王子，一同饮罢。”
　　青叶呵呵笑着，与宁千钧一道举盏，三人同饮。
　　她放下酒盏，又道：“世子既然不愿远游，不若于临卫城周遭瞧瞧。此时泛舟于临卫护城河烟渺河之上——”她略一停顿，“烟波缥缈，正是此河一大妙处，确然美妙。”
　　夏暮岁颔首：“此计甚好。待本世子休整两日，再与将军一道游河。”
　　一旁的宁千钧即刻捕捉到了微妙区别——只说邀青叶一道，并未提及他人。
　　青叶位于二人当中，恰好遮住了少年心绪的细微波动。她举盏道：“末将静候世子佳音。”
　　二人又饮一盏，醉意更浓。
　　然酒醉之意只在身子，并未触及神思。青叶怎会不知他言下之意？夏暮岁此行有白安起跟随，如何甩脱？便是甩脱了，有些话又如何开口？
　　夏暮岁此行，终究是与她的首次相见，只怕说不出太多话。便是说了，亦是不深不浅罢？
　　但，确然好过“不见不说”。
　　二人相视一笑。下首忽而传来熟悉声音：“世子。”
　　青叶回首瞧去，只见洪威、陌广荣、康晨三人正举盏立于下方。方才那一声行礼，出自洪威口中。
　　洪威面上仍无笑意，但多了几分谨慎、少了几分倨傲。他言简意赅道：“末将与陌侍郎、康侍郎，敬世子！”
　　夏暮岁浅笑举盏，与他们同饮。
　　青叶在一旁瞧着，视线自然落于陌广荣面上——虽是一介书生，酒量却是不错。玉面微红，反倒更显几分风姿。难怪云境城的女儿家们都追着他。
　　陌广荣饮了酒，察觉她的视线，向她递来眼神，浅浅一笑。
　　夏暮岁眼风扫过二人，呵呵一笑，向陌广荣道：“陌侍郎，这是今年第几遭来万州了？”
　　陌广荣将视线自青叶面上收回，淡淡道：“回世子，此番乃今年第二遭。”——封将一次，此行为第二次。
　　夏暮岁先是颔首，继而又道：“若是六月送行威凤将军送至万州境内，那岂非第三次了？”——封将结束后，陌氏兄弟二人将青叶一路护送至京州与万州交界处，此事并非秘闻。
　　他语带调笑。陌广荣却落落大方，眼角生花，笑容如常：“世子说得不错。若非公务缠身，下官送至临卫城实乃一桩乐事。”——他丝毫不掩饰与青叶的情事。
　　青叶向后靠坐，手中把玩空空酒盏，嘴角噙笑。
　　夏暮岁扫视青叶，似是有意无意道：“可惜此番卫国将军不得前来。本世子许久未曾见他，倒想与他喝上一壶。”
　　青叶巍然不动，依旧浅笑。陌广荣接了话：“二弟子川若是得来，他自然欣喜。”
　　他这般不遮不掩，夏暮岁反而哑然几息，便也不再逗弄，放下酒盏。
　　洪威与康晨在一旁，心中极不是滋味。眼见话毕，洪威率先行礼转身离开。
　　康晨则向青叶投去一眼——既是爱慕，亦是失落——方才转身。他离去的背影略显萧索，却终未再回首。
　　陌广荣的眼神轻轻一扫青叶身旁的宁千钧，正欲缓缓回身——
　　一方大掌扣在他肩头，微微使力，将他“挽留”。
　　青叶把玩酒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笑意浅了两分。她盯着揽住陌广荣肩头的那只手，顺而看向它的主人——白安起。
　　洪威与康晨脚步微微一滞。康晨面露犹豫，洪威手下拉扯，拽他离开。
　　“陌侍郎。”白安起一手端盏，一手暗暗用力，迫得陌广荣随他一同行至青叶下首，“许久未见。与我一道给——叶兄敬酒罢。”
　　陌广荣不置可否，却也并未挣脱。一旁侍从乖觉上前，为陌广荣手中空盏斟满酒。
　　青叶皮笑肉不笑，正欲拾起酒壶——
　　少年长臂一伸，身子微倾，修长手指执起酒壶，顷刻间注满酒盏。
　　“将军，请。”宁千钧低声道。旋即放下酒壶，落手瞬间，轻轻拂过青叶袖缘。
　　青叶察觉，微微一收袖缘，眼尾极快递给少年一个警告。
　　可宁千钧浑不在意——他既已将心意全盘托出，岂会“知难而退”？
　　青叶转而看向下方二人。白安起笑容朗朗：“叶兄，去年此时，亦是在下与陌侍郎首次亲见叶兄。今年此时，又是我三人。此等缘分，理当同饮。”
　　青叶端起酒盏，却并未送到唇边，似有思忖。一双眼打量着白安起——他素来以爽朗示人，与眼尾的阴鸷“相互呼应”，当真讽刺。
　　眼看白安起笑意就要凝结，她方才开口：“去年此时，陌侍郎与我确然是初识。可我与白兄，却非初识。”
　　白安起笑容渐收，眼神挑衅。
　　青叶将酒盏端至唇边，皮笑肉不笑：“似是梦中见过白兄。”
　　梦中。梦中不止一次——她提剑，他流血。梦醒，恨意犹在。
　　陌广荣垂眸不语，已自此话中听出杀机。然此番与之前不同——青叶的杀意收放自如，不再如先前那般呼之欲出、难以自控。她像是将这柄利刃藏回了鞘中，只露出一寸寒光，便足以教人知晓它的锋利。
　　白安起被青叶视线笼罩，毫无畏惧，大笑道：“不错，在下与叶兄，即便远隔千山万水，亦是心意相通。”
　　青叶呵呵道：“那还多言什么？喝罢。”言毕，仰头饮尽。
　　下首二人亦饮尽盏中酒。
　　白安起将酒盏再度向青叶一敬，道了句：“近日将多有叨扰，请叶兄多费心。”酒既饮了，转身迈开脚步，却不忘再次揽住陌广荣的肩头，与他耳语几句，缓步离去。
　　青叶目送二人背影，手中空盏轻轻搁于案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她长睫微垂，旋即抬起，眸中已不见方才的寒意。
　　宁千钧侧首，静静瞧她一眼，不言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