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何处不精彩 谢府。

　　谢府。
　　林秋手微微一颤，白色绢面便洇开一点殷红，旋即晕染开来。
　　她顿了顿，放下手中活计，取过一旁碎布按在那刺痛的指腹上。几息之后，血已止住，方将碎布拿开。
　　“少夫人！”外头传来婢女兰香急急呼唤。
　　她未起身，只抬首望去。轻透蚊幔外奔来两道身影：一人在前，乃兰香；另一人阔步而来，身姿笔挺——
　　是军士。
　　林秋扶案而起，双目紧盯那两道身影。
　　蚊幔掀动，二人一前一后入内——正是军士，且是谢蔼麾下。其左胸前，绣着一个“威”字。
　　“少夫人！”那军士神色匆忙，不及兰香引见，便拱手行礼，“在下乃威字军将士，莫世明。”
　　林秋颔首：“我识得你。”恍惚记得曾在谢蔼营帐中见过此人。
　　她扶着腰，兰香急上前搀扶她坐下。
　　莫世明见她对自己有印象，开门见山道：“天钺上将谢将军已护送云和世子抵达临卫城，特遣在下前来禀告少夫人。”
　　言罢一顿，继而道：“上将令在下务必转告少夫人——今夜宣威大殿仪典过后，他很快归府，请少夫人务必静候。”
　　林秋一怔，听出弦外之音。她手心紧了紧，旋即恢复如常，淡淡道：“好，多谢。”
　　一旁兰香喜道：“少爷总算要回来了。”
　　林秋笑意浓了些许，拍了拍兰香仍搭在自己肩头的手：“去送一送莫军士。”
　　兰香领命，与莫世明欢欢喜喜去了。屋内复又安静。
　　务必静候。林秋咀嚼此四字。她知晓谢蔼之意——忧她，忧她腹中胎儿。
　　先前刺破的指尖，此刻又隐隐作痛起来。那一点微末伤口，随同心跳突突跳着，像是有甚么要从中挣出。一股钝痛自胸腔而起，缓缓攀上脑际。她无多余动作，只眼泪忽然便溢了出来。
　　静室之中，响起极轻极低的呜咽声。

　　漓水院，青叶卧房中，朝露正替她更换官服。
　　夏暮岁与白安起已安置入万和兴院内，众人便匆匆回院中更衣，以备今夜赴宴。
　　洪威、陌广荣三人自回望山院，宁千钧回君安院。何不笑、谢蔼与周鹤三人却不便再回府中，早早备了常服，与青叶一道来漓水院，前去张岭房中更衣。
　　朝露替青叶换上一身木槿色圆领袍。
　　那袍子乃贡缎所制，远观色泽沉敛，近前方觉暗纹流转——以同色丝线绣出云雷纹与夔龙纹交叠其间，针脚细密齐整，非数十年功力的绣娘不可为。领口与袖缘处镶一道玄色窄边，看似素朴，实则乃乌金丝混织而成，烛火下隐有微芒闪烁。腰间束一条墨色革带，带钩乃上等墨玉所制，打磨得温润如水，正面镌刻万州军徽——踏云青雀，雀身嵌极细银丝，若不细看，几不可辨。
　　连那官帽也脱了，朝露重新替她绾起发髻，换上玉冠。羊脂白玉，通体无瑕，冠沿两侧垂下细如发丝的墨色绦带，末端缀两颗米粒大小的墨翠，随青叶动作轻轻晃动，流光暗藏。
　　此一身行头，乍看不过寻常深色袍服，实则每一处皆透着不动声色的贵重。正为今夜宣威大殿仪典而备——迎接云和世子，不可张扬，亦不可失了身份。
　　然青叶面容依旧平静，周身却散发冷冽之气。华服在身，珠玉在侧，其眼神却空得似落进了深潭。那袍上繁复暗纹、腰间温润墨玉、冠侧流动墨翠——此一切精心与贵重，落于她身，竟像一层精美的壳，勉强裹住内里翻涌的悲凉。
　　朝露不得不小心几分——她不知青叶与白安起之间的深仇，只当青叶厌恶此人。当然，白安起曾对青叶下毒，她是晓得的。
　　身上衣物皆齐整，朝露又取过妆台上一方玉牌，悬于青叶腰间革带。玉牌上一个“荣”字，乃天成之字。
　　“将军，”朝露轻声道，“换双靴子。”
　　青叶应了一声，落座于椅。朝露正欲半跪于她身前脱下官靴，房门门帘掀动，两人走了进来——
　　正是张岭与周鹤。
　　“姐姐。”周鹤率先出声，一双眼紧紧盯着青叶，生怕错过她每一丝神情。
　　张岭则对朝露道：“我来伺候将军。”
　　二人向青叶走来。朝露抬首望着青叶，青叶顿了顿，摆手令她退下。
　　两人一左一右，半跪于她身前，轻轻脱下她足上官靴。
　　“谢蔼呢？”青叶发问，声音无波。
　　“在外头呢。”周鹤答，取过一旁玄色翘头靴，递与张岭。
　　张岭接过，一手抬起青叶的脚，动作麻利地套上短靴。平稳熟稔，足见平日对青叶的细心看顾。周鹤则笨拙些许，好在很快习得关窍，顺利为青叶穿好另一只。
　　青叶只垂眸沉思。忽而忆起什么，又问道：“陌广荣三人呢？”
　　“已在路上，估摸一盏茶工夫可抵。”周鹤声音低沉，不似平日的扬声恣意。
　　待靴子穿好，青叶依旧坐着，纹丝不动。
　　“阿叶。”张岭轻声唤她，依旧半跪，一手轻握她的手腕，试图唤醒她。
　　周鹤亦在一旁忧心瞧着她，大掌按上青叶的手背。
　　良久，青叶将空洞眼神收回，聚于眼前二人，低声道：“无妨。”
　　无妨。又是此句。上次她亦是这般说法。然张岭与周鹤皆知，并非无妨——她不过强行压制心头仇恨罢了。
　　“好了。”青叶缓缓起身，长睫掩去心事，“是我不周，劳你们操心。”
　　“该出发了……”她喃喃道。行动间眼角瞥到卧榻旁案桌之上，沉沉铁色似闪了一闪。
　　林冬。
　　此名几乎要撞出她的胸膛。她骤然停下脚步，视线难以自控地落于那抹铁色之上。
　　林冬。
　　她着魔般迈出脚步，却非向房门而去，而是转身走向双叶剑——一步一步，犹如跨过千山万水，既困苦，又灼心。
　　终于，她行至双叶剑——亦是长夜剑身前。剑身嗡鸣，似在回应她的悲伤。
　　青叶缓缓探出手，轻轻落于剑鞘之上。指腹厚茧摩挲剑身，一股巨大的哀鸣自脚底升腾而起，与双叶剑共鸣。
　　张岭与周鹤默默追随于她身后。张岭按刀而立，周鹤眼神坚定——哪怕青叶之决策是自毁前路，二人亦会跟随，永不后悔。
　　猛然间，一道声音冲破满室悲痛，轻轻落于青叶耳边。
　　“青叶。”
　　温柔嗓音从未改变，一如既往地安定。
　　“该走了。”
　　该走了。
　　青叶倏然回神。她不必回头，亦知是谁。
　　陌广荣。唯有他，会于此肃杀之中永远温柔。其温柔并非软弱，而是沉定——一切仇恨、悲痛、杀意，皆可藏于平静湖面之下。暗涌，有时比明面上的波涛更可怖。
　　青叶放下手，缓缓转身，看向房门处的贵公子——笑意温雅，玉面如画。
　　陌广荣快走几步行至她跟前，牵起她的手，柔声道：“我等在外头等候你许久，不见你出来，这才入内。”
　　“嗯。”青叶颔首，“洪威与康晨也一道在外头么？”
　　“自然。”陌广荣笑道，“宣威大殿这般郑重之地，须得你这万州之主引路。”
　　不错。青叶的眼神渐渐有了生气，不再是方才的空洞。她是万州之主，她的一举一动，皆关乎万州之未来。
　　其魂魄终于落定。她转向左右张岭与周鹤，沉声道：
　　“走罢。”

　　宣威大殿。
　　从漓水院至宣威大殿，不过一炷香路途，却足以让青叶再忆起一年前。
　　彼时，万州尘埃落定后的第三载。曾经破败不堪、饱受战火摧残的万州，终于得了喘息，终于结了甜果。百姓安居，不再流离失所，亦不再困于饥饿与硝烟；商贾复又兴起，万物欣欣向荣。
　　唯有贼首李澈，意图于秋收大宴之上掀起腥风血雨，成为下一个万州之主。
　　可惜，李澈败了。其身后之人却全身而退。
　　不错，身后之人正是白安起。他不过损失了些许细作，就此隐在幕后。一如当初他对侯自的暗中扶持——万州狼烟不止，自有他的“功劳”。彼时青叶不知林冬乃他所杀，直至瞧见了他手臂上的疤痕。
　　那是她留给他的。
　　但，不够。一切都不够！
　　“请——”
　　近侍官的声音穿过夜空，落在宣威大殿下的众人耳中，唤醒再度陷入回忆的青叶。
　　她定了定神，向右侧的夏暮岁投去笑意，又向左侧的宁千钧浅浅一笑。
　　“请——云和世子、凌霄威风将军、宁渠小王子！”
　　“上——宣威大殿！”
　　钟声响起，洪亮沉重，驱散夜里宵小、梦中惊悚，犹如黎明之光笼罩众生。
　　“请！”青叶展臂相邀，笑容满面。
　　夏暮岁微微一笑，迈出脚步——三人几乎同步，踏上宣威大殿。
　　五十四级台阶，不徐不缓。其余众人紧随其后，脚步整齐划一。
　　“去年万州秋收大宴，”夏暮岁忽而悠悠开口，声音带笑，“南屿州原是派礼部官员前来，本世子实觉不妥，因而去秉请父王，修改文书。”
　　他望了一眼青叶。青叶“噢”了一声，故作兴致：“这当中还有曲折？”
　　二人又踏上两级台阶，夏暮岁方继续道：“曲折谈不上。本世子觉着，万州平定实难可贵，又于短短三载有所成就，此秋收大宴自然要紧。况且京州尚派遣陌侍郎这般重臣前来，我南屿州，岂可怠慢此宴？”
　　“实难可贵，不错。”青叶笑着，脚步跟随夏暮岁，“万州比不得京州与南屿州，匪祸四起，灾民众多，又——有居心叵测之人从中搅局。”
　　居心叵测之人，自然是白安起。夏暮岁知，一旁的宁千钧知，身后的众人亦知。
　　夏暮岁轻笑出声：“确然，居心叵测之徒何处没有？好在威凤将军一一铲除——那贼首李澈欲于秋收大宴反叛，不也被悬了首级么？”
　　他侧首望了一眼青叶，脚步不停：“将军彼时方才展露混元气上阶，百年来也不过七人，当真惊骇。”
　　惊骇了谁？不言而喻。
　　青叶脚下轻缓，落地无声，嘴角带笑，声调平和：“飞鸿将军亦是上阶，末将倒也无什可骄傲。”
　　闻言夏暮岁脚下凝滞一息，笑道：“此事飞鸿将军藏得深，本世子亦是半年前方知。威凤将军这一年未曾见得飞鸿将军，如何知晓？”
　　青叶朗声一笑：“去年此时，与飞鸿将军于花间酒楼小聚，末将不过诈一诈，飞鸿将军倒是诚恳，竟认了。”
　　“当真？”夏暮岁哈哈大笑起来，顿住脚步，回首向后望向白安起。
　　青叶亦停了脚步，微微侧身跟随他的目光。只见白安起抬首回视，呵呵笑道：“叶兄当真狡猾，在下真心托付，却换来叶兄‘诈一诈’。”
　　青叶眼眸之中，杀意呼之欲出。
　　陌广荣面色温和，心中却暗道不妙。周鹤捕捉到青叶眸中泄露的杀机，登时紧盯白安起，手掌下意识按向腰间——却忆起此宴除却护卫，众人不可携带兵器。张岭垂眸，视线落于腰间横刀之上，指尖微微蜷起。谢蔼与何不笑相视一眼，笑意渐收。便是那不明所以的康晨，亦是周身紧绷。
　　而豫章轻和贺焉容却是一派自在，欧远歌更是浑不在意——他倒巴不得万州的人杀了心腹大患白安起。
　　就在此时——
　　“二位将军，”十四岁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清脆，又兼有成年男子的低沉，他朗声道，“千钧如今尚在混元气初阶，改日请教二位将军，为千钧指点一二。”
　　宽袖下的手，轻轻一扯青叶手腕，修长手指迅疾划过她的虎口，微微一捏那尾指，旋即收回。
　　青叶杀意顿消，回首垂眸。
　　夏暮岁再次大笑起来，回身站定，眼神越过青叶，投向宁千钧：“小王子过谦，十四的年岁有此成就，已是极其出众。”
　　青叶侧首望了一眼宁千钧，复又看向夏暮岁，神态恢复自若。她浅笑道：“小王子的师父是张指挥使——”
　　她复又回首望向身后众人最左侧的张岭，戏谑道：“小王子混元气不得长进，可要拿你试问。”
　　张岭拱手道：“卑职惭愧。”
　　二人视线相交，情意难掩。
　　白安起心中弦动，露出了然笑意。
　　夏暮岁亦品出个中滋味，他笑了笑，抬手拍拍青叶肩头：“走，今夜的大宴，必然精彩。”
　　青叶颔首，与他一道再次抬步上阶。
　　不错，今夜，何处不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