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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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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彻底大亮时,松鹤堂的小丫鬟双喜来了,说老夫人请二姑娘过去用朝食。
沈知意换了身略鲜亮些的鹅黄绣兰草纹的褙子,依旧是半旧的,但比那件莲青色的瞧着精神些。玖玥给她重新梳了头,在双鬟上各簪了朵绒花,脸上也薄薄扑了点胭脂,遮住病容。
“姑娘这样好看。”玖玥退后两步端详,眼圈还有些红,却努力笑着。
沈知意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六岁的少女,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能看出几分清丽。只是那股子怯生生的郁气淡去后,这张脸上多了种说不出的沉静,反而显得疏离。
她起身:“走吧。”
松鹤堂的东次间已经摆好了朝食。黎溪枝坐在上首,见沈知意进来,招招手:“意丫头,坐我身边来。”
沈知意依言在她右下首坐下。桌上摆着七八样小菜,粥是碧粳米熬的,清香扑鼻。另有一碟水晶虾饺,一笼蟹黄汤包,都是精细吃食。
“多吃些。”黎溪枝亲自夹了个虾饺放到她面前的碟子里,“瞧你这瘦的,风一吹就能倒。”
语气是心疼的,动作也自然,仿佛这只是祖孙间最平常的一顿早饭。可沈知意知道不是。侯府规矩大,各房都是在自己院里用饭,除非年节或是特殊日子,才会聚在一处。祖母单独叫她来,必有深意。
她安静地吃了半个虾饺,又喝了小半碗粥。黎溪枝也不催她,自己慢慢吃着,偶尔问几句身子可还乏力,夜里睡得可安稳。
吃到一半,外头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丫鬟的通报声:“大老爷来了。”
帘子打起,进来个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靛蓝直裰,外罩石青比甲,面容清癯,蓄着短须,眉眼间和沈知意有三分相似,只是更严肃些。正是她的大伯父,沈文辉。
“给母亲请安。”沈文辉躬身行礼,态度恭敬。目光扫过沈知意,微微颔首:“意姐儿也在。”
“伯父。”沈知意起身福礼。
黎溪枝放下筷子:“用过了?”
“用过了。”沈文辉在下首坐下,“过来看看母亲,顺便……有几桩事要回。”
“说吧。”黎溪枝接过丫鬟递上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
沈文辉看了沈知意一眼。黎溪枝淡淡道:“意丫头不是外人,你说你的。”
这话说得沈知意心头微动。不是外人……在这个家里,她这个二姑娘,在大多数人眼里,恐怕连“内人”都算不上。
沈文辉这才开口:“是庄子上送来的账。今年春旱,南边三个庄子的收成怕是要减三成。儿子想着,是不是先把城东那两间铺子的租金提一提,补上缺口。”
“提多少?”黎溪枝问。
“两成。”沈文辉说,“那两间铺子地段好,租户是做绸缎生意的,生意红火,提两成他们也能承受。”
黎溪枝沉吟片刻:“先提一成。做生意的也不容易,咱们侯府不差那点银子,别做得太难看。”
“是。”沈文辉应下,“还有一桩,西郊那个温泉庄子,前阵子屋顶塌了一角,修葺要三百两。儿子看账上……”
“从我私账上支。”黎溪枝打断他,“那庄子是你父亲在世时最喜欢的,别省。”
沈文辉神色微动,垂眼道:“谢母亲。”
沈知意安静听着,心里却在飞快盘算。春旱,收成减三成,城东铺子租金……这些信息像碎片,在她脑子里拼凑出侯府产业的大致轮廓。看来这位大伯父确实能干,把偌大个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还有件事。”沈文辉犹豫了一下,“是关于……写姐儿的。”
黎溪枝抬眼:“写丫头怎么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沈文辉斟酌着词句,“前几日阮家舅母来做客,提起写姐儿的婚事。说是……永昌伯府的三郎,今年十八了,还未定亲。”
空气静了一瞬。
黎溪枝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永昌伯府?那个三郎,是不是前年闹出和丫鬟有私、被伯爷打断腿的那个?”
沈文辉咳嗽一声:“母亲,那都是谣传……”
“谣传?”黎溪枝冷笑,“我还没老糊涂!永昌伯夫人什么德行我不知道?眼皮子浅,心思歪,教出来的儿子能是什么好东西!阮家那个——”她顿了顿,似乎压了压火气,“阮家那个,是收了永昌伯多少好处,敢把主意打到我孙女头上?”
这话说得重,沈文辉忙起身:“母亲息怒。儿子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场就回绝了。只是……”他看了眼沈知意,“阮家舅母似乎不大高兴。”
“她不高兴?”黎溪枝声音陡然拔高,“她有什么资格不高兴!写丫头是我靖安侯府的嫡长女,她的婚事,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姓的舅母指手画脚了!”
沈知意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的粥碗。碗里还剩小半,已经凉了。她想起早上阮芷说,要开始给她相看人家。
原来不止她。沈写意的婚事,也被人惦记上了。
“母亲说的是。”沈文辉重新坐下,“儿子已经回了阮家,写姐儿的婚事,自有父亲和母亲做主,不劳旁人操心。”
黎溪枝脸色稍霁,却依旧沉着脸:“你弟弟常年不在京中,我这个做祖母的,就得替他把好关。写丫头的婚事不急,慢慢看,总要挑个门当户对、人品端方的。”
她说着,目光转向沈知意,语气缓和下来:“意丫头也是。你们姐妹俩的婚事,我都要亲自过目。那些歪瓜裂枣、心术不正的,趁早死了那条心!”
这话是说给沈文辉听,也是说给可能在外头听墙角的人听。
沈知意心里五味杂陈。祖母的维护是真心的,可这份维护,是基于“靖安侯府孙女”这个身份。如果她不是侯府小姐呢?如果她只是个平民女子呢?谁还会在乎她的婚事是好是坏?
“意丫头。”黎溪枝忽然叫她。
沈知意抬眸:“祖母。”
“你今年十六了。”黎溪枝看着她,眼神复杂,“有些事,也该让你知道了。”
沈知意心头一跳。
黎溪枝摆摆手,屋里的丫鬟婆子无声退下,连沈文辉也起身:“儿子先去前头处理庶务。”
“你留下。”黎溪枝说。
沈文辉一怔,重新坐下。
屋里只剩下祖孙三人。黎溪枝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娘……你亲娘,是个有本事的。”
沈知意攥紧了衣袖。